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天外》谈逍

1、天门街起飞 老乡见老乡

　　1.
　　“星天外”是天门街唯一一家量贩式KTV。

　　“七八个星天外”，讲的是“天外有七八颗星。”0317从一个穿红白校服的小胖子那里读取到的，据说一个叫“语文”的课讲这个。
　　天外有七八颗星，地上有七八个人。

　　我们落地时，确实只剩了七八个人。飞船程序崩溃了，0317把外壳拆下来卖进废品站，我们又打了两个月的工才凑够钱盘下了这家KTV。

　　年纪轻的人一宿一宿唱歌，我们七八个人一宿一宿蹲在天台看星星。
　　看星星，看的是故乡。

　　0317没敢卖飞船的主机，就扯了片蛇皮袋，把主机套上一直放在冰柜的旁边。
　　KTV太小了，主机放不下，后来一拆再拆，卖掉的钱又买了新的冰箱。

　　进门二楼左手边，打开冰箱可以拿到冰啤酒，拿完啤酒再打开一层能看到金珠子、纸票，拿完珠子、票子，再打开一把密码锁，就能看到我们的飞船……的主机的核心部件。

　　0317说金价一直涨，多囤点只好不坏。主机被拆得只剩一块硬盘的时候，他和0316打了一架。
　　0316骂他卖家贼，0317抹着鼻涕着展示了自己修复系统的成果：
　　每个包房的麦克风都连着飞船的通信系统，算是创建了一个宇宙电台，给黑黢黢银河系的左邻右舍们送去人类的美妙歌喉。

　　0316把头埋进冰箱，听着电台里鬼哭狼嚎的“西海情歌”，沉默地喝完了所有啤酒，然后摆了张桌子到KTV门口给人算命。
　　“这小子开窍了。”0317，他的孪生哥哥很欣慰地说。

　　过了仅仅一周，KTV门口就被挤爆了。人人都传天门街那个KTV门口有个算命的特别神，算得老准了。

　　“烤肠烤肠，三元一个，五元两个～麻辣孜然五香番茄酱酱酱……口味多样！”
　　0317抓住商机，在算命的摊子旁边支了个烤肠铺子，见人就塞，收款码贴了0316一头一身。
　　在不漏脸的buff加持下，0316的气质更加神秘，收款码很快也被扫爆。

　　我们又盘下了KTV隔壁的蛋糕房，挂了块“神算开天”的匾，由0316坐镇，主营算卦风水，副业是做奶油蛋糕。

　　我们七八个人多才多艺，生意也越做越大，一年之后，0317牵头，盘下了天门街所有的店面，统一取名“星天外”。
　　自此，天门街又名“星天外街”，我们的实业帝国拔地而起。

　　有一天傍晚，0317突然关了街上所有店面，把我们七八个人聚到一起。
　　KTV最大的包房里，蓝紫色的灯闪烁着，0317拿着一只亮红光的麦克风，十分严肃地对大家说：“飞船已经修好，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们没有人说话，都被这个消息震傻了。0316抱着算盘呜呜呜哭起来。
　　0317领着大家来到冰箱前，打开一层啤酒，一层金子，最后输入密码。
　　保险箱里，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冰箱后面连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线，四通八达，上天入地。

　　我们喝完啤酒，把手叠在一起，重重按下按钮。绿光照射在每个人的脸上，反出水光。
　　然后，我们听到震天地的声响，每个人都像被钉在了地上，腿脚沉重。
　　0316把啤酒瓶摔在地上，大笑着跑出门，仰天躺倒。星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2.

　　【昨日傍晚17:55分，aa市震感强烈，地震局经过调查，震源位于aa区天门街……据目击者声称，天门街脱离地表，全街起飞！……下面让我们连线现场记者……】
　　【我滴个乖乖，你系不及丢哟，辣个街哟，一哈子飞起老高滴……给我娃儿都哈趴下喽！】

　　“震惊！地球分裂成两块，就在昨天，aa市天门街全街起飞，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子女不合，多是老人……”
　　“修仙之道，不可外传。昨日天门街全街飞升，你当是为何？大道也，凡人如何理解？听完我老王修仙五节课，你便再也不是凡人，悟道飞升轻而易举，老王修仙，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只要九块八毛八起，让你感受修仙之趣……”

　　“……”
　　摇着蒲扇的老头坐在院子里听广播，不耐烦地按着换台键。
　　“现在广播都这么糊弄人了吗？”

　　“哟哟哟！您已切换到宇宙广播电台，hello everyone，我是大家亲爱的0317！宇宙大舞台有胆您就来，现在是才艺展示时间！music～”
　　嗯，这个蛮有意思……老头放下收音机，躺回摇椅里。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嗯，还是老歌好听。
　　“0317你会不会开飞船啊？”“0316你别唱了！”“等一会啊啊啊啊！要撞上了啊啊啊啊……”
　　“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

　　嗯，这歌蛮不错的，就是怎么感觉噪声这么大呢。难道是收音机又坏了？老头撑着摇椅扶手坐起来，拿起收音机摆弄。
　　呀，原来是没电了啊？我还以为是坏了呢。哎呀真是，自己吓自己。

　　“常回家……看看……回啊啊啊啊家看啊啊啊啊啊！”
　　嗯？怎么还有声音？
　　嗷，开着助听器呢，怪不得。老头关掉助听器，省电嘛。收音机没电了，现在又听不了。省点电，电都是要钱买的。
　　老头继续躺回摇椅，闭目养神。

　　【据前线记者报道……等等，不用报道了，大家都听见了，有人在唱歌！“回家……看看……”】

　　一日一夜之间，整个地球都听见了宇宙电台的广播声。
　　从睡梦中惊醒的烦躁的人们迷迷糊糊骂了几句，堵住耳朵继续睡，明天早上上班呢。
　　地球的另一侧，白日里的太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从建筑里跑出来，震惊莫名地望着天空。

　　3.

　　全球航天理事会的会议室里第一次挤满了人，疲惫的、震惊的、木然的、兴奋的人。
　　理事会主席盯着技术接线员面前的电脑，信号一格格攀升，却始终填不满进度条。
　　没法跟一跃而起的天门街连上线，整个地球像个着急的哑巴，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全球广播还在进行，只是从“音乐电台”变成了“人声情景剧”，穿透理事会飞碟形状的大楼玻璃，震响人们的鼓膜。

　　“嘿！我说你这个0317，把飞船开得震天价响！”
　　“震天价响！”
　　“嘿！我说你这个0317，把饭吃得喷喷香！”
　　“喷喷香！”
　　“嘿！我说你这个0317，把相片抱着哭得哇啦啦！”
　　“哇啦啦！”

　　【嘟嘟嘟——】
　　“嘿！我说你这个0317，把咱老家那旮沓滴电话打通鸟。”
　　“打通鸟……”
　　【等等等！停！Stop！Arrête！Стоп ！Alto ！قف ！】
　　理事会主席在覆盖全球的巨大广播声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全地球还醒着的人都听到了通话的声音，还在睡梦里的人咂咂嘴，翻个身盖住耳朵，准备以充足的睡眠迎接新的一天。

　　“喂？是……妈妈吗？”
　　【您好！我们是地球航天理事会……】
　　“不是老家啊……真可惜呢。0317！别哭啦！地球来电话啦！”
　　【先生？您好……】
　　“我不好。吸溜……你……嗝……地球你打我们电话干嘛？”
　　【先生，我们希望代表地球与您谈判。】
　　“谈判？什么谈判？你要谈什么？判什么？”
　　【啊，是这样的……】
　　“谈恋爱？”“判刑？！”“0317你快挂电话！我们要被判刑！！”“为什么？因为我们把房子搬走了？”
　　“……”
　　【……】
　　【先生……不判刑，我们想跟你们交流一下，聊天，对，聊天。对你们没有任何伤害。】

　　“0317你说话啊……”“说话……”
　　“都闭嘴！！！”
　　天地间一阵嗡鸣，像惊雷，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斜眼瞪向窗外。
　　0317一把抹干眼泪，深呼吸三次，接过话筒：
　　“这样，你们派一位代表，就是你们的老大，对，打电话给我们。”
　　【好的好的好的！】

　　终于能安静下来了，会议室里大家点头如捣蒜，跑出来看天的人们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回去睡了。

　　4.

　　理事会确实派了一个人，这个人也的确是他们的老大。但是，我躺在KTV包厢的沙发里吃着奶油蛋糕总觉得奇怪。
　　听筒里的声音鬼鬼又祟祟，不像是个好人。这个不好人是理事会的会长，他在0317谈判完正准备开瓶酒庆祝的时候又打来了一个电话。

　　0317撂下酒瓶烦躁地问：“哪锅银啊？”
　　不好人理事长低声说：
　　【这是我私人电话，你先别挂！听我说，我们的母星在宇宙星系登记编号TX-A7962，我也是你们其中一员！】

　　0317握着电话热泪盈眶，久久说不出来话。我们围着滴滴响的听筒，互相看了又看。
　　【老乡！】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抽鼻涕的声音越来越大。
　　【家人！！】
　　“喂！你小点声啊，别被地球人听到啦！”
　　0317用气声提醒对面。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们先回来吧！降落回来，天门街太重要啦！A市不能没有天门街呀！】
　　【A市不但不能没有天门街，还不能没有你们啊！不能没有KTV，不能没有神算子，还不能没有烤肠和奶油蛋糕呀！】

　　诶呀，太荣幸了！诶呀，真是的！
　　我们抱在一起马上要哭出来，原来我们对地球而言这么重要吗？
　　0317几乎就要答应理事长的请求，千钧一发之际，被0316按住话筒。

　　“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0316一拨算盘，“他的态度很古怪，我们不能轻信。这样，容老夫先算一卦，看看吉凶祸福。”
　　他大手一挥，我们在古玩地摊上花三万高价淘来的商周铜钱并成一线落在桌上。
　　“乾下坎上，水天需。心诚刚健，最终遇难呈祥。好好好！是吉兆！我们回！”

　　大家欢呼起来，0317又抱着话筒嚎起来。其他人手忙脚乱去降落天门街。
　　我咽下一口蛋糕，没说出的话哽回肚里。

　　老乡为什么要叫我们回地球呢？不应该和大家一起回家吗？
　　好奇怪。
　　我嚼着一颗草莓，酸得没有力气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