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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盏药温人未语 几番算尽我先言 药温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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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雨来了。
秋末的雨,不大,落在檐上一层层地响。响声很匀,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数着什么。
他坐在案前。灯是他自己点的,点得不大。
手按着肋下。按一会儿,松开,又按上去。按的位置从来不动,手背上的青筋随着那一下一下,绷出来又落下。
疼是从里头出来的。他试过——按下去,位置对不上。疼的地方,比手能摸到的地方深。
十七端药进来,看见他那样坐着——半边身子往里偏着,手按在肋下——脚步顿了半息,才把碗搁在案上。搁得很轻,碗底跟案面碰都几乎没碰。
「五爷。」
「放那儿。」
「您先喝。」
「等一等。」
十七站着没动。他的眉皱了一下,又自己展平。
他看了十七一眼。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半。碗沿上的热气贴着他脸上过了一下,他连眼睛都没眯。
「剩下的呢。」
「等一等。」
十七没再说话。他把灯芯拨了拨。灯亮了一点,屋里那两道影子都清楚了些。
「窗户关上。」他说。
十七去关窗户。
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在按那处。
屋里剩下他一个。
灯芯上的火,偶尔响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又换回来——靠右边,那处顶着;靠左边,也顶着。换到第三回,他自己先停了,知道换到天亮也是这样。他最后把两只枕头叠起来,半坐着,像靠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入秋的时候,他就知道有这一天。娘说的——天阴的时候,换季的时候。他把日子在心里排过,前几日都还饶着他,今天排到了。
「来都来了。」他小声说。
疼有它的钟点。他数过——每回从肋下起,往上走,走到背,散开,一炷香。数着数着,就没那么难挨。数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一点,一点,替疼打着拍子。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本事:把自己当别人的事来办。
第二天,雨没停。
他还是起来了。
穿到一半,手在系带上停了停。停住的那只手,指尖有点抖。
停了一会儿,才把那根带子系上。系了个最简单的结。
系上以后,他坐着歇了一歇。歇的时候,他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拢了一下——那是他缓过来的习惯。
「今天谁都不见。」他说。
「是。」
「老太爷那边,你替我过去一趟。」
「是。」
「相国府那边——」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想了一下。
「不去。」
十七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他说。
「五爷说。」
「我今天不出这个门。」
「是。」
「谁来了,也是这句。」
外头雨声一层一层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桩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十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主人不开口,他也不催。
「肖家的人呢。」这一问,他问得很小心。
沈栖迟没有答。
他把手从肋下挪开,搁在膝上。
「肖家的人,」他说,「你看着办。」
十七应了,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她要是来了——」
他停了一下。
「不用拦。」
十七退出去以后,又回来了一趟。进来先看了眼案上那半碗药。
「早饭呢。」
「不饿。」
十七没争。他把那碗粥搁在案上,搁在灯够得着的地方,退了出去。退到门边,他又看了一眼,才带上门。
晌午前,他起来,把那碗粥喝了半碗。凉的。
她是晌午来的。雨还在下。
没有让人通报。
头上带水,肩上带水,靴子边上带着泥。她在外头走过一段泥路,裙摆的下沿全湿透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她进来之前,只在廊下抖了抖伞上的水。
十七在廊下。
他看见她,往旁边让了让。让完,他的手按在了门框上,按了一息——他先替里头那个人望了望。
「五爷今天——」
「我知道。」她说。
她进去了。
进门的时候,苏亚正端着一碗药往里走。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停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在屋里找人了。
伸手,把那碗接了过去。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
苏亚没敢拦。她看了十七一眼。十七摇了摇头,摇得很小,只够他们两个人看。
苏亚退到廊下去了。
苏亚在廊下站了站,低声问十七:「里头……」
「别进去。」
「我不是要进去。」苏亚说,「我是说,五爷从昨儿晚上就……」
「肖姑娘知道。」十七说。
他在床上,靠着两只枕头。
脸色是白的。白的里头带一点青,眼下那一块最重。听见脚步进来,他先把按着肋下的那只手,收进了被子里。
他看见她进来,顿了一下。这一顿里,他眼睛先落在她那头带水的发上。
然后看了她一眼。
她端着碗走过来。脚步很轻,可比平常快了半步。快的那半步,是她自己没觉出来的。
没有坐。
她把碗递过去。
他接了。
喝了。
喝得很慢。
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她脸上。
碗是烫的。他端碗那只手,有一个很小的停顿——不到半息。她看见了。她没有伸手。她的手指在裙子上按了按,按住了。
她知道他在看。她在看别的地方——看灯,看窗,看他身后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碗里的药见了底。
药很苦。他眉头都没动——苦的这一部分,是治病的。苦是药,甜是债。今天这碗,两样都有。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喉结沉了一下。
他把碗搁在床边的小案上。
搁完,他没有说话。搁碗的手在碗边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雨打在窗上。药气从碗里漫出来,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在等。
她也没有说。
她把那只碗端起来。
碗是空的。
她端着空碗,站在那儿,把屋子看了一圈。看了,嘴角先压了压——压下去的那一点,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
屋里是干净的。昨天十七收拾过,今天早上苏亚又擦过一遍。
她还是把碗搁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把碗底抹了一遍。抹得仔细,连碗沿都过了一遍。
抹完,把帕子收起来。收帕子那一下,折得飞快。
走两步,看见案角上有一小片水痕。
她用袖子边上按了按。
按完,站直了。站直了,她把裙摆上的泥点看了看,没有再管。
烛台歪了一点,她扶正。
炭盆里的火小了,她蹲下去,添了一块炭。添完,拿火箸拨了拨。火星子起来一点,又暗下去。
她盯着那点火,看了一会儿。看火的那一会儿,她的肩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案上摊着一堆东西。
册页。炭条纸。誊本抄件。那张黄纸。一张方子。两只瓷罐。半片根。
正中间,搁着那簇旧枪缨。
她伸手,把两只瓷罐摆正。摆正了,又把罐盖各按了一下。
那簇枪缨,她没有动。
她的手到那儿,停了一下。
绕开了。
绕开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案面上顿了半息——像绕开一块烧红的铁。不碰,是因为碰不起。顿完那半息,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才继续往旁边去。
旁边一本册页,底下压着两张纸。
她把它挪了挪。
一挪,两张纸从底下露出来了。
她把纸压回去。
压的时候,次序压错了。她自己知道压错了,可她没有重新压——就让它错着。
沈栖迟在床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跟着她走——她到哪儿,眼睛跟到哪儿,只是不出声。看着看着,他把靠着的枕头往下按了按,让自己坐得更直一点。
屋里很静。
外头的雨,小了。
她开始擦桌子。
东边一下,西边一下。擦桌子的手劲比平常大,帕子在案面上拖出很小的声响。
擦的是同一块地方,来回擦。
擦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像在看天色。
窗外没有别的。只有雨。
她低下头,接着擦。
擦完东边,她把帕子抖开,重新折过,换个干净的面,接着擦西边。抖帕子那一下,抖得很脆。
擦到案边,她把他的袖子拽了过来。
他袖口上沾了一点药渍,昨天没洗净。
她拿帕子,把那一点药渍擦了。
擦完,把袖子放下。放下的时候,手很轻,轻得袖子落回原处,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那一点药渍其实早干透了,搓不下来。她擦的不是渍——是昨天。昨天她不在,渍就在了。
门口,苏亚想进来。
十七挡了她一下。
苏亚往里看了一眼,退回去了。退出去的时候,她脚步比来时轻了三成。
廊下,苏亚凑过来,小声:「怎么还不出来。」
十七想了想。
「姑娘在擦桌子。」
「擦桌子有什么。」
「第三遍。」
他躺在床上,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今天从进门到现在,跟他说了四个字——「我知道」。
擦了三遍地。摆正两只罐子。按了一处水痕。挪回一本册页。压错两张纸。
一笔一笔,像账。他看得懂数目——每一笔,都超了常。
还有一样东西,她绕开了。
她在等。
等什么。
他想起她进门时头上那点水。带着一头的雨进来,一句话不说,先把苏亚手里的药接了过去。
他过第二遍。
她要是想骂他,进门就骂了。她没有骂。
她要是想问,嘴就在那儿。她没有问。
她在等谁先开口。
等他先把眼睛上蒙着的那一层,自己揭下来。
他过第三遍。
结论是:要等她先开口,得等到天荒地老。
他带兵、看账、验军报,从没有哪一桩,算不出个先后。
这是头一回。
他又过了一遍。
这一遍他猜——如果她先开口,第一句会是什么。
他猜:「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猜:「你的身子是怎么回事。」
他猜:「你是不是又没喝药。」
三句,都不是。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只牵动了嘴角。
那点笑,在脸上慢慢地漫开,漫到眼睛里,眼底的青都浅了些。
其实还有第四种,他没列进去——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在这儿坐着,陪他把这一天耗过去。
这一种,他没敢猜。
「你怎么不问。」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帕子停在案面上,停得平平的。
没有回头。可她的耳朵在听。
「问了你就会说?」
嗯。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生气了。
反问句。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重音落在「说」字上。她不是不知道他瞒着事,她是把「问」这个动作,让给他了。
「我真的没事。」他说。
她没有回头。
「肖家的事,没事。」
她的手按在案上。按着的那一点,指节微微白了。
「我的身子,也没事。」
她站着,没动。
他伸出手。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在被子上面顿了一下——他得缓一缓才抬得起来。
伸过去,够到了她的袖子。
拽了一下。
很轻。轻得她自己若不顺着,就不会有任何动静。
那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在她袖口上搭了一息,才拿开。拿开之后,那只手在被子上放了很久。
她顺着那一下,走了过来。
在床边坐下。
床沿陷下去的时候,他往里让了让——给她腾出宽一点的地方。让的时候,被子上的褶皱跟着动了一下。
「你的性子,我知道。」他说。
她看着地上。地上的砖缝,她大概都数过了。
「真要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
「肯定要闹上一闹的。」
她不出声。
「还有,」他说,「你有可能,会委屈自己。」
屋里静了一静。静里,雨声显得格外清楚。
「我不想你那样。」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反驳。
因为那正是她会做的事。
她在床边坐着。
坐了很久。久到烛花结了一小朵,谁也没去剪。
手搁在膝上。搁着搁着,握起来,又松开。
「你的身子,」她说,「都这样了。」
「没事。」
「还来回折腾。」
他不出声。
「身子是自己的。」她说。
「知道。」
「知道还这样。」
他没接这一句。这一句,接不上。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水。眼角那一圈红,她自己也不遮了。
「我不知道的那些晚上,」她说,「你有多少回,是这么自己熬过去的。」
他没有答。
他答不太出来。
雨声把屋里的静,衬得更实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被子的边角掖了一下。
掖完,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膝上。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
「我认识你之前,」他说,「觉得这样过着,也挺好。」
她抬起眼。
「见着你之后——」
他停了一下。
「心里贪了。」
她没有接话。
手里的帕子,捏成一团,又展开,又叠好。叠得比方才那一次齐。
他看着她叠帕子,像看一件很要紧的活。
那方帕子的角上,绣着很小的一枝花。针脚很密。灯下看得见线头压线的路数,一针挨着一针。
外头的雨,这时候停了。
檐上的水还在滴。
一滴,一滴,滴在阶前的石头上。
(第三十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