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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守岁一炉人两个 听更半夜语全无 守岁到三更 ...

  •   腊月三十,天亮得晚。

      府里一早贴对子。浆糊是灶上新打的,热着,盛在小瓦盆里,一路端过去,冒一点白气。

      十七搬着梯子在前院贴,贴到门楣上那张「福」,苏亚在后头仰着头看。

      「倒了。」苏亚说。

      十七回头:「什么倒了。」

      「福倒了。」苏亚说。

      十七往上看了看,很镇定:「没倒。我贴的。」

      「倒着贴的。」苏亚说。

      「这叫『福到』。」十七说,「有讲究。」

      「谁告诉你的。」苏亚问。

      「我自己琢磨的。」十七说。

      苏亚笑出声,笑得扶着廊柱。十七站在梯子上,脸有点红,把剩下那半张按得更用力了些。按完了,他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上午包饺子。

      东院的门口,老太爷让人也贴了一副。

      福伯送过来的时候说:「老太爷说,东院也是府里的院子。」

      「往年贴么。」沈栖迟问。

      「往年不贴。」福伯说。

      「为什么今年贴。」

      福伯想了想。

      「老太爷说,」福伯说,「今年有人在里头写字。」

      青禾手快。她包三种样子:元宝、月牙、麦穗。元宝是给老太爷那桌的,月牙是给底下人的,麦穗包得最费事,一笼只包二十个。

      「为什么包三种。」苏亚问。

      「三种是三种话。」青禾说,「元宝是进,月牙是圆,麦穗是——」

      她想了想。

      「麦穗是年年有。」青禾说。

      苏亚包了一个特别的,捏得严严的,搁在一边。

      「这个是什么。」青禾问。

      「糖的。」苏亚说,「谁吃着谁明年甜。」

      「那你自己吃。」青禾说。

      「我包的我吃不算。」苏亚说,「得别人吃。」

      顾红药晌午就走了。

      她要回谷里去。药圃里的东西冬天最娇,得有人看着。

      走之前她留下一小瓶东西,搁在灶上。瓶塞塞得很紧,她塞完还按了一下。

      「夜里咳的时候,含一片。」顾红药说,「别多含。」

      「您不留下过年?」青禾问。

      「年年在谷里过。」顾红药说,「我那儿还有七个人,也得吃饭。」

      申时,老太爷就困了。

      他被福伯扶着过来,在前院坐了一会儿。看饺子,看对子,看十七贴歪了的那张。

      「人多。」老太爷说。

      「今年人多。」福伯说。

      「明年呢。」老太爷问。

      福伯没答上来。

      老太爷也没再问。他坐了半刻钟,头就一点一点的。福伯扶他回去,走到月洞门,他忽然停下。

      「那个丫头呢。」老太爷问。

      「哪个。」福伯问。

      「肖家的。」老太爷说。

      「在东院。」福伯说,「跟五爷一块儿在写春联。」

      老太爷「哦」了一声。这一声「哦」里,听得出一点高兴。

      「写得怎么样。」老太爷问。

      「不好看。」福伯说,「两个人都不好看。」

      老太爷笑了一声,被扶进去了。

      东院确实在写春联。

      他写的字是正的,可正得没有起伏,像刻的。她写的字是有起伏的,可起伏太厉害,横不平。两摞纸并排搁在案上,谁也不让谁。

      「你这横,」沈栖迟说,「往下掉。」

      「你这字,」肖缨说,「像刻碑的。」

      两个人各写各的,写完摆在一起看,都不说话。

      最后是福伯挑的:大门用他写的,东院用她写的。挑的时候,福伯把两摞纸都翻了一遍,翻得很认真。

      「为什么东院用我的。」肖缨问。

      「东院的门小。」福伯说,「小门配小字。」

      福伯把废纸收走,抱了一摞,一共十七张。

      「这么多。」肖缨说。

      「写字就是这样。」福伯说,「一张纸写一个字,写不好就换一张。」

      「你们五爷一天写废多少。」

      「三张。」福伯说,「他写废的纸都留着。」

      「留着做什么。」

      「糊窗户。」福伯说,「他说纸没写坏,是字没写好;纸还能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十七张。

      「我这些,」她说,「也能糊窗户么。」

      「能。」福伯说,「东院西边那两扇,正漏风。」

      年夜饭摆在前院。

      两席。上首老太爷,二房夫人,沈栖瑾,栖琮,还有几个族里的老人。下首是小的们,坐得挤。

      老太爷动筷子之前,先看了一圈。

      「十七。」老太爷叫他。

      十七站在门边上。

      「你过来坐。」老太爷说。

      「老太爷,我——」

      「今天过年。」老太爷说,「站着的人看着我们吃,我们吃着不香。」

      十七看了沈栖迟一眼。

      沈栖迟往里挪了半个位置。

      菜上得慢。头一道是肘子,最后一道是鱼,鱼不动筷子——「年年有余」,得留到初一再吃。

      老太爷举了杯。

      他手抖,酒洒出来一点,落在袖口上。他没管,举杯的手反而又抬高了一寸。

      「今年,」老太爷说,「人都全。」

      席上静了一下。

      「三叔在路上。」沈栖瑾说。

      「在路上也算全。」老太爷说,「知道往哪儿走,就算全。」

      他把杯子放下来。

      「吃。」老太爷说。

      席上有个族里的老人,姓沈,辈分比老太爷还高一辈,耳朵背。

      他夹了一筷子鱼,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鱼。」

      「鲤鱼。」沈栖瑾说。

      「什么。」

      「鲤鱼。」沈栖瑾大声说。

      老人点点头,把鱼放回盘子里。

      「鲤鱼好。」老人说,「鲤,礼也。」

      过了一会儿,他又夹了一筷子,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鱼。」

      沈栖瑾又答:「鲤鱼。」

      这一回老人没有再放回去,吃了。

      满桌的人都没笑。

      只有十七没忍住,被苏亚在桌底下踩了一脚。他咳了一声,把笑咽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她坐在沈栖迟旁边。

      是老太爷指的座。福伯添碗筷的时候,把碗搁在她面前,顺手把她的椅子往里推了推——推得不多,一寸。

      子时守岁。

      前院烧了一炉大炭。炉子是铁的,很大,四个人抬不动。炭堆到炉口,烧得通红,隔着一丈远都能烤脸。火星子偶尔爆出来一点,落进雪里,「嗤」一声就没了。

      规矩是:守岁的凳子,谁坐下就一直坐到子时。中途起来,就得让给别人。

      人一圈:老太爷坐了半个时辰被扶回去了,二房夫人坐着,三叔没回来(还在路上),沈栖瑾坐着,栖琮坐着,青禾坐在最外圈,十七不坐——他站着,站了一晚。

      她本来要走。

      「我是客。」肖缨说,「守岁是家里的规矩。」

      苏亚把她按回凳子上。

      「守岁的规矩是,」苏亚说,「坐的人越多,来年越暖。」

      「谁定的。」肖缨问。

      「老太爷定的。」苏亚说,「去年他一个人坐了两个时辰,说不许散。」

      她坐下了。

      守到一半,栖琮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花生。

      「库里的?」沈栖瑾问。

      「家里的。」栖琮说,「我娘让人捎来的。」

      他分给旁边的人,一人一把。分到肖缨那儿,手停了一下,把花生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她说。

      「不用谢。」栖琮说,「多了吃不完。」

      子时爆竹。

      外头炸成一片。街上、巷子里、远处的城门楼子下面,全在响。

      沈栖迟站在廊下,爆竹一起,他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转眼就松了。

      她站在他旁边,看见了。

      「吵?」她问。

      「不是。」他说,「响的时候,肋下跟着震。」

      「那进去。」她说。

      「站一会儿。」他说,「一年就这一回。」

      爆竹停了。

      人散得很快。青禾收了碗,苏亚扶着二房夫人回去,沈栖瑾提着灯照路。

      院子里剩下炭火和一地的红纸屑。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

      「你也早点睡。」她说。

      「嗯。」

      三更,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疼醒的——每年冬天都这样,日子越冷,夜里越准。

      他坐起来,披了衣裳,摸黑去添炭。

      炭在墙根,用油布盖着。他蹲下去,一块一块捡,捡了四块,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扶了一下,站稳了,他才松手。

      炉子在屋里。他把炉门开了,把炭架进去,火苗从底下舔上来。

      屋里慢慢亮了一点。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可廊下的砖是空的,一踩就响。

      他没回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

      「醒着?」她在门外问。

      「醒着。」

      她进来,把门带上。带门的动作也放轻了,门闩落下去,只响了一半。

      一只脚没穿好——鞋后跟踩在脚底下,走一步,那只脚就轻一点。

      她没点灯。

      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只炉子。

      屋里有炭气。

      她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站了一会儿,又关上。关窗的时候,她的袖子扫过窗棂,带下来一点雪末子。

      「冷。」他说。

      「透透气。」她说。

      炉子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动。

      炭塌了一小块下去,火苗矮了矮,又起来。

      她看着火。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疼?」

      「过了。」

      「刚才疼。」

      「嗯。」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炉光照着两个人的下半张脸,上半张都在暗里。

      他这三年没睡过整觉。她也一样——三年里,她每天夜里都要醒一两回,醒的时候先听外头有没有马蹄声。

      这一夜他们才知道对方也是这样。

      不是说出来知道的。是坐着坐着,听见了。

      她数他的呼吸。

      数到四十七,他换了一口气,比前头那口浅。她数着的那个数目,跟着慢了半拍。

      数到八十几,他动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她伸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拉下来,往他那边推。

      他没接。

      「你自己盖。」她把披风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不冷。」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脚在炉子这边。」他说,「这边热。你那边冷。」

      他把披风拿起来,抖开,往她那边搭。

      搭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弯下腰,把垂下来的那个角,往她脚边掖了回去。

      四更天,窗外有风声。

      「明天要早起。」她说。

      「拜年。」

      「你起得来?」

      「起得来。」他说,「一年一回。」

      「那我回去了。」她说。

      她没动。

      他也没说「你回去吧」。

      她靠在案边,眼睛闭上了。

      他坐着,看她。

      看了很久。

      案上有一盏没点的灯。灯芯是新的,剪得很齐——是苏亚白天剪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爆竹又响起来。

      这一回是开门炮。响得急,一阵一阵,把屋顶的雪都震下来一点。

      她没醒。

      头靠在案沿上,一只手还搁在膝盖上。披风滑到腰那儿,肩膀上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披风拉上去,替她搭到肩。搭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息,才收回。

      搭完,他退回椅子上坐下。

      他把炉门关了一半,留一指宽的缝。

      然后走到她脚边,弯下腰,把她那只踩在脚底下的鞋后跟,提起来,替她穿正。

      穿完,他直起腰,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他数她的呼吸。

      数到二十几,数乱了。

      又从头数。

      数到三十几,他听着那个声音,自己睡着了。

      福伯是天亮以后进来的。

      他推门,推了一半,停住。

      屋里两个人。一个靠着椅背,一个靠着案沿。中间一炉炭,火压得很低,红着,不冒火苗。

      窗纸是亮的。外头的爆竹还在响,隔着一层窗,闷闷的。

      福伯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那簸箕炭轻轻放下,退出去,把门带上。

      十七在院子里等着。

      「五爷起了么。」十七问。

      「没起。」福伯说。

      十七愣了:「今天初一。」

      「我知道。」福伯说。

      「那——」

      福伯往门口看了一眼。

      「里头两个人,」福伯说,「都睡着。」

      十七「哦」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把两只手叉在腰上,站定了。

      一整个早上,谁往这边来,他都抬手一拦。

      「五爷还没起。」

      有人问:「不舒服?」

      十七想了想。

      「不是。」十七说,「就是没起。」

      晌午,门开了。

      他先出来,站在廊下,眯了一下眼。

      她跟在后头,头发有点乱,抬手拢了拢。拢头发的时候,她脸上有一点没睡够的红。

      十七在院门口站着,看见他们,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

      「五爷。」十七说。

      「嗯。」

      「早饭,」十七说,「厨下留着。」

      「留着什么。」

      「饺子。」十七说,「糖的那个,谁也没动。」

      「谁包的。」

      「苏亚。」

      「她说她包的她吃不算。」肖缨说,「得别人吃。」

      「那你吃。」沈栖迟说。

      「一人一半。」她说。

      说完,两个人朝厨下走。雪停了,屋檐往下滴水,滴在阶前,一滴,一滴。

      (第三十五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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