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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西·陈府 “天尊保佑 ...

  •   竹梆笃笃回荡长街,无边夜色掩尽人间酣梦。
      斐白轻轻翻了个身,檐下琉璃挂灯昏黄柔和,洒落在那清冷的面上,将他眉宇间的愁色淡淡晕开。

      “你是……谁?”斐白看着始终背对着自己的玄衣男子,一股熟悉感漫上心头。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只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够不到那人一缕发丝。
      如此又试了几次,他渐渐失了耐心,不再尝试上前,只静静看着在银杏树下端方泡茶的男子。
      “你来寻我,是有所求?”斐白以为是亡魂执念拉他入梦境,出言试探。只是那人像是没听到般,依旧默默动作,未有半分回应。
      “既无所求,缘何几次三番入梦?”斐白不明所以,他打量着身上的月色广袖衣袍和腰间的羊脂玉佩,再次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眸中浸满疑惑,“你与我……可是相识?”
      斐白话音落下,那人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将泡好的茶置于身侧,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邀请。茶香水汽袅袅升空,他仰起头看向随风摇曳的金黄树叶,好似说了句什么。
      “什么?”那声音一闪而过,斐白并未听清。
      情急间他兀自上前一步,不过眼前场景也仿若开了灵智,斐白行了多远它便远离多远。而那玄衣男子似未察觉般一直看着树,再未有其他动作。
      循着他的视线,斐白向上望去。只是不知怎么了,他凝着那金黄的扇形树叶,看得晃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砰砰’声纠缠耳畔,无论他怎么轻摇脑袋、捂住耳朵,都无法躲避。
      须臾间,眼前袭来沉沉雾霭,将那玄衣男子和迎风摇曳的树叶尽数氤氲了进去,再难看清。
      “等等……”斐白眉目间染上惶急,下意识伸手想要挽留。只是那尚未停歇的聒噪声愈发大了起来,震得他脑袋隐隐作疼,他只得紧闭双眼按住额边两侧,以缓解不适。

      再次睁开眼帘,那片沉郁的雾气被昏暗天色取代,只窗外那盏琉璃挂灯还闪着微弱光芒,映照出了屋中摆设。
      这是西北河西城陈府的厢房,半月前斐白他们感应到此地有障心石的力量波动,遂动身前来。但等他们到时,此地迷障早已成熟,天边阴云密布,城中亡魂纷纷被拖入障中,但灵石感应最浓的陈府,却在主人家的强行压制下,粉饰太平。索性斐家与陈家交好,斐白就是赖在府上住下,主人家也不敢有驱逐之意。
      斐白的目光在室内游弋片刻,一想起方才的梦境,就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他迷蒙着睡眼缓缓坐起身,轻揉眉心后依往常那般,掐指卜了一卦。
      “又是空亡,实是离奇。”默默收回手,他闭眼回忆昨夜梦中之人,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其他有用的线索。
      自从走出豫楚竹林,他便日日梦到那名玄衣男子,如今已是第七日。正当他垂眸叹息之时,梦中那道聒噪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意识到不对,他赶忙收回思绪,起身穿衣。
      “何事?”斐白拉开房门,见门外的孙小草和孙婆婆眉宇间皆有焦急警惕之色,立即让出了通道。
      孙小草率先奔进屋子,等到斐白将房门重新拴上,这才道出缘由:“大少爷,晨起时院外传来喧闹声,我与蓬蓬出去探查,才知这陈府,有下人失踪了。”
      斐白指尖轻点桌面,垂下眼睫细细思索起来:“我们来河西两日,陈世叔便敷衍了我们两日,估计今日之事,他也不会同我们说实话。”
      “陈府上方阴云密集,笼罩了整个河西城,此处迷障定然不俗。可若无主人家相助,就算入了障,我们也寸步难行。”孙婆婆话语里透着隐忧,自他们入府以来,言行举止皆被那些下人盯着,若想探查迷障入口,就不得不惊动府宅主人。
      “这府中符箓遍布,连镇魂铃都悬挂在各处,他定是心慌的。”斐白回望向孙婆婆的方向,沉声问询,“婆婆,若要说服陈世叔,只怕要难为您了。”
      孙婆婆了然地点点头:“无妨,不过是利用名声配合你演演戏,算不上为难。”
      孙婆婆寡静自守,最不喜浮华功名,若非要替斐白寻石,也不会离开药庐,踏足红尘。见她同意配合,斐白心中成算又稳了几分。
      他轻轻颔首,又将视线转移到孙小草身上:“小草,你与蓬蓬去下人屋舍,探查清楚那失踪者的全部信息,若遇不对及时撤离,万不能逞强。”
      孙小草一听这话,喜意漫上眉梢:“知道了大少爷,我疾行符还多的是呢,定不会再叫人……抓住。”
      话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了豫楚竹林时被那仙长像拎鸡崽子一般扔到了地上,语气不禁染上些怨意:“大少爷,我们会碰到那日的仙长吗?”
      一想到那位法力高强的离仙长,斐白就觉头疼,他轻柔着太阳穴,语气无奈:“确实,此障已成,隐门必会派人前往,除了魂体,我们还得想办法应付那位仙长的报复。”
      毕竟戏耍了人家,再次见面,以那人的脾气,指不定闹腾到什么程度。不过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斐白轻轻叹息,朝两人嘱咐:“兵来将挡,若在障中遇上了,再伺机行事吧。”
      如此说完,他下意识揉了揉右耳垂,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孙小草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尽头,他神色才重归疏淡,与孙婆婆一起,寻了院门口留守的下人,往陈府书房走去。
      从斐白暂居的院子到书房的路程并不算远,只需转过两三个回廊,便能到达。斐白不急不徐,将屋檐、墙壁、立柱上新增了不少的符箓与八卦铜镜看在眼里,细细琢磨起一会儿的会面。

      “贤侄今日气色不错,又是来寻我对弈的?”斐白甫一进入书房,便见一身着马褂的中年男子,扬起笑脸朝他拱手走来。
      见他眼下具是青黑,强撑的笑意难掩疲倦,斐白不紧不慢同他拱手作揖,不准备再虚与委蛇:“陈世叔,我游学至此,蒙您悉心照顾,自是感念于心。只是受此厚待,心中常感戚戚,唯恐无以为报。见府中符箓魂铃遍布,想来世叔定有忧虑深沉之事,特向您引荐一高人,或可解世叔心头烦忧。”
      陈文怀还想打哈哈,但斐白不给他机会,直接侧身介绍起身后的孙婆婆:“这位婆婆是我斐府供养的道师,精通五行遁甲,奇门异术。我游学这些年,便是得她庇护,世叔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她帮着看看?”
      斐白如此盛情,陈文怀也不好立即拒绝,他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孙婆婆一番,见她虽一头华发,但面容却未见老气,还透着股出尘的精气神。他似是想到什么,犹豫着问道:“这位可是那传闻中将你从棺材中救活的孙仙长?”
      对于陈文怀能知道这件往事,斐白并不觉得稀奇。且不说确有其事,当年孙婆婆将他带出坟墓后,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将他送入斐府,此事也早成了蓉城家喻户晓的奇事,经过行脚商们的口口相传,更是神乎其神。
      斐白轻轻点头,沉稳应道:“确实是她。”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文怀脸上装出的笑意瞬间被冲散,露出了本来的惶恐神色。只见他毫无顾及,当即朝孙婆婆跪了下来,哀嚎道:“求大师救我全府性命。”
      斐白与孙婆婆对视一眼,后者立即会意,将陈文怀扶起身:“既是斐家旧识,那便不必多礼,直说府内异事便好。”
      想起近日来的怪事,陈文怀又是满面愁容。他重重叹息后,扶着桌沿在孙婆婆身边坐下,娓娓道来:“事情是从半个月前起的苗头,那日下人来报,有一名负责后花园洒扫的婢女无故失踪了。初时我还没当一回事,只以为下人躲懒或是潜逃,便遣了两个壮实的家丁在府内府外寻找。只是不知为何,两人几乎是将整个河西城倒掀了过来,也没能找到那位婢女。”
      “那只是个开始吧?”孙婆婆轻声问道。
      陈文怀瞅了眼她自若的神情,无奈点头:“不错,从那之后,府内接连有人失踪,刚开始还是四五天失踪一人,后面越来越频繁。方才家丁来报,又一名下人失踪,大家将府内各个角落都搜遍了,只在后花园入口处找到了一只他的布鞋。”
      望着门外的阴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陈文怀眉心悄然蹙起:“就连这天上的阴云,也愈发阴沉,越聚越多……”
      说到最后,陈文怀语气里还带着一抹颤意,许是终于被连日来的异事压垮,他不断揉着山根,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提起精神朝孙婆婆躬身作揖:“还请孙仙长示下,我等定会积极配合。”
      接收到斐白递来的眼色,孙婆婆这才轻笑着说道:“这几日我卜算六爻、观云望气,方知你陈府的困境,皆源于一桩至少百年前的往事。”
      听闻此言,陈文怀瞳孔大睁,神情满是惊色。他看向孙婆婆时,眸中难掩敬佩,再与她对话时,态度较之前更为恭敬:“仙长料事如神,百年前我陈府,确实发生了一桩惊动整个河西的大事,只是……只是……”
      见他吞吐起来,斐白当即上前,温声引导:“世叔直言便好,婆婆既能说出异样源头,便有法子平定。”
      陈文怀重重叹息一声,他并未直言那桩百年前的事情,只静静在斐白和善的眉目,和孙婆婆沉着的神色中逡巡片刻,这才踱步至书架旁,从中抽出几本泛黄的书册,郑重递到两人面前。
      “此乃我府中延续至今的府志,两位可自行翻阅,若有疑虑,皆可问询。”
      斐白接过那些府志,认真翻了几页后,一贯疏淡的神色渐渐冷肃起来。
      他朝着陈文怀拱手,沉声说道:“世叔,其上记载对破解此局十分有利,我与婆婆需回院中仔细研读。另,这几日我们会在府上探查异常之处,若有一日您发现我们不在府中,无需着急找寻,待天边阴云散去,我们自会归来。”
      意识到此事不简单,陈文怀缓缓点头,朝两人郑重说道:“仙长与贤侄随意探查即可,我们定会配合。”

      得到了主人家的承诺,斐白心中大石渐渐落地。与陈文怀告别后,他和婆婆两人缓缓行于来时路上,身边再无家丁紧跟。
      “这次的障,有些奇怪。”斐白垂下眼睫,眸中浸着忧色,“我说不上来,但灵石的力量比豫楚要强上许多。”
      孙婆婆上下打量了斐白一眼,缓缓点头,目露欣赏:“如今越靠近这处迷障,你对它的感知便愈发强烈精准。既如此,一会儿多做点护身符箓,也好及时应对。”
      “劳烦婆婆。”斐白看了眼天边翻涌的黑云,眸中忧色不减。
      他紧紧握着怀中府志,说道:“待小草回来,我们便去后花园吧,既然府中下人皆在那处失踪,想必迷障的入口,便在那里。”
      孙婆婆与他所想一致,于是轻轻点头后,没再言语。

      斐白的猜测自是没错,只是苦了带着消息归来的孙小草,刚喝了几口茶水,就被两人带着在阴气森森的陈府晃悠起来。
      夜色沉落,四野寂然,偶有几声鹄鸟低鸣,散在料峭的春寒里。斐白打开琉璃灯盏,用烛火烧断月洞门前贴满符箓的红线,抬步朝一片萧瑟的后花园走去。
      阳春四月,植物本应欣欣向荣,然此地阴云密布了许久,园中不见阳光,植木皆有弱败之态。一片颓靡中,唯墙角一株枝干粗壮的红色山茶花开得极盛。昏暗环境下的妖冶花朵,总是透着几分诡异,让人心生恐惧,又莫名想要靠近。
      孙小草浑身颤抖,两只手紧攥住斐白,在他的月色长衫上留下数不清的褶痕。又一阵鸟鸣回荡在夜空里,她兀地将脑袋埋进臂弯,语带颤意问道:“大……大少爷……为什么非得晚上来啊?”
      “府内人多眼杂,且若我猜测得不错,那些下人所说的掳走家丁的黑影,便是那位离道长。他既已入障,白日里同他碰上,恐会生事。”斐白步履轻缓,待孙小草跟上才行下一步。他凝着墙角那朵唯一低垂着脑袋的鲜红花朵,一贯淡然的神情上多了些许忧色。
      “天尊保佑,可别让我遇上他。”一想到那豪不怜香惜玉的离仙长,孙小草下意识揉了揉屁股,话语里难免带点惶恐,“我又不像大少爷,入了障肯定会失去意识,要是落到清醒的他手上,我和蓬蓬小命休矣。”
      见她虽还有惧意,但说话行走较之前倒是利索多了,斐白放心不少。他停在山茶花前,朝左右两人嘱咐:“你们先行吧,放心,我会尽快找到你们。”
      孙婆婆并未多言,她拉着双唇颤抖的孙小草,伸手触碰面前长得极盛的山茶。不过眨眼间,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夜风席卷,鹄鸟振翅,低沉短促的鸣叫声回荡在幽谧园子里,让人不寒而栗。斐白恍若未闻,他闭目沉心伸手向前。指尖刚触摸上花瓣凝露,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竟不知不觉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河西·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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