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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包袱里掉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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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三人在灰榆城落脚。
城墙灰砖砌的,城门口两棵老榆树,叶子上永远落一层灰。旅店叫"三碗",规矩是进门先喝三碗面汤。
梅露辛喝了四碗,店主没说什么,只回头朝朱利安那边亮了亮四个指头,拿炭笔在柜台上划了四道杠。
梅露辛看他那股较真劲儿,想起龙域收租那帮人,连汤带碗都要算利息。她把最后半碗喝完,碗底扣在桌上。
朱利安在旁边报了一笔:"样本三,面汤摄入,四碗,超基准一份。备注:龙形圆润,二次验证通过。"
她到灰榆城,什么正事没办。她真身一片鳞能换十只烤羊,可她现在,兜比脸干净。
"店主,"她忽然开口,"你这城,可有写告示的先生?"
店主抬眼:"写告示的?城西老汉斯,代写书信、契约、告示,一个字两枚铜币。"
梅露辛把"两枚铜币"记在心里。
"再打听个事。"她把怀里那半块绣帕掏出来,摊在柜台上,"这几日,你可见过什么人,押着一个姑娘打城里过?"
店主的眼睛在那半块绣帕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
"…… 姑娘?"
"该坐送亲马车、却没坐成的。"梅露辛说,"穿得不像犯人,可看得比犯人还紧。"
店主拿抹布的手停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四天前,后半夜,来了一辆车。"他说,"不挂灯,不吹打,两个卫兵模样的人押着,从西门进,天不亮就走了。我起夜添柴,隔着门缝瞧见一眼——车里坐着个姑娘,婚裙没穿,手里攥着块帕子,一路没哭,就那么坐着。"
梅露辛的指尖在绣帕上收紧。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店主说,"往赎罪券卖得最凶的那几个城去的。"
"那姑娘长什么样?"
"没看清。"店主摇头,"就看见她那帕子角上,绣着个圆滚滚的东西,像羊,又像……"
"像羊。"梅露辛把帕子收起来,声音很轻,"没绣完。"
她手里这半,和她攥着的那半,本来是一块。撕成两半,一半塞在空箱角上,一半跟着那辆车往南去了。
店主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梅露辛把那四碗汤的暖意压在肚子里,摸了摸怀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还在,硌着肋骨;今天又多了一肚子汤、一笔"两枚铜币一个字"的买卖,和一个"四天前、后半夜、往南去"的姑娘。
她这趟出来,东西没丢,反倒添了。
夜里,三人住旅店后院。菲奥娜把包袱放墙角,自己出去查地形,回来剑放手边闭眼。
梅露辛翻来覆去,肚子叫两声,想起包袱里还有半块硬饼——白天路上剩的,菲奥娜一直没舍得吃。她摸黑爬起,摸到墙角,拉开包袱。
先摸出半块硬饼。
再往里一掏,掉出一本书。
黑羊皮封皮,边角磨白,烫着一柄剑穿过一团火的纹章。梅露辛把书捡起来凑月光,是骑士团的秘典。
她翻开封皮,首页画着一片鳞,玄黑泛幽蓝,连鳞面那道细纹都描了出来。旁边两行小字:
"黑鳞后裔,封印未解。"
"噬灭之炎所缠上的。"
梅露辛手指停住。
慢慢合上,又翻开,又看一遍。月光底下她是人形,这画上每一道纹路她都认得:黑龙。玄黑的鳞,细纹从根部分三岔。
这画不是凭空画的,画的人见过黑龙的真身,或者见过跟这鳞一模一样的鳞。
她把衣领拉好,手指头还压在那页纸上,压出一道印子。
"那是我的。"背后有人开口。
菲奥娜不知何时坐起,抱着剑看她。
梅露辛书差点掉了:"你的?"
"秘典。"
"骑士团的秘典在你这儿?"
"领了俸禄,"菲奥娜说,"查清楚。"
"查什么?"
"查你。"
梅露辛喉咙发干:"…… 查出来了?"
"没有。画的是黑龙,你就是。对得上,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两行字,什么意思?"
"不知道。"菲奥娜说,"给我秘典的人,只让我照着画找人。'封印未解'四个字,他没解释。"
梅露辛把书贴在胸口。她翻过自己那只手,月光下皮肤光洁,连一道纹都没有。可这画里那一片,分明就是她这一族的真身鳞。
封印未解——她身上有封印?她活了这么久,从不知道。
后半夜,墙外飘来歌声。
西境古调,老得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唱到高音会颤:
"黑炎归位——"
"封印门开——"
梅露辛坐起来:"这什么歌?"
朱利安把眼睛从灯下抬起来:"这段调子,跟灰渡口那帮黑袍的残谱,同源。"
"噬焰教的?"
"同源不等于同伙。"朱利安站起来,"同一个爹,不等于同一条心。"
他拉开院门。
门外站个男人,三十来岁。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领口还留着拉夫领褪色的痕。怀里抱把琴,琴身裂了道缝,用麻绳缠着。没人让座,他自己找台阶坐下。
"晚上好。"
没人理。
朱利安把来人上下看了一遍,开口:"姓名。"
"吾没姓。庙里捡的。"
"名字。"
"加百列。"
"职业。"
"传教士。"
"所属。"
"无。"
朱利安顿了一下:"无所属,你唱噬焰教的曲子?"
加百列低下头。再抬起时眼眶红了——不是要哭,他本来就容易红。
"吾从会走路就唱这歌。"他说,"吾不知道它是谁的。"
"唱了多久?"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不问一句?"
"没人可问。"加百列说,"捡吾的那座庙,老修士们都死光了。他们管这叫'看门人的调子',哄孩子睡觉也唱,送终也唱。"
"看门的?"梅露辛追问,"什么门?"
"没说。"加百列摇头,"就说门后头压着不能放出来的东西,调子是给看门人壮胆的。"
朱利安记一笔:"来源存疑,无职务,无预算。权重零。"
梅露辛问:"你大半夜跑院门口唱这个,图什么?"
加百列抱着琴深深行了个礼:"愿把吾的爱,奉献于全天下的女性。"
"…… 谁教你的?"
"《爱之经》,十二章。吾从会走路就唱。"
朱利安扫了加百列一眼:"又来了一个脑子不好的。"
梅露辛盯着加百列那双红眼眶,半天憋出一句:"你这经,本龙听着像来讨饭的。"
加百列认真摇头:"吾不讨饭。吾只献爱。"
"献爱还跑院门口?"
"吾听见院里有女眷。"他指梅露辛,"这位女眷,气场磅礴,吾一看就知道,是值得献爱的。"
梅露辛:"…… 本龙是龙。"
"龙也是女性。"
"本龙还欠着债。"
"债主更值得献爱。"
"献爱能抵债?"
"不能。"
"那你还献。"
加百列行了个礼:"吾的爱,不分种族,也不分债。"
朱利安眼睛没离开加百列那把琴:"备注:布道对象识别,准确率存疑。"
加百列抱着琴,又想开口唱,被朱利安一笔尖抵住:"先别唱。这院里就一位女眷,你献一遍,今晚的样本就乱了。"
"吾只献爱,不添乱。"加百列认真说。
"献爱也是支出。"朱利安说,"我前世管这叫海王。"
梅露辛被这说法逗得想笑,又觉得不对——这人连爱都要算成资源。
她伸手,把加百列怀里那把裂了缝的琴轻轻按了按。麻绳缠的缝,缠得用心,一圈压着一圈,是手很笨、但很认真的人补的。
"这琴,谁补的?"
"庙里老修士。"加百列说,"他走那年补的,说琴裂了,调子别断。"
梅露辛没说话。
庙里捡来的,没姓,唱了三十一年"看门人的调子",却连门在哪儿、看的是什么都不清楚;琴裂了,有人用麻绳替他缠好,人没了,调子还唱着。本龙看着这人,哼,傻是傻,倒叫她有点下不去手欺负。
她又想起秘典上那片鳞,和那两句"黑炎归位,封印门开"。
噬焰教的黑袍在等"封印门开";加百列的老修士说,这调子是给"看门人壮胆"的。同一段调子,一拨人盼着门开,一拨人替守着门的人壮胆。
同源,不同心。
"加百列。"她头一回叫了那人的名字,"你那《爱之经》,本龙改天听听。还有那段调子,你一个字都别忘。"
加百列眼睛一亮,礼行得更深:"女侠肯听,吾的爱就有了去处。"
朱利安又报一句:"备注:客户黏度,初显。"
梅露辛把那本秘典从菲奥娜怀里抽回来,又翻到首页,盯着那片鳞看了很久。
"这画,"她小声说,"归本龙。"
菲奥娜没拦:"嗯。"
"你查清楚了再还你。"
"查不清楚。"菲奥娜说,"你先收着。"
梅露辛抱着书躺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那片画上。玄黑的鳞泛着幽蓝,在黑暗里发着光。她伸手盖住它——怕那点蓝惊动了院里的谁。
她躺在那儿,把那两句又念了一遍:黑炎归位,封印门开。
老修士说,那是给看门人壮胆的调子。
可本龙怎么觉得,这两句话听着,不像钥匙,倒像一句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