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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太医只说药无错 谁家孕妇吃三年 「药没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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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的病,是入秋以后起的。头一场秋风下来的那一夜,他咳到了三更。
不重。就是夜里咳,咳一阵,睡了;天亮了又不咳。咳的时候屋里没人守着,他也不叫人。
福伯请了三回太医,老太爷都不肯见。第四回,人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老太爷才让人进来。
前三个都让福伯记着。
头一个说:「侯爷是心疼国事。」第二个说:「侯爷积劳。」第三个说得最客气:「侯爷这个脉,是老树春来。」
老太爷听完,说:「老树春来。」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短得像咳嗽的前半截。笑完,眼角往下沉了沉。
「老树不春来。」
来的是薛秉。他进门先把手在门口的青砖上蹭了蹭,鞋底也蹭了蹭,才往里走。走得不快,布囊搭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薛秉六十二,太医署里坐得最久的一个。他不带药箱,只带一只布囊,囊里几根银针、两小包药末。他诊脉的时候不说话,手搭上去,眼就闭上了,搭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福伯换了两回站姿。屋里那盏烛火跳了几跳,他的手没跳一下。
那布囊洗得发白,口上系着一根旧绳。
有人劝他添个药箱,体面些。他说:「药箱是给人看的,布囊是给人用的。我看的是人。」
诊完,他把手收回来。
「侯爷,」他说。收手的时候,他把老太爷的腕子轻轻放回被沿上,放得很郑重,「您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年头。」薛秉说,「您七十三了。七十三的人,夜里咳两声,是应该的。」
老太爷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比方才长一点,笑的时候肩膀松下来了。
「你倒实诚。」
「实诚省事。」薛秉说,「太医署里,说客气话的人多,说人话的人少。」
福伯端茶上来。
老太爷摆摆手,让他出去。
福伯应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把门帘掀高一点,好让屋里的光不要晃。掀完帘,他还在门边停了一息,才真正退出去。
福伯把茶盘端出去,退到廊下。他没有走远,也没有贴到门上去听。
他就站在廊下,把那两只茶碗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屋里剩两个人。
老太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摸出来之前,袖口里的手先攥了一攥。搁在案上,往薛秉那边推了推。推到一半,他的手停了半息,还是推过去了。
「你替我看一张方子。」
薛秉看了他一眼。
「侯爷,」他说,「这不是您自己的吧。」
「不是。」
「那是府上的。」
「是府上的。」
薛秉把方子拿起来。他先看纸,看纸的时候把纸角对着光翻了一下;再看字;最后一行一行看药。
那是一张很旧的方子,纸边都发毛了,折痕处已经透亮。字是女人的字,写得规矩。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行,他停了一下,眼睛在那个位置多搁了两息,又往下看。
看完,他把方子搁回案上。
「方子没错。」他说。
老太爷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握住了,就没有再松。
「你是说,」他说,「这方子上的药,都对。」
「都对。」薛秉说,「当归、白芍、川芎、熟地——这是养血的底子。后头这几味,温而不燥,是给人安胎用的。写得比太医署里有些方子还稳。」
他顿了顿。顿的时候,他把自己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袖口垂下来,把手上那点年纪也一并遮了。
「开这张方子的人,是懂药的。」
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他抬手把案角一点不存在的灰擦了擦。
「那,」他说,「为什么……喝了二十三年,还是这样。」这一问里,「二十三年」四个字,他说得比别处都慢。
薛秉没有立刻答。他把眼闭上又睁开,睁开了,先看老太爷的脸色,才看案。
他伸手,把案上那只茶碗挪开,把方子重新摊平。
「侯爷,」他说,「我再问您一句。」
「你问。」
「这张方子,是给谁开的。」
「一个……妇人。」老太爷说,「怀着身子的时候。」
「吃多久。」
老太爷的手指在膝上动了动,动完,两手交叠起来。
「三年。」这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怕它自己再长出别的字来。
薛秉抬起头。抬头的动作很直,没有一点铺垫。
他不看方子,看老太爷。
「侯爷。」他说,「这方子我认。每一味我都认。药是没问题的。」
他把方子折起来,推回去。
「可有一件事,我不认。」
「哪一件。」
「这一味,」薛秉用指节在那张折好的方子上点了点,点得很轻,一下,「单吃是补的。吃十天半月,也不碍事。」
他看着老太爷。
「可谁家孕妇,会连着吃三年。」
屋里静下来。烛火压低了一线。
窗外有一阵风,把廊下挂的灯吹得响了一下。
老太爷坐着,没有动。只有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药。他过的是那张纸上那两个字,和写这两个字的那三年里的每一个夜里。
那两个字他写了三年。一天写一遍,写完就烧。烧纸的盆就在廊下,福伯第二天早上掏灰,掏了三年,什么都没问过。
今天有人替他说出来了——不是因为药错,是因为「连着吃三年」这件事本身,不对。
有人让一个孕妇,连着吃三年。
「薛秉。」老太爷说。
「侯爷。」
「这句话,」老太爷说,「你出去以后,就忘了。」
薛秉看着他。这一眼看得不像对上司,像对一个同辈——像个也扛过事的人看另一个扛事的人。
「我今天来,」他说,「什么都没看。」
「你今天没动针。」
「没动。」薛秉说,「该动针的脉,我一搭手就知道。侯爷这个不是。」
他起身,拱了拱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肩上那只布囊滑下来一点,他抬手托了托。
「侯爷。」
「嗯。」
「药是好药。」薛秉说,「人也没有错。」
他没有往下说。他掀帘出去了。帘子落得很慢,像他自己走的步子。
薛秉走后,老太爷在屋里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福伯进来点灯。点灯之前,他先看了看主人的脸色,火折子举得比平常慢。
点完灯,他站着没走。
「爷。」
「嗯。」
「东院那边,」福伯说,「二夫人来了。在门口,站了一炷香了。」
老太爷的手停了一下,停在膝上,随即抚平了衣襟。
「让她进来。」
顾红药进来的时候,穿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什么。四十五岁的人,背是直的。衣裳的下摆压得平平的,褶子都是熨过的——她进门之前,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乱。
她进了门,没有坐。先朝案那边望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来。
「父亲。」她叫这一声的时候,嗓音放得很稳。
「坐。」
她坐下了。
她坐下的时候,两只手叠在膝上,叠得很正。她看了一眼那张空案,没有问为什么不奉茶。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上什么都没有——福伯把茶撤了,把方子也收了。案面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专门擦给人看的。
「他今天来过。」老太爷说。
「我知道。」顾红药说,「二门外的人,我认得。」
老太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先把椅背上搭的毯子往腿上拉了拉。
「你都听明白了。」
「他是怎么说。」
老太爷把薛秉那句话,一字一字说了。
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灯花跳了一下,谁也没有去看它。屋里那点静,压得比白天还沉。
过了很久,顾红药开口。
「父亲。」
「嗯。」
「我二十一岁那年,」她说,「怀着身子,什么都想吃。他怕我乱吃,就一趟一趟往外跑。江南的、蜀中的、关外的,只要是好的,他都往回带。」
她的声音很平。
「带回来,入府,上账。」
「有一年他从蜀中回来,带了一样东西,用粗纸包着,纸上有他写的字。」说到「他写的字」,她的下巴抬了一下,又平了。
「我吃了一个冬天。」她说到这里,声音平得反而刺耳,像绷紧的一根线。
她停了一下。
「那个味道我记得。」
她没有往下说。
「库是长房的。」这一句她说得最快,快得像一句要紧的话赶在勇气散掉之前跑出来。
老太爷的手,在膝盖上收了收。
「我知道。」他说。
「您知道。」
「我知道。」老太爷说,「我早就知道。可我不知道是哪一味。我写了三年,才敢往纸上写。」
顾红药抬起眼。
「您写的是哪两个字。」
老太爷没有答。
他把袖子里的那张纸摸出来,在案上摊开,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两个字。
顾红药低头看。看的时候她的呼吸放得很浅。
看完,她的手在膝上,慢慢地握紧了,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当归。
「不是当归。」她说。
「不是当归。」老太爷说。
「是那一年,」顾红药说,「当归里头,混了另一样。」
「混在里头的这样东西,」老太爷说,「账上看得出来么。」
「看不出来。」顾红药说,「东西进了库,出库,上账。账是干净的。」
「账是干净的。」老太爷跟着说了一遍。
她把话说完,就不说了。说完,她把眼睛从老太爷脸上挪开,落到灯上。
屋里只剩下灯。灯焰立得很直。
老太爷坐在上首,顾红药坐在下首。一个七十三,一个四十五。两个人本来是公公媳妇,二十多年里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
今天他们把一辈子最难的一句话,说完了。
「这毒,」老太爷说,「能解么。」
「解不了。」顾红药说,「二十三年了。药进了骨头,再拔,人就散了。」
「那能怎么办。」
「有一样。」顾红药说,「能按住。」
「按住。」
「让他死不了。」顾红药说,「疼会有,天气变的时候会有。别的,看天。」
老太爷点点头。点头的时候,他抬手在案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替什么定了个准。
「好。」他说,「那就按住。」
他停了一下。
「这事,你打算跟他说么。」
顾红药看着案上那两个字。看的时候,她的下颌绷了一绷。
「我不说。」她说。
「为什么。」
「因为药是他爹寻来的。」
老太爷看着她。
「你二十多年不说,」他说,「就是为这个。」
「是。」这一声答得很轻,可没有一点犹豫。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沉默里他把那只空茶碗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那你让他一辈子不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
老太爷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是中毒。」
「什么时候。」
「不知道哪一年。」顾红药说,「他自己拼出来的。他跟我,谁都没提过。」
屋里又静了。静得能听见院里风扫过廊下的声音。
「你们母子两个。」老太爷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边,可他没让它落下来。
他没有说出来那句「都在替对方扛」。
他只说:
「那就有一个人,得先把话说出来。」
顾红药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福伯送她出院子。出了垂花门,他把灯笼举高了些,照亮脚下的台阶,自己落后半步跟着。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
「福伯。」
「二夫人。」
「今天朔方公府的车,」她说,「来过咱们门口没有。」
福伯想了想。
「没有。」他想了想才说,想得很实在,「倒是肖家的大公子,前天去了一趟朔方公府。」
「哦。」
「还有,」福伯说,「沈栖瑾少爷这几日,天天下库。」
顾红药没有作声。她握着灯笼把的手换了一只。
她抬头看了一眼东边。
东边是她儿子的院子。那院子的灯,亮着。灯芯捻得不大,是一盏省着油点的灯。
「福伯。」
「在。」
「麻烦你往前院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顾红药说,「天凉了,让五爷少写字,多晒太阳。」
福伯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福伯应了一声。应完,他把灯笼又往她这边偏了偏,把上台阶的最后一步也照亮了。
他抬眼看她,又低下头。
「二夫人,」他说,「前院我去说。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顾红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走出几步,夜风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她抬手按住,没回头。
(第二十六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