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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荆棘丛 折翼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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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时节北方的清晨很是清凉,借着天边的一道微光照亮了尚在朦胧的晨雾,偌大的操场上坐满了苦读的学生。披着蓝色外套穿着惹眼的红色短袖,依稀还能看见几个学生神色飘忽,用书遮掩脸庞吐槽学校丑校服。
其中一个女孩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躲着班主任的视线低声道:“小艾小艾你说是吧?”
可身边人没有半点反应,转身便看到扎高马尾的女孩紧闭着眼,手上的书页都被揪得皱成一团,冷汗从额角滴落,身体开始有些晃晃悠悠。
“小艾你咋了?你没事吧?”谁料下一秒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艾?你怎么了!快醒醒!”朋友慌乱地接住女孩即将倒下去的躯体,声音不可避免染上几分慌乱,周遭一切刹那静音,手上肌肉像极了脱水的鱼撑不住瘫软下垂,天旋地转间倒地的女孩恍惚听见慌乱惊叫的人群和刺耳的鸣笛声。
“滴——滴——”昏暗的病房里监护仪器不断发出微鸣,寂静处的每一声鸣音都显得沉重,空旷处的每一声都像回响直直砸落在病榻上闭目的女孩。
尖锐刺耳的声音许是唤回了女孩几分清醒,她微微睁开双眼,用盛满恐惧的眼睛紧紧地扫射着周遭陌生的一切,巨大的安静将她笼罩无端添了几分逼仄感。
巡逻的护士发觉女孩醒来,加紧步子走上前去,“这位患者先别激动放松呼吸。”
身后跟过来长久未见的父母,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母眼中滑落的泪光,这一次女孩并没有像往常那般仰起笑靥如花的脸庞,她用力挥开安抚的护士想要跑出病房,被父亲伸手拦在病房内不知说了什么。
女孩像一颗无根的浮萍慌乱地喊叫:“我……我怎么什么都听不见!大声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一只手捂着心间那心跳快到要跳出胸腔,她像是知道答案却又不敢相信,她的疯癫她的哭喊在此刻成了最无力的叩问。
在医院那十五天的疗程里她只捡回了一半听力,在医生悲悯的目光里左耳戴上了她从未见过的助听器。医生拧着眉头严肃道:“李欣艾家属是吧?”
“哎,是的是的医生我们是……”医生伸手打住了这对父母要说的话,盯着手中MRI图像皱着眉说道:“你家孩子情况很严重,你看……所以我们也是尽力挽回损失,其他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医生纵然见惯生死离别在这一刻也为这花儿一般年华的女孩落下声声叹息。
一旁的护士接话道:“还是有机会的,直接做人工耳蜗或许能让另一只聋掉的耳能听到声音。”说到这护士看了眼父母也叹了一口气,“就是太贵了,几十万的费用一般家庭很难拿得出还有术后康复训练。”
母亲泪眼模糊,回头望去,病床里的女孩曲着身体无神地眼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她焦虑地咬着指骨,留下一排排明显的牙印。但母亲那沉默的泪水已然做了最沉重的回答。
2015年的暮夏,多了一个折了翼的女孩。
她或许不知道她的人生从此刻开出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岔路。
高中校园里梧桐叶渐落,被忽然砸落的雨滴捻入尘土,散落了一地的金黄色余晖。雨后的冷气直窜入鼻尖,地面蓄起的小水坑倒映着女孩愁怨的面孔。
她拾起一颗小石子重重地掷入水坑溅湿了裤脚,她却浑然不在意。
“在干什么呢小艾,走啦上课铃快响了。”表情鲜活的女孩拉着她的手回了教室。
她抬起眼看着教室门牌号驻足良久,在铃声的催促下落了座。台上老师声情并茂地传递着新知,抬手指了座下的女孩,“李欣艾,你回答下老师问题。”
她在朋友的眼神示意下猛地起身撞斜了桌脚,手慌乱地整着书籍,表情嗫嚅半天憋得双耳通红,就连脖颈处也漫上了丝丝缕缕的艳色。
半晌才低着嗓音道:“老师可以……可以再重复一遍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师明显愣了下,语气中多了几分怒意压着火气又重复了一遍。女孩手指开始细微地颤抖,细看之下能发现眼眶微红,她还是没答出来被勒令着站了一节课。
她不敢再说什么,旁边已经开始有同学窃窃私语,一位同学弯着眉眼说:“你怎么老是听不清?太耳背了吧。”
这句话的声音很大,就连周边写字的同学都在张望,随即又把声音放低说出来两字,同学知道她没听到,像是故意逗弄般轻笑着转头离去。
她没听清但她从唇形中看出来那两字是什么。
这就像一个无声的巴掌拍在她的脸庞,她痛极了。
这样的事时常在身边上演,她习惯了也麻木了,曾经的彩色全然变成一堆黑白,她的精神世界在此刻贫瘠到除了些许灰败便只剩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零星希望。此后,她变得更沉默了总是在抗拒着交流,成绩也就此一落千丈。
2016年盛夏,蝉鸣沙沙作响,烈日当空占尽了所有的清凉,可暖不透她此刻冰凉的心,她颤着手握着手机无数次地告诉父母她想永远离开学校,长期的高压磨灭了她最后的祈愿,无数次地深夜里她都在一遍遍告诉自己“如果当初……”在反复的质问下,她开始仇恨自己这份对人生的“错过”。
那时候的她眼里满是遗憾,一位追着光的天使折了翼坠落凡尘,无论怎么努力终回不到那遥远的天上人间,行将就木地走在世间。
在外打工的父母无奈之下只能打给家里年迈的老人,女孩看见了伛偻在树下的奶奶,奶奶枯槁的手拿着老旧过时的蒲扇,花色的短袖、黑色的束脚裤,脚上穿着自己纳的灰色鞋垫。
女孩担忧着小跑过去,扶着奶奶颤颤巍巍的身姿,“乖囡囡,奶奶听你爸爸说了。”褐色斑点爬满宽大的手一下下地摸着她的头,“囡囡,再坚持坚持,你爸爸说得对这年头啊,没文凭会受苦的。”
枯瘦的躯干搂紧了眼前高半头的女孩“奶奶吃了半辈子苦也不想囡囡再吃一回,咱们呀不求上个大学,再咋样也得拿个高中毕业证。”
女孩的手揪着奶奶磨手的衣物哭红了眼,苍老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你就当为了奶奶,我的乖囡囡。”女孩咽下了口中的拒绝,藏起了眼底的决绝。
家庭的拮据还是让她选择假期去城里,在亲戚家那里的城市找个兼职,可面对的只有无数次的鄙夷和轻视,屡屡碰壁每当这时候这候,她觉得她的人生正在发腐、发臭就这样烂在泥地里,眼角的眼泪像是带着血,无力、苍白、麻木……
2016年立冬时节,天空洋洋洒洒,飘落一地的白,女孩穿着厚重的校服坐于窗前,瞧着窗前漫天飞雪,寒意蔓上指尖。
眼前一点点变得昏暗,恍惚中她看到自己躺在雪地里隐隐的红格外刺眼,奶奶那被岁月蹉跎留下的皱纹也布满了湿润的泪痕,心脏抽痛了两下她使劲摇着头这才恢复点清醒,笔尖停留在书本一角,墨色的笔痕画下几段显眼的痕迹,“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笔尖停顿随即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白纸上发出嘶哑的嘲哳音。是啊!“当时只道是寻常。”她从未想过,过去的每一个平常都成了她现在最奢望的回忆,本该像花一样绽放的年纪却在无数次回忆那些错过的寻常。
纸上忽地湿透了几字,黑板上写着李清照《武陵春》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也许在此刻她读懂了词人眼中的惆怅,再回首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此刻的她矫情得像迷蒙中的幼兽,可是……如果她本没有见过世面,见过学识,她或许就是一个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一个没有少年朝气的人、一个宛如行尸走肉的普通人。
在这个称得上狭小的教室里,无形的力量将她分割成两半,又像被抛在两个时空的自己,她焉的想起那时的自己年轻气盛拥有少年人的傲气,不信命不由天。
可现实着实让她栽了一个跟头,她好像看清了自己的命,一个普通人的命。
可另一边的时空却像在拉着即将溺水的人儿,哪怕这只救着自己的无形的手握着很痛痛入骨髓,但至少拉着自己看清了水面之下死寂般的平静。
学识到底也是疗愈了她的伤疤,在那些过往的诗人留下的遗憾中逐渐解开了缠在她心上的结。
虽然这点释然于她而言显得微不足道,但至少她不会为此继续消沉,身边那本不为人知的小日记里写尽了她的爱与恨、愁与怨。
2017年的盛夏比往日多了些浮躁,教室里的学生满眼期待着未来,畅谈着理想。惟独她低垂着眉眼,手边的日记本早已变成厚厚的一沓翘着边卷着一侧的枯黄,她一声不吭地埋头写着日记,再抬头时两眼微红,或许她把期望留到了那枯黄的一页里,厚重的封皮覆上,随着考试铃的尾音落下,那本书她自此再未翻开。
那一日正午,女孩在田间捆着一茬茬的麦子,汗液顺着额角滴到眼睑,涩得眼睛生疼,奶奶在一旁用略显锈迹的镰刀割着麦田,旁边的大娘拿着一份录取通知书大喇着嗓子激动道:“她姨,你看你家囡囡考上大学了。”
她指着一旁的字迹接着说道:“你看这虽然是个公费二本但是个汉语言文学专业嘛,用咱们老话说那就是万金油哩!”隔壁的婶娘早年读过初中识得几个字,后来便在一家邮政处上班,村里十里八乡都知道这婶娘是个热心肠的。
奶奶说什么也要拉着婶娘去家里吃一顿,婶娘见实在推拒不了就拉着女孩的手去了奶奶那间简陋的小院子,院里插着几株番茄架,凹陷的泥坑里种着冒了头的青菜,墙角围起的土堆里种着葱绿的韭菜。
女孩拿出折叠桌摆在被一片绿意遮住的院子里,一碟腊肉炒青菜、一碟青椒炒土豆丝还有几小碟腌菜和花生粒,一顿简单的菜肴吃的人却是知足。
婶娘说什么也要给俩人拍个照片,她指挥着女孩,“来来来,向你奶奶靠近一点,哎对对对。”
“咔嚓”的声响落下,定格在照片里的一老一少坐在木椅上笑得格外开怀。
婶娘胖胖的手握着女孩细细的指头摩挲着,“小艾呀,婶娘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这也就听不见一点儿不影响咱干大事,好好上你的学。”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到女孩手里。
奶奶在一旁拦下来,“小燕,用不着,我这老婆子也能给得起,这几年大家伙赚钱都不容易,你收着小艾不用。”
婶娘一看这姨又犯倔,直接拿起塞到了李心艾的衣兜里转身就跑,到门口又喊了句:“他姨,我们都知道,”婶娘看着操劳了半辈子的老人,嘴里嗫喏着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这孩子一瞅就是个孝顺的,有些事早点给孩子说别瞒着了。”眼中的同情也随着那声音逐渐远去。
“奶奶是什么事?”女孩收拾着桌上的残渣。
奶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干枯的手摸着稚嫩的脸庞,“小艾,你买张火车票去见见你爸妈吧,有三年没见了。”
次日,女孩踏上了去往南宁的火车,她挤在最后靠窗的位置,身后三米处的洗漱间传来阵阵呛人的浓烟。
她戴起口罩,忽视了周遭喧哗的声音,心情沉重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她想起奶奶对着自己的那声叹息,像是来自灵魂上的疲惫,她心中隐隐有点预感。
下了站后,她马不停蹄地赶往父母家中,一口气爬到了五楼,她静静地站在门口敲门的手始终不敢落下。其实,仔细想想父母的脸在自己记忆中很是模糊,自从她听不见后,他们更是再没见过。
小时候每次见到父母回来都非常兴奋,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似乎与她渐行渐远,也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们彼此成为了世间最熟悉的陌生人。
怀着忐忑的心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下去。
“来了。”里面的人大声应了一声,开了门后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僵,“是囡囡来了,怎么想起来找妈妈了?”
她握着行李的手紧了紧,她闻到从母亲背后飘来的奶香味,门内放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车,家布置得很温馨,锋利的边角都被包上软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主人家对小孩的温柔呵护。
她低头看着自己着装,有那么一瞬间她很羞耻甚至不敢踏进家门。女主人见她愣愣地站在门口,旁边有邻居正巧出了门,她赶紧拉着李欣艾进门关了房门。
低头找了一双一次性的干净拖鞋,“来囡囡换下鞋,正好妈妈做了下午饭,你先坐下等会儿,饭马上就好了。”说着就进了厨房忙活。
这个家好漂亮,这是她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在旁边的一个小卧室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卧室门口能看到里面熟睡的小婴儿,小小的一个,似乎是拉了,空气中有隐隐的臭味。
她走上前去,笨拙地想要去解开婴儿的尿不湿,身上不舒服的触感让婴儿哭出了声,她伸手想去安抚哭泣的婴儿,却被赶来的母亲一把推开,那一瞬间她看到母亲眼中的慌乱和警惕。
她垂落在两侧的手使劲地在裤腿上搓着汗水,“是妹妹拉了。”她想解释可是在那样明晃晃的视线下她怎么也说不出口,无措地站在原地。
门口又一声敲门声响起,正在给妹妹换尿不湿的母亲缓和了下语气说:“囡囡去开门,可能是你爸爸回来了。”
女孩打开门看到爸爸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进门,男孩看见家里进了人拉着爸爸的手指着女孩说:“她是谁呀?”
父亲脸上也莫名尴尬,对着男孩放低音量:“是你大姐姐。”
男孩挠着脑袋疑惑道:“啊?大姐姐?”在父亲眼神示意下男孩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叫了一声姐姐,在门口换好鞋子就立刻跑去看他的妹妹,拿出小玩具逗弄着妹妹。
醒了的小妹妹看见哥哥兴奋地挥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叫,在母亲怀里直扑腾。
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只有女孩像个突兀闯进来的外来人。
她狼狈地转身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她从来都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一个温馨的家。
她对着母亲说他们学校要收什么资料,她要赶着回去。
那天,她没有留下来吃那顿不属于她的饭。
一门之隔,两样人生,她该回到属于她的家……那间简陋的农家小院还有等待她的老人。
她再一次踏上往返的旅途,刚到市里下站就叫了车,托着厚重的行李赶去乡下。天色早已昏暗,金黄的余晖早已隐落在一片暮色当中。
村子里家家都亮着灯光,惊扰着格外寂静的夜色。那万家灯火中,惟有那一抹最为昏暗的光晕,牵引着她奔赴思念的深海。
她迫切地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老式的电灯下的暖黄色光线照得屋内算不得多亮堂,光亮照不到的阴影处静静地坐着一个背影伛偻的老人。
她顾不得擦满头的汗水,急急地叫了一声“奶奶”,那声音带着无限的担忧和眷恋。
听到声音的老人这才摆动着僵硬的躯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满目沧桑的脸上扬起格外虔诚的笑容。可女孩无端地觉得难过,老人身上早就染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感和无边的孤寂。
她强忍着泪意,嗓音嘶哑着问道:“奶奶,爸爸有自己的小家了。他早就不要我了,对吗?”她扑进老人怀中像是用尽毕生力气,“所以这麽多年,都是你在强撑着吗?奶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一声声质问下更多的是心疼,老人本该安享的晚年,徒剩一地的操劳。
侧头一瞥,老旧的饭桌上放着独属于她的小碗,碗里盛着糙米和绿油油的菜还冒着零星的热气等着归来的小人。
女孩喉头哽咽只能将脸埋在老人怀中感受那温暖的气息,老人同样紧紧地抱着女孩,但肩膀处的涩痛感让这拥抱并未持续多久,常年劳作的腰伤也让老人无法久站。
苍老下垂的眼就连眼泪都不忍流出,只有眼角遍布的红血丝。
也许到这一刻女孩才恍然时间真的在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乃至幸福。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摸着女孩带着助听器的小耳朵。良久,才说:“囡囡,奶奶老了,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好好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奶奶这辈子也没啥遗憾了。”
浑浊的眼睛看着黑黢黢的角落,半响才闭上眼,那沧桑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带来了苦涩的期望。
“我这个农村妇人,啥也不懂,一辈子都和你爷爷呆在这乡里土里,你不一样,囡囡,奶奶希望你像一个凤凰飞出农村。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困不住我家小艾。”
语气稍有停顿,卷着无尽的疲惫,“你爸爸他也要养活一个家庭,我这个做母亲的该体谅孩子……该体谅。”
女孩一度哭到要昏厥,似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位耄耋的人。
那一晚她梦回了她的童年,那时候的她身体没有任何残缺,也没有任何现实的痛苦。奶奶也是一个充满干劲的妇女,那时候还没有岁月停滞的痕迹,整个人也带着朝气。拉着怀中刚能记事的小艾去山上忙活收成,年幼的孩童闹腾在草里扑腾地捉着蝴蝶。奶奶笑着对小艾说,“小艾呀,你逮不到蝴蝶的。”
小女孩气呼呼地问奶奶为什么,奶奶拉着小艾看向那一望无际的蓝天,“蝴蝶会飞回天上,听说在那里会遇见思念着的人,那一只蝴蝶呀就是一个魂魄,你瞧它是不是飞远了。”
小女孩看着那只黄蝴蝶渐渐远去,拉着奶奶布满厚茧的手兴奋地笑道:“那奶奶会变成蝴蝶吗?”奶奶爽朗的笑声响彻在耳边,“会,小艾,奶奶会变成一只漂亮的花蝴蝶。”
梦醒时分,天边才微微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女孩轻轻地起身在老人面庞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淌在那干枯的面容之上,再次起身撸起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又一次地背起行囊闯入陌生的世界。
大学毕业后,也许听障的原因她找工作处处碰壁,只有桌边堆着越来越厚的稿件。那一夜她醉了,酒精拉扯着每一根神经,痛楚潜藏在醉意朦胧之下,脚边零散堆积着空酒瓶和一地纸团。
可她还是不能停下来,老人的期望犹在耳畔,清醒后的她还是奔波于现实,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让奶奶真正享清福。
后来她终于成功了,再听说那女孩的时候,说是从事了文学领域在文艺创作上也是小有成就,还曾为残疾群体发声。
可为她等待的人却变成了蝴蝶,振翅高飞。
华灯初上,浮光掠影间绘出了霓虹的街市,女孩坐在办公楼一角垂眼看那人声鼎沸处。办公桌的一角放着一张黑白的合照,照片里的老人还是笑那般开怀,旁边的女孩也笑靥如花。这张照片在华丽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突兀,光华靓丽的背后是千疮百孔的人生。
在一所高档的小区里传来刺耳的警鸣声,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我看到女孩躺在浴室里,身下的血像玫瑰一般红艳。我不可置信地瘫坐在现场,抬头高出看见了一个黑白相框,那是一个合照,她从不离手。
从这个角度像极了相框在俯视着她,我忽地读懂了她的临行之言。
是的,女孩是我的恩师,她在一所知名高校里任职,而我是她的得意门生。但我没想到她临终前通过律师给我留了一份遗言,让我全权处理她的后事……
寒风凛冽的冬日里,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看着来来往往悼念的人,其中还有一对面容苍老的夫妻,他们跪在遗像前哭得那样悲痛,我想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哀痛失去一个女儿。
恩师给他们留了遗产,女子脸上爬满纠结,身旁男子愧疚地谢过但并没有要那份遗产,夫妻二人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遗像便就此离去。
她的全部遗产我便按照她的意愿捐给了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希望能帮助更多像她一样残缺的天使。
她一生写下太多的文章或温情或悲情,也许在外人看来她的人生是be的,可在我看来她的人生是圆满,她走向了一个幸福的结局。呼啸而过的风卷起一张薄纸,那上面写尽了我对她的祝福。
如果世界有天堂我希望她是一名炽天使,从人间地狱的烈火里重生。
这混沌的人间终留不住光明的炽天使。
……
女孩仰躺在浴室里,她的左手腕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右臂也有一道道陈旧的疤。
疼痛早已麻木,她能感觉鲜血一点点流出体外,可她没有恐惧,她最后的视线里始终紧紧盯着那张合照,冷意一点点侵略她的意识。
她终于看到了慈祥的老人,她一点点走向老人甚至迫不及待地奔跑起来,每跑一步人就变得年轻一岁,老人的面孔也更为清晰,待跑到最后便看到一个小女孩抱住了一个妇女,在开满鲜花的岔路口上妇女也抱起了小女孩,停留在玫瑰上的蝴蝶在此刻全部振翅飞翔,她们没有回头走向了前方光明之路。
……
“妈!生了,孩子出生了!”男人激动地抱着婴儿跑向包头巾的妇女面前。
“妈,咱们取个名字看叫啥好。”
妇女小心接过孩子,刚出生的婴儿被包在厚厚的包被里,“看这孩子多可爱,小爱,小艾!”
男人激动地摸着婴儿的小手,“这可是咱们老李家的喜事啊,要不就叫李欣艾吧。”
秋风吹落一地的枯叶,妇女抱着刚断奶的婴儿,忍着泪水哽咽道:“孩子交给我放心,你们夫妻俩放心去外面闯,孩子我给你带好了。”
青年点头,拉着妻子背着行李消失在了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