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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处求人皆无应 一封短信不知门 她跑了九天 ...

  •   肖缨在城里跑了九天。九天,一双靴子磨薄了半层底。

      第一天,她去了父亲的旧部那儿。

      那是一位退了的老校尉,住城东,院子小,门口种着一架葡萄。葡萄摘过了,架上还挂着几串没人要的,风干在藤上。

      葡萄架下搁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副棋。棋是残的,摆了很久没动,棋子上一层薄灰。棋到中盘,黑白胶着——摆棋的人,后来没有再坐下过。

      老校尉见了她,让她坐,给她倒水,问她父亲的身体。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老人都这样,抖了还非要自己倒。

      她说了来意。话说得又短又清楚——她这一路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话说短。

      老校尉听完,坐了很久。茶凉了半盏,他也没换。他脸上的那点待客的笑,一点一点收了,收到最后,是一张不知道往哪儿摆的脸。

      「你爹待我不薄。」他说,「我这辈子欠他的。」

      「那您。」

      「我退了九年了。」老校尉说,「我说的话,如今谁还听。」

      「您说一句,就有人听。」

      老校尉抬起头看她。这一眼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老校尉把手里那杯水转了半圈。

      「缨丫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了九年,还住在这条街上不走。」

      「为什么。」

      「我这条命是雁门给的。」他说,「我住在这儿,是让那几年还认得我的人,找得着我。」

      「那我今天找着您了。」

      「你今天找着我了。」老校尉说,「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你找着我。」

      里屋的帘子掀了一下。有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放帘子的手很轻,轻得怕里头那两个听见——听见了,这院里今晚就没人睡得着了。

      老校尉把她送到门口。送到门口,他又站住。

      「缨丫头。」

      「嗯。」

      「这事不是求人的事。」他说,「求人有用,你爹早就去求了。」

      第二天,她去了兵部。

      兵部的门,她进不去。

      门口的书吏翻了翻她的帖子,说:「这件事,归郎中那边。」

      「我见郎中。」

      「郎中这几日忙。」

      「多忙。」她又问了一遍。

      书吏看了她一眼。看了两眼,第二眼放低了一点。

      「姑娘,」他说,「这几日,谁问铁门关的事,郎中都说忙。」

      「谁问过。」

      书吏把她的帖子推了回来。推得很轻,像怕推重了,连这点差事也保不住。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个记名的。」

      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两扇门。

      门里有人在扫地,扫得很慢。扫到门槛那儿,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扫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才扫过去。

      第三天到第七天,她跑了四家。四家的门,进去了三家。第四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了。

      头一家是父亲的老交,姓贺,如今在太仆寺挂了个闲职。

      她进门的时候,贺家的太太正在廊下看着人晒账本。见了她,笑是笑的——那笑先到嘴角,慢半息才到眼睛。

      「缨姑娘来了。你父亲可好。」

      「好。」

      肖缨把来意说了。

      贺家的老头儿在屋里坐着,听完,叹了口气。

      「你爹的脾气我知道。」他说,「当年他不肯让人替他递一句话,如今他也不肯。」

      「我不是替我父亲来的。」

      「你这孩子。」贺老头说,「你替你哥哥来的。有差么。」

      他没有说不行。

      可他把话说到这儿,就端起茶来喝。

      喝完了,也没有再说别的。茶碗搁下的时候磕了一下——他的手,也不是那么稳。

      她坐了一刻,起身告辞。送到二门,贺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她说,「天冷,别老在外头跑。」

      第二家是关市的旧吏,姓吴,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巷子窄得晾衣杆都斜着,吴家门板上还留着半张褪色的封条——旧年官府查过的。

      这一家门是开着的,人却不肯出来。

      吴老吏隔着门扇跟她说话。

      「姑娘,」他说,「铁门关那两个口子,不是我这一任的事。」

      「您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要问一句。」

      「姑娘。」吴老吏说,「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在城里当差。」

      门就合上了。合得不重,可锁舌落进去的那一声,听着比什么都重。

      剩下两家,一家推了,一家她连门都没进。

      跑这四家的时候,她穿的是骑装以外的衣裳——不是她不爱穿,是那些人家里的女眷,见骑装的人不自在。

      她学会了一件事:求人,要先让人看着舒服。

      她学会得太快。

      第八天下午,她站在相国府门口。

      相国府的门房记了三遍:几时到、见的谁、几时走。

      她报的是「见赵公子」。

      门房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进去的时候少了一点。

      「赵公子今日不在。」

      「什么时候在。」

      「这个……」

      「我等他。」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平得门房不敢再劝。

      门房愣了愣。他在这门口站了十几年,头一回不知道该把一个姑娘往哪儿安置。

      「姑娘,」他说,「我们府上,门口不好等。」

      「我知道。」她说,「我就站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会儿。」门房又问了一句。问完他自己想抽自己——可他得问,册子上要记。

      她站了一炷香。站的时候,手一直拢在袖子里——袖子里那只手,比脸硬。

      第二炷香的时候,她看见门房又进去了一个人。

      第三炷香,她没有等到人出来。

      门房里那个老家人回到值房,把册子摊开,写了三行。

      写完,他没有合上。

      隔了一刻,他又把笔拿起来,在「几时走」那一栏里,添了两个小字。

      未走。

      那天,赵元朗在府里。

      他在东跨院。东跨院的灯没点,他站在暗里,比站在灯下舒服。他站在那间堆书的屋子里,站在那张北地图底下。

      窗子朝南。从那个窗子看出去,看不见大门。可他知道门口站着谁——门房的人一刻钟前就来报过了。

      「她走没有。」

      「没走。」

      隔了半个时辰,他又问。

      「她走没有。」

      「还在。」

      「她站着?」

      「站着。」

      赵元朗在屋里站了很久。他数着廊下的更漏——他向来不数这些,今天数了。

      桌上摊着那两页纸。那两页纸他早就不看了,可他还是把它们摊在桌上——摊着,是提醒自己,这封信是自己递的。

      他把窗关了。关窗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跟外头那点动静告别。

      赵夫人是从后头的廊子过来的。

      她走到院里,看见儿子站在窗边。

      「门口的人,」她说,「还没走。」

      「我知道。」

      「你不出去。」

      「不出去。」

      赵夫人看着儿子,看了一会儿。儿子的背影在那条窗缝前,比平时瘦了一圈——不吃饭的熬,她看一眼就知道。

      她走过去,把那扇关上的窗,重新推开了一条缝。推开的时候,她把窗缝推得比原来宽了半指。

      「关着,你也听得见。」她说,「那还不如开着。」

      她走了。

      赵元朗站在那条缝前,站到天黑。

      门口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看见。

      第九天,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她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的是:「我哥哥的事,我要一个明白。」

      写完,她看了一遍,撕了。这句话一出去,就是逼他。

      第二遍她换了个写法:「那封信,是你递的。」

      写完她看了很久,也撕了。这句是问罪的口气。她不想问罪,她想知道。

      第三遍,她的手在纸上按了很久,才落笔。

      最后留下的那一遍,只有两行:

      「我不是来问你哥哥的事。

      我只问你一句——那件事,是不是你。」

      写完,她自己走到吴兴侯府门口。

      门口那盏灯,点着。灯下没有站着人。

      她在灯外头的暗处站了一会儿,才把信交给门房的家人。

      「给五爷。」

      「姑娘留个名字。」

      「不用。」

      家人把信接了,没有多问。

      她走开两步,又回来。回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方才低。

      「他今日,」她说,「吃过药没有。」

      家人愣了一下。

      「……吃了。」

      她点点头,走了。走出去很远,街上传来更鼓,她才把肩膀放下来。

      信送到东院,是那天夜里。夜风把信纸吹得动了一下,十七用帖子把它压住了。

      十七把信拿去,搁在案上。

      「谁送的。」

      「门房说,一个姑娘。」

      「什么样。」

      「没细看。」十七说,「她就问了一句——您今日吃过药没有。」

      沈栖迟的手,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停了不止一息。

      「怎么答的。」

      「家人说吃了。」

      「是吃了。」

      「是吃了。」十七说,「苏亚看着的。」

      沈栖迟把信展开。他看了一遍。看完,没有作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遍。

      「五爷。」十七站在旁边,忍不住问,「要回么。」

      沈栖迟没有答。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放在案上。

      案上已经摆了四样东西:淮南王家的帖子、老太爷那张写着「当归」的纸、赵元朗那张四个字的旧纸、朔方公家那只没有字的瓷罐。

      他把这封信,搁在了它们旁边。

      五样。

      「十七。」

      「在。」

      「你明日出去一趟。」

      「去做什么。」

      「去关市。」沈栖迟说,「找呼延九。」

      「找他做什么。」

      沈栖迟看着案上那五样东西。

      「那件事,是不是你」——这句话他没有答。

      他答的是另一句。

      「问他,」他说,「那两口箱子,我想看一眼。」

      那天夜里,西边的药房里,灯也亮着。

      黎青回来了。他先见的谷主,再见的言风。

      言风把他带回来的东西铺了一案:几张画着叶子的草图、一小包晒干的根、一片切成两半的根茎。

      「两面。」言风说,「一面是这样,一面是那样。同一种,两个名字。」

      「这就是那个孪生的?」

      「这就是。」

      「长得像?」

      「不像。」黎青说,「叶子差一点点,根差一点点。差的那一点,得搁在一处才看得出来。」

      顾红药在灯下坐着。灯焰矮矮的,她没有挑亮——这屋里的话,不需要太亮。她没有看那些图,她看的是那片切开的根。

      「从前的人,」她说,「拿错过没有。」

      「拿过。」黎青说,「采药的老头说,他年轻的时候,师傅就交代过:这两样离得近,收的时候要分开。有一年,师傅病了,没盯住。」

      「没盯住。」

      「老头说,那一年他十四。」黎青说,「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一年,他被师傅打了一顿。」

      「打他做什么。」

      「怪他分得慢。」

      「那一年,」顾红药说,「是几年以前。」

      黎青说了个年数。

      那个年数,比沈栖迟出生,早了二十来年。

      顾红药把那片根收起来,用纸包好。

      包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可她包完,把那个纸包在手里掂了两下——太轻了。二十几年的事,就压在这么轻一片根上。

      「言风。」

      「在。」

      「这味东西,」她说,「先不要跟少主说。」

      「……是。」

      「等我有把握。」

      言风应了。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谷主。

      顾红药坐在灯下,面前是一张很旧的方子。

      方子中间那一味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点。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点的旁边。

      没有碰下去。灯把她那只手的影子投在方子上,影子的指尖,也停在那个点的旁边。

      (第十九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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