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新娘（上）》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16、第 16 章 "一家看一

　　第二天一早，梅露辛直接闯进了议事厅。没敲门，没等通报，一脚踹开门站到长桌正中。
　　厅里暖得过分。四角各烧一个炭盆，烧得通红，不冒烟。长桌是整块青石凿的，一溜十六只茶杯，十四只有茶垢，两只是干净的——干净的那两只是给上一任议长摆的，摆了六十年，没人动过。
　　满厅的龙正东倒西歪趴在桌上，正议今天吃什么：今年春天的第一茬蕨菜，清炒还是炖肉。
　　本龙在门口站了半晌，心想这帮龙连"门后封着噬灭"都没空管，倒把蕨菜议出了七种吃法——危险来了，他们大概也能就着危险下饭。
　　梅露辛听他们议了七句，才开口："本龙有事。"
　　议长抬眼："什么事？"
　　"那道封门。"
　　满厅静了一下。绿龙的坚果停在嘴边，壳还叼在嘴上。
　　"那扇门，"梅露辛说，"底下压着东西，本龙能看见，门里的东西也能看见本龙。"
　　绿龙小心翼翼："那关上不就好了？"
　　"关不上。"
　　"为什么？"
　　"因为第三签空了一千年。"梅露辛把抄本往桌上一拍，"门一直虚掩着。里头还有个东西，昨晚催本龙开门。"
　　"它说什么您就信什么？"
　　"本龙没信。"梅露辛说，"本龙一个人也开不了正规的门。可它急着出来，外面还有人等着本龙把门开一道缝。这事儿，你们打算议到什么时候？"
　　议长的爪子在桌上一顿，没接。
　　"所以本龙有个方案。"梅露辛一字一顿，"门虚掩着，本龙在上面看着，门里的东西在下面待着——一家看一半。"
　　"不行。"议长想都没想。
　　"你听本龙说完！"
　　"不用听。门不能开着，这是规矩。"
　　"门开着，这是事实。你一句'不行'，门不会自己关上。"
　　"那也要按规矩办。"
　　"规矩糊不住门。"
　　"哪条规矩？"
　　"族史。"议长说，"入者不返。"
　　梅露辛愣了一下，笑出了声："本龙笑你们记性差。'入者不返'那条，族史上根本没有。"
　　"有。"
　　"没有。"梅露辛把怀里那叠抄本往桌上一拍，"三百年，族史抄了十一版。前八版没有'入者不返'，第九版开始有。"
　　"那也是有了。"
　　"抄的人连底本都没看。"梅露辛随手翻开中间一本，"这一版写的是'入者减半'，讲的是那年旱灾减了赋税。后来抄岔了，'减半'抄成了'不返'。"
　　绿龙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把坚果放下了。
　　"照抄八百年，讹字也是族史？"梅露辛转头瞪他，"你们千年敷衍，从不过问脚底下的门，才烂到今天！"
　　她缓了口气，又想起另一件被敷衍了千年的事。
　　"还有送亲。"她说。
　　满厅的龙抬起头。
　　"你们收了千年的新娘，"梅露辛把话一句句甩出来，"百年一回，送来的都是人家的闺女。人类那边的国王，舍不得真公主，回回从民间硬抓一个姑娘，对外说是公主。山下的戏文唱她喂龙，唱得百姓一怕就是一千年。"
　　"可她们在咱们龙域，"她声音放慢，"没一个是被喂的。"
　　厅里安静下来。
　　"百年前嫁来的那位，前年睡过去了。"梅露辛说，"她陪嫁的丫头，丫头在龙域生的闺女，后来自己逃上山的、过不下去来投奔的，如今十几位，管夜市、管学塾、管租子、管这一摊子钥匙。她们在山下是草，在这儿是人——有活干，有工钱，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谁也管不着。"
　　金龙小声："她们……过得挺好。"
　　"好到没空来开会？"梅露辛说，"忙着替你们数东西。"
　　"数什么？"
　　"库里三千二百件，谁记的？山下四百六十亩地，租子谁收的？"梅露辛盯着他，"你们欠外边三万七千枚银币，账谁平的？去年山下闹水，谁堵的决口？前年库房遭贼，谁连夜对账抓的内鬼？"
　　"……萝丝。"有龙迟疑。
　　"艾玛。"另一条接。
　　"看，记得。"梅露辛把抄本往桌心一推，"十几位，这些年，没一个姓龙。"
　　满厅静了静。
　　"可她们工钱那一栏，"梅露辛补了一句，"还空着。"
　　这一句出来，厅里更静了。金龙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没敢出声。
　　"那……她们乐意吗？"金龙小声嘟囔，"乐意才干这么久。"
　　"乐意不乐意，得问本人，不能问你。"梅露辛盯着他，"她在山下是被硬塞进马车的，没人问过；到了龙域，她愿不愿留下，是她自己挑的——可你们连这一码，都没正经问过一句，是不是？"
　　角落里，一条年轻龙举起了手："可那位新娘，她愿意吗？"
　　议长瞪他："闭嘴。"
　　那年轻龙的手没放下来，放了一半，停在耳朵边上，五个指头张着，抖。旁边老龙低声："坐下。""问一句也不行？""问了要议。上次有人问了一句，议了三年。"
　　年轻龙低下头，可嘴还动："我就想……她们要是乐意，也该让她们自己来说一句。"
　　满厅的剥壳声停了。
　　梅露辛看着那年轻龙低下去的头。这厅里第一个敢问"她愿不愿意"的，偏偏是条最没话语权的龙。
　　"问得好。"她接了话，"本龙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所以这事，得问她。这一趟送亲，本该来的姑娘半道被人换成了个拿剑的男人，真姑娘到现在下落不明——本龙还得把她找回来，亲口问一句。"
　　朱利安站在门口，眼皮都没抬："纪要我来报。"
　　"你报？这是龙族内务。"
　　"我是记数的。"朱利安环视一圈，"你们谁报？"
　　厅里没人应。
　　菲奥娜站在梅露辛身后，轻声说："你说得对。"
　　梅露辛回过头。菲奥娜往前走了半步，从袖里拿出一只空茶杯，杯边还缺了一小口，往梅露辛手边推到刚好够得着的位置，退回原位站好。
　　"你的杯有茶垢。"
　　"本龙不讲究。"
　　"喝了要闹肚子。"菲奥娜说，"领了俸禄。"
　　议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端到手酸才放下去。最后他吐出一个字："议。"
　　"议到什么时候？"梅露辛问。
　　"按规矩，得开会。上次修城门，议了三年。"
　　龙域的会，一开又是三个钟头，议到天过午，蕨菜终于有了定论：一半清炒一半炖。
　　朱利安全程站在门口，只报了一句：议题偏移度，高；决议产出，无；与会十六，剥坚果十六；今日进度，负。
　　散会时天已经过午。那条年轻龙从头到尾没再举手，散场时经过梅露辛身边，把爪子里攥着的一颗坚果悄悄放在她桌角，走了。
　　梅露辛把那颗坚果捏在爪心里，捏了一会儿，壳裂了一道细缝。厅里的龙散得一个不剩，风从歪掉的城门楼子底下灌进来，卷宗哗哗翻。她一个人坐在长桌正中，忽然想起还有一句没问出口——那道门，到底归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