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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高一初次见面 二〇〇八年 ...

  •   二〇〇八年,云城一中,高一开学。

      天热得像蒸笼。柏油路晒软了,踩上去黏脚,鞋底发出拔丝似的声响。高一(3)班在三楼最东头,窗户全敞着,老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转得人心烦。教室里吵成一锅粥,大半是本校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彼此早认识,笑声一浪一浪往天花板上撞。

      宋知雨站在后门,像一根被潮水忘在岸上的木头。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打颤,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松开,又掐。

      她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牛仔裤,裤脚卷两圈。蓝白校服宽宽大大,拉链拉到最上头,把自己裹严实。她知道自己和这教室不搭。她一直知道。

      她来晚了。出门前,王秀兰在厨房又摔了个碗,压着嗓子说:“你爸昨晚又是一夜没回来。”瓷片碎在地上,脆生生的,像踩碎一小块骨头。她装作没听见,抓了两个包子就走。到校门口,包子早凉透,皮被汗洇湿一块,软塌塌粘在掌心。她没吃,扔了。

      教室差不多坐满。她扫一圈,心往下沉。只剩后排靠墙那几张连体木桌。学校淘汰的老物件,桌面坑坑洼洼,历届学生用小刀刻满字——“早”“忍”“X爱X”——落一层粉笔灰。一看就没人碰。

      桌子沉。桌腿蹭着水泥地,“嗞啦”一声,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她咬住下唇,脸憋得通红,手腕被桌沿勒出一道红印。桌子纹丝不动。

      她忽然想起她爸。初三那年暑假,他难得清醒,说要帮她修书桌。蹲在地上拧了半天螺丝,汗顺下巴滴到地板。最后站起来拍拍手,笑着说:“闺女,爸还行吧。”她点头:“还行。”她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是她最后一次觉得她爸还行。后来桌子又晃,她没再提。

      桌子还是不动。

      “我来。”

      一道沙沙的男声从斜上方落下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男生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桌沿,一只手托住桌底,像抬一只空纸箱,轻轻松松把桌子挪出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知雨抬头。视线从白得干净的运动鞋,到灰色卫衣,到突出来的喉结,最后停在他脸上。

      那张脸太扎眼。头发有点长,碎发搭在眉上。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像浸过水的石头。鼻子挺,嘴唇薄,嘴角天然带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懒洋洋的,带点痞气。

      沈砚。

      宋知雨心口猛地一撞,脑子里嗡一声。那年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后会变成扎在心口的一根刺。她只知道那一瞬心跳漏了一拍,忘了喘气。脑子里只剩一句不像话的话:我去,长得真好看。

      “擦擦。”沈砚低头看她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三张递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宋知雨的耳朵尖一下烧起来。她伸出两只手去接,拘谨得像刚学拿筷子。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指腹,凉的。她缩回手,像缩回一句没说完的话。

      “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砚还没说话,旁边那帮男生已经炸了锅。七八个人凑一堆。寸头、笑起来一口白牙的陆燃拍着大腿起哄:“哟,砚哥,开学头一天就来个英雄救美啊?”

      戴黑框眼镜、看着斯文的那个也跟着笑:“人家新同学脸都红了,你盯着看什么看。”

      沈砚回头骂:“滚蛋,帮个忙,闹什么闹。”

      他转回来,目光在她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秒,嘴角那点笑收了些。转身勾住陆燃脖子回男生堆,边走边踹他一脚。

      宋知雨捏着那三张纸巾站在那儿,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她赶紧低头,胡乱擦桌面上的灰。灰尘嵌进刀痕里,怎么都擦不干净。她越擦越用力,指关节泛白。

      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她从小就这样:人一多,被一看,脸就红,心就慌,想跑。

      小时候,她爸宋国栋做生意赚过钱。过年有人往她兜里塞红包,她爸在旁边笑:“我家闺女,以后要富养的。”初中那年,她爸赔到底,家底掏空。人垮了。喝酒,打牌,半夜醉醺醺回来,跪在客厅抱她妈的腿哭,说对不起她们娘俩。她妈不吭声,站着,像根晾衣杆。

      有一回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黑着灯的厨房里,手里攥半瓶二锅头,嘴里念叨:“闺女以后要是没出息,就怪我。”她没进去。悄悄退回去,被子蒙头。那句话还是钻进来,像根细针,扎在耳朵里,拔不掉。她想:爸,你别说了,我不怪你。可她也没出去。怕他哭,也怕自己哭。

      她妈瞒她,每回都说:“你爸去朋友家喝多了。”她躲在门后,见过她爸塌下去的背影,也见过她妈通红的眼睛。她学会看脸色,学会把自己缩起来,不添麻烦。久了,就成这样:想要人爱,又推开所有伸过来的手。

      她怕被丢下,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她怕失去,所以连手都不伸。

      那三张纸巾,她没舍得用完。剩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夹进课本里。

      很多年后,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擦桌子的纸,还是她伸手够过的、唯一一点凉。

      那年夏天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高一(3)班的吊扇还在嘎吱嘎吱转,后门灌进来的风带着塑胶跑道晒化的味道,有个男生替她挪了一张桌子。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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