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元灯好 上元夜,五 ...

  •   大晏景和十七年,上元。

      京城朱雀大街两侧悬灯千盏,琉璃映雪,火树银花不夜天。戌时刚过,街上的游人已挤得肩碰着肩,脚踩着脚,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教坊司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处,把整条长街煮成了一锅沸粥。

      沈照微就是在这锅沸粥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的。

      她今年十六岁,身量已经抽开了,裹在一件藕荷色的短袄里,腰上系着条鹅黄的绦带,走起路来带风。她左手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纸糊得极薄,里头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颊忽明忽暗。

      “照微,你慢些!”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沈照微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嘴角一翘,脚步却没停:“怀璧姐姐,你每年都说这句,每年我都没走散过。”

      裴怀璧快走两步赶上来,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她穿一件月白锦袍,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往那一站,就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比照微大一岁,今年十七,在五人里年纪最长,也最沉得住气。

      “灯市人多,”裴怀璧低声道,“你仔细着些,别叫人撞了。”

      “知道啦。”照微冲她眨眨眼,把莲花灯举高了些,“你看我这灯,好不好看?”

      裴怀璧看了一眼。灯纸上画着一条小小的锦鲤,墨色勾边,朱砂点尾,活灵活现,像是随时要从灯上跃下来。

      “好看。”她笑了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你。”

      照微一愣:“哪里像我?”

      “都亮。”裴怀璧说,“亮得晃眼。”

      照微被她说得脸一红,正要回嘴,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们俩别在这儿互相夸了,再不走,糖人都要卖完了。”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外侧,双手抱臂,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身玄色劲装利利落落,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黑布,看不出本来颜色。她今年十六,和照微同岁,个头却比照微还高半个头,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痞气,站在人群里像一头混进了羊群的狼。

      “临渊姐姐,”照微回头冲她笑,“你急什么?糖人年年有。”

      “年年有,但不是年年都能跟你一块儿吃。”谢临渊吐出草茎,斜了她一眼,“明年这时候,说不定你就不在京城了。”

      “我为什么不在京城?”照微奇怪道,“我爹又没说要搬家。”

      谢临渊没接话,只嗤笑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照微手里那盏莲花灯上,锦鲤的图案在灯影里晃了一晃,像是真的游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来。

      三年前,她十二岁,差点饿死在城隍庙。

      那时候她还不叫谢临渊,或者说,她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她是个孤儿,爹娘是谁不知道,打小在街上混,靠偷靠抢靠给人跑腿活到十二岁。那年冬天特别冷,连着下了三天大雪,她缩在城隍庙的角落里,三天没吃一口东西,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死在那儿了。

      第四天,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藕荷色小袄的女娃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怯生生地往里看了看,看见她缩在角落里,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给你。”女娃说,“我偷偷从厨房拿的,还热着呢。”

      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谢临渊盯着那两个馒头看了很久,才伸出冻僵的手,抓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口。

      女娃没走,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你叫什么名字?”女娃问。

      “没名字。”她含糊道。

      “那我给你取一个?”女娃歪着头想了想,“你眼睛里有光,像……像深渊里的鱼。”

      谢临渊差点被馒头噎住。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一个快饿死的人,哪来的光。

      “我叫照微,”女娃又说,“沈照微。你以后要是饿了,就去沈府后门找我,我每天都给你送。”

      谢临渊没说话。她吃完了两个馒头,把油纸叠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推开庙门,走进了风雪里。

      她没去沈府后门。

      但她记住了那个女娃的名字。

      后来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谢临渊。谢,是谢她那一饭之恩;临渊,是临渊羡鱼——她羡慕那个女娃,羡慕她活在光里,羡慕她心里有别人。

      再后来她拜了个师父,学了刀。她师父说,你这名字取得不好,临渊,深渊就在脚底下,迟早要掉下去。

      她没当回事。

      “临渊姐姐,你想什么呢?”照微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谢临渊回过神,看见照微正仰着脸看她,莲花灯举在两人中间,灯光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极了。

      “没什么。”她别开脸,“走吧,看灯去。”

      “等等,”旁边又插进来一个温温吞吞的声音,“你们看那边。”

      是顾青梧。

      她今年十五,穿一件青布直裰,束着发,手里捏着一卷书,看起来像个少年书生。她家在几年前败了,父亲病故,母亲带着她投奔沈家,后来母亲也去了,沈家便把她留了下来。她话不多,人也不起眼,但眼睛最毒,什么都看得明白。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糖人,其中一个捏得细眉细眼,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小小的糖镜框,透着一股子酸腐的书生气。

      “像不像青梧?”一个红衣少女从旁边蹦出来,拍着手大笑,“哈哈哈哈,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苏烬欢。

      她今年十五,穿一身红衣,红得扎眼,眉毛浓,眼睛亮,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她原名苏晚,八岁那年家里遭了火灾,一家人除了她全没了,是沈家把她收留了。她后来自己把名字改了,改成烬欢,说是“烧剩的灰烬,也能暖人”。

      她性子最烈,笑得最大声,跑得最快,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苏烬欢,你笑得最大声,小心把灯震灭了。”照微嗔怪道。

      “灭就灭,”苏烬欢一把搂住她的胳膊,“灭了再点呗。”

      五个少女笑作一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笑闹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五位小友,要不要看看你们的命?”

      众人转头。

      墙根下摆着一个卦摊,摊后坐着一个灰袍老道。老道看着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摊上摆着五盏小灯,灯芯没有点火的痕迹,却无火自燃,幽幽地亮着。

      “老道士,上元节还做生意?”谢临渊挑眉,手按在了刀柄上。

      老道不答,只盯着沈照微手里那盏莲花灯,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跳动的火光:“姑娘这灯……借我看看?”

      照微犹豫了一下。裴怀璧伸手拦她:“照微,别去。”

      “没事的,怀璧姐姐,”照微笑了笑,“看看就看看。”

      她把莲花灯递了过去。

      老道接过灯,枯瘦的手指在灯纸上轻轻一划。

      那锦鲤图案忽然动了。

      它在灯纸上游了一瞬,尾巴一摆,随即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老道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一层泪光。

      “五盏灯,同燃同灭。”她长叹一声,“好大的因果。”

      “什么意思?”裴怀璧上前一步,将照微护在身后。

      老道把灯还给照微,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只送五位一句话——”

      她顿了顿,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灯灭时,莫回头。回头者,不如狗。”

      说完,老道连同卦摊一起,消失在了灯影里,像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留下一张皱巴巴的纸。

      照微捡起来,展开。纸上有五个字,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照、怀、渊、青、烬。

      “装神弄鬼。”谢临渊一把夺过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走了,看灯去。”

      五人继续往前走,很快把这事抛在脑后。上元的灯照得京城亮如白昼,五人走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都还年少,都还笑着。

      谁也不知道,七年后的上元,这五盏灯会一盏一盏地灭。

      而此刻,灯还亮着。

      照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老道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凉意,像有一滴水落进滚烫的灯油里,滋啦一声,什么就碎了。

      “怎么了?”裴怀璧问。

      “……没事。”照微笑了笑,把莲花灯举高了些,灯光映在她脸上,明媚得像永远不会熄灭,“怀璧姐姐,你说,我们五个人,会一辈子都在一起吗?”

      裴怀璧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很轻:

      “会的。”

      可她说这话时,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想起老道的话,想起那张纸上那五个字,想起自己名字里那个“怀”字——怀璧其罪。

      她隐隐觉得,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但此刻,灯还好好的。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上元夜的无尽灯火里,走进她们各自注定好的、无法回头的命运里。

      远处,更鼓敲了三下,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一盏灯,也快灭了。

      上元夜的热闹,一直要闹到丑时才会散。

      五人从朱雀大街一路往东走,过了两条巷子,人渐渐稀了些。街边的灯却更密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有鲤鱼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几盏巧夺天工的琉璃灯,灯壁薄如蝉翼,烛火在里头晃,光影投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青梧,你瞧那个。”苏烬欢忽然拉住顾青梧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盏走马灯。

      那灯上画的是《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在灯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初见到相送,从相送到重逢,灯转一圈,故事就走一遍。

      顾青梧看了一眼,淡淡道:“画工不错,可惜匠气重了些。张生的神态画得不像,崔莺莺的裙褶也理得草率。”

      苏烬欢撇撇嘴:“我就说好看,谁让你看画工了。”

      “看灯就是看灯,不看画工看什么?”顾青梧反问。

      “看热闹呗。”苏烬欢理直气壮,“上元节不就是图个热闹?”

      顾青梧摇头,不再与她争。她性子静,苏烬欢性子烈,两个人从小吵到大,却从没真的红过脸。

      沈照微走在最前头,手里那盏莲花灯举得高高的,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生怕有人跟丢了。她看人齐不齐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五个人里她最怕走散,也最怕有人落单。

      “都跟上了吗?”她回头数了一遍,一、二、三、四,四个都在。

      “跟上了,跟上了。”谢临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沈照微,你回头回得脖子不酸?”

      “不酸。”照微理直气壮,“我脖子软。”

      谢临渊被她堵得没话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前面到了个岔路口。左边通往沈府,右边通往城西的灯市。照微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

      “走哪边?”她问。

      “右边。”苏烬欢抢答,“右边热闹。”

      “右边远。”裴怀璧说,“照微该回去了,沈伯母会担心。”

      “难得上元,”照微咬了咬唇,“再玩一会儿嘛。我出门前跟娘说过了,说跟你们在一处,她放心。”

      裴怀璧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向来是这样,只要照微开口,她很少拒绝。她这个人,对别人狠得下心,唯独对照微狠不下。

      “那走右边。”她说,“不过最多再玩半个时辰。”

      “好!”照微眉开眼笑,转身就往右边走。

      谢临渊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背上。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夜,想起照微从厨房偷出来的两个馒头,想起她说“深渊里也能长出鱼的”。

      她后来问过照微,为什么那天会去城隍庙。

      照微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个人在雪地里走,走着走着就倒了。我醒来心里难受,就想着去庙里看看。没想到真的有人。”

      谢临渊没再问。

      有些事,问了就俗了。

      右边这条巷子比朱雀大街窄,两边都是老宅子,墙头爬着枯藤,灯笼挂得低,光也暗。走了一段,前面忽然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搭着个戏台,台上正演着傀儡戏。

      看戏的人围了一圈,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五人挤进去,踮着脚看了半天。戏台上演的是《白蛇传》,白娘子水漫金山,傀儡在幕布上翻腾,翻得精彩绝伦。

      “这白娘子身段真好。”苏烬欢看得眼睛发亮。

      “傀儡而已。”顾青梧说。

      “傀儡怎么了?”苏烬欢不服气,“傀儡演得好,比真人还好看。”

      “傀儡演得再好,也是被人牵着的。”顾青梧说,“线一断,它就倒了。”

      苏烬欢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话听着像在说傀儡,又像是在说别的。

      沈照微没留意她们的对话。她正盯着戏台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发呆。老汉的糖葫芦串得又大又红,糖衣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着就甜。

      “想吃?”裴怀璧问。

      照微点头。

      “我去买。”裴怀璧正要过去,谢临渊已经先一步挤了出去,撂下一句“我去”,三步两步就到了老汉跟前。

      “五串。”她掏钱。

      “六串。”照微在后面喊,“给怀璧姐姐也买一串。”

      谢临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加了一串。

      六串糖葫芦拿到手,五人一人一串,还剩一串。照微看了看,递给谢临渊:“临渊姐姐,你的。”

      “我不吃甜的。”谢临渊别开脸。

      “骗人。”照微直接把糖葫芦塞到她嘴边,“你去年吃了三串,我亲眼看见的。”

      谢临渊被她堵得没脾气,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山楂酸,酸甜混在一起,呛得她皱了下眉,又忍不住咬第二口。

      “好吃吧?”照微笑。

      谢临渊没答,咬着糖葫芦往前走,耳根却有点红。

      顾青梧吃着糖葫芦,忽然开口:“照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老道说的话有点奇怪?”

      “哪句?”

      “‘五盏灯,同燃同灭。’”顾青梧慢慢道,“灯都是各燃各的,怎么会同燃同灭?”

      “巧合吧。”照微不以为意,“上元节嘛,谁不点灯?我们五个正好提着五盏灯,她就这么说了。”

      “可她还说‘灯灭时,莫回头’。”顾青梧说,“灯灭了,人为什么要回头?”

      “不知道。”照微摇头,“反正我不信这些。我娘说,算命的话听一半就行,听多了自己吓自己。”

      顾青梧没再说话,低头咬了口糖葫芦。

      她其实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那张纸上的五个字,照、怀、渊、青、烬,正好是她们五个人的名字。一个老道,随手一写,就把五个人的名字写全了。巧合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像巧合了。

      但她没说。

      上元夜,图个高兴,何必扫兴。

      戏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广场上的人陆续散了,灯笼也一盏一盏地灭。五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街上冷清了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照微走累了,脚步慢了下来,落在了最后。裴怀璧放慢步子等她,两人并排走着。

      “怀璧姐姐,”照微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裴怀璧侧头看她,“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照微想了想,“再过几年,我们都会长大。你会嫁人,青梧说不定会去考功名,烬欢不知道要做什么,临渊可能还在江湖上跑。到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上元看灯吗?”

      裴怀璧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说的是,她大概不会嫁人。裴家那些事,她早就看明白了。父亲在外头养着外室,母亲装作不知道,家里那些庶出的弟妹,个个盯着她嫡女的位置。她不想嫁人,嫁人就是从裴家这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但她没和照微说这些。照微还小,照微的世界还亮着。

      “会的。”她说,“只要你想,我们就来。”

      “那说好了。”照微伸出手,翘起小指,“拉钩。”

      裴怀璧看着那根小指,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勾了上去:“拉钩。”

      “骗人是小狗。”照微认真道。

      “骗人是小狗。”裴怀璧重复了一遍。

      两人拉完钩,照微心满意足地往前走。裴怀璧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她骗不了自己。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说好了就能一辈子的事。别说是五年十年,就是明天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她愿意骗照微。

      如果骗她能让她多亮一会儿,那就骗吧。

      前面谢临渊停在路口等她们,远远地看见两人走过来,冲她们扬了扬下巴:“快点,苏烬欢说要吃馄饨,前面有个摊子还开着。”

      “这么晚还吃?”照微跑了两步赶上来。

      “她饿。”谢临渊说。

      其实是苏烬欢不饿。是谢临渊看见照微走累了,想找个地方让她歇歇脚。但她没说。

      五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果然有个馄饨摊,老汉守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暖了整个巷口。

      “老板,五碗馄饨。”谢临渊找了张桌子坐下。

      “四碗。”顾青梧说,“我不饿。”

      “五碗。”谢临渊瞪了她一眼,“你晚饭就没吃几口。”

      顾青梧闭了嘴。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葱花和虾皮,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五人围着桌子坐着,谁也没急着吃,就这么看着面前的热气发了一会儿呆。

      “真好啊。”照微忽然说。

      “什么好?”苏烬欢问。

      “这个。”照微指了指面前的馄饨碗,指了指身边的四个人,“都在这儿。”

      苏烬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照微,你今晚怎么净说些酸话。”

      “我说真的。”照微认真道,“我觉得,人一辈子能有这么几个人,一起上元看灯,一起吃馄饨,就够了。”

      谢临渊低头吃馄饨,没说话。顾青梧也没说话。裴怀璧笑了笑,伸手把照微碗边的勺子摆正。苏烬欢伸出手,搂了一下照微的肩膀。

      “够了够了,”苏烬欢大大咧咧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五人低头吃馄饨。

      巷口的灯晃了晃,映在五个人身上。照微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了她们每个人一眼。怀璧姐姐低头吃得很慢,斯斯文文的。临渊姐姐吃东西也快,三两下就见了底。青梧吃得最慢,汤都凉了还没吃完。烬欢吃得最热闹,一边吃一边说话,汤溅出来也不管。

      她忽然想把这一刻记下来。

      记一辈子。

      可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她在火里挣扎的时候,她想起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夜晚。巷口的馄饨摊,热气腾腾的汤,四个人围着她,谁也没走。

      那时候她才明白,人一辈子能记住的时刻,其实没几个。

      而每一个,都是再也回不去的。

      馄饨吃完,五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上元夜的灯,到了后半夜就一盏一盏地熄了。街边的摊子收了,戏台拆了,连那三座高高的灯楼,也开始有人爬上去取灯。照微走在最前头,手里那盏莲花灯还剩最后一点烛火,火苗小得可怜,在灯笼里颤颤巍巍地晃。

      “灯要灭了。”苏烬欢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事。”照微把灯笼举高了些,“撑得到家。”

      五个人拐进沈府所在的那条巷子。巷子安静得很,两边的宅子都挂了灯,但灯也快灭了,光暗得像隔了一层雾。走到沈府后门的时候,照微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要不,今晚都别回去了?”她说,“在我这儿住一晚。”

      “你娘会骂的。”苏烬欢说。

      “我娘才不骂。”照微笑,“她巴不得你们常来。”

      裴怀璧犹豫了一下。她家里那些事,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空院子,但她向来不愿在外头留宿,怕人说闲话。谢临渊就更不用说了,她住在城西一间破屋子里,身上带着刀,从不在别人家里过夜。顾青梧倒是无所谓,她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

      “不了。”谢临渊先开口,“我回去了。”

      “这么晚,路上不安全。”照微皱眉。

      “谁不安全?”谢临渊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刀,“沈照微,你该担心的是路上遇到我的人。”

      照微被她堵得没话说。

      “那……明天呢?”她又问,“明天还来吗?”

      “明天是正月十六,该干嘛干嘛。”谢临渊说,“我明天要去城东办点事。”

      “我明天要去东家那边教课。”顾青梧也说。

      “我要陪娘去庙里上香。”裴怀璧说。

      “我明天没事,”苏烬欢举手,“我来陪你。”

      照微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明明刚刚还在一起吃馄饨,热热闹闹的,一转眼的功夫就要各回各家了。上元一年只有一天,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她们不可能每天都在一起。

      “行吧。”她笑了笑,“那,明年上元,还来。”

      “还来。”四个人齐声说。

      照微转身推开后门,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苏烬欢冲她摆手。

      照微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巷子里安静下来。剩下的四个人站在门外,谁也没动。苏烬欢往左走,走几步又回头;裴怀璧往右走,步子慢得像在拖;顾青梧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谢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里是沈府,是照微的家,是那个三年前给她送馒头的姑娘现在住的地方。她其实可以进去的。照微开了口,沈家也不会赶她。但她不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

      刀在鞘里,黑布缠着,看不见光。可她忘不了去年秋天那一架。三个人围着她,她出了刀,赢了,但刀上的血,她洗了三天才洗干净。

      她注定是个在江湖上跑的人。江湖上的人,不该有家。

      谢临渊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巷子空了。

      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上元夜的最后一点光,也在后半夜的风里散了。

      从沈府后门出来往左走,穿过两条巷子,是一条窄窄的长街。谢临渊就住在街尾的一间破屋子里。屋子是租的,每月两百文,房东是个瞎眼的老太婆,不管她做什么,也不问她是什么人。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把刀解下来,挂在床头。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她摸黑从床底下的木匣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

      已经硬了,干得发裂,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她一直留着,没吃。那是三年前照微塞给她的两个馒头,她当时吃完了一个,剩下一个,一直留到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

      也许是留着提醒自己,这世上还有人给过她一口热乎的吃食。也许是留着告诉自己,她欠沈照微一条命。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木匣子里。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谢临渊听出来了。她的耳朵在江湖上练了这么久,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缩在城隍庙角落里等死的孩子了。脚步声停在门外。不止一个人。

      谢临渊没有动。

      她的手伸向床头,摸到了刀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见门口站着三个人。黑衣,蒙面,手里都提着刀。为首那个人身形不高,但站姿极稳,一看就是个刀客。

      “谢临渊?”为首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哑哑的。

      “谁让你们来的?”谢临渊问。

      “你不用知道。”

      “那我就不用答。”

      为首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快刀临渊,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他话没说完,刀已经出了鞘。

      谢临渊的刀也出了鞘。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在黑暗里炸开。

      谢临渊手腕一翻,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脊滑下去,直切对方握刀的手指。那三人反应也快,为首那个猛地撤刀后退,另两个人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了上来。

      屋子太小,施展不开。

      谢临渊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桌,桌子朝左边那人砸过去,那人侧身闪避的工夫,她已经欺身到了右边那人跟前,一刀劈下。那人横刀格挡,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有点本事。”为首那人冷笑,“兄弟们,别留手。”

      三个人重新围上来。谢临渊背靠墙壁,刀横在身前,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她看清了这三个人的路数——左右两个是莽夫,只会硬砍,中间那个才是真高手,刀法稳,出手狠,一上来就封她的退路。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左边那人先动,刀劈她的肩。她没躲,反而迎上去,用刀背磕开对方的刀,同时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一肘顶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弓下腰去。谢临渊顺势转身,回手一刀,刀背拍在他后颈上,那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右边那人紧跟着扑上来。谢临渊侧身避开刀锋,脚下一绊,那人踉跄着往前栽,她抬膝一顶,正顶在那人下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那人倒下去,没再动弹。

      只剩下为首的那个。

      “好身手。”为首那人慢慢收刀,站定,“难怪江湖上都说,快刀临渊,刀快人狠。”

      “你也不差。”谢临渊喘了口气,握紧刀柄,“但你今晚不该来。”

      “我奉人之命。”为首那人说,“有人想见你。”

      “谁?”

      “你去了就知道。”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我谢临渊的刀,不见无名之鬼。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为首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话我会带到。但你记住,今天只是试试你的斤两。下一次,不会只有三个人。”

      说完,他转身退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谢临渊没有追。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左臂上有一道口子,刚才躲得慢了一点,被划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玄色的袖子洇得更深。她撕了一截衣摆,草草裹住伤口,疼得龇了下牙。

      屋子被砸得乱七八糟,木桌裂了,凳子倒了,窗户纸也被刀风撕开一大块,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她没收拾。

      她就坐在地上,靠着墙,抬头看着那扇破了洞的窗户。窗外月光清冷冷的,照进来,落在床头的木匣子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照微站在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

      “路上小心。”

      她当时没答。

      现在想想,那四个字,是今天听到的最暖的一句话。

      谢临渊闭上眼,握着刀,在冷风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照微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丫鬟端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她一边洗脸一边问:“烬欢姐姐呢?”

      “苏姑娘一早就来了,在花厅等着呢。”

      照微三两下擦干脸,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跑。跑到花厅,苏烬欢正坐在那儿嗑瓜子,一见她就笑:“你可算醒了,我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你来得也太早了。”照微在她对面坐下,抓了一把瓜子,“吃饭了吗?”

      “吃了。”苏烬欢说,“你家厨房的包子真好吃。”

      “你天天来吃,我家厨房都快成你家厨房了。”照微笑。

      苏烬欢也笑,嗑了两颗瓜子,忽然道:“我早上来的时候,路过城西,看见临渊了。”

      “她怎么样?”照微忙问。

      “她……看着不太好。”苏烬欢犹豫了一下,“胳膊上缠着布,像是受了伤。”

      照微手里的瓜子停住了。

      “受伤?”

      “嗯。”苏烬欢说,“我问她,她不说。就说了句‘没事’,然后走了。”

      照微没说话。她想起昨晚临渊说“明天要去城东办点事”,又想起她走的时候,巷子里最后那一眼。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苏烬欢叹了口气,“什么都自己扛着。”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现在?”

      “现在。”

      照微换了衣裳就出了门。苏烬欢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往城西走。城西是京城最破的一片地方,巷子窄,房子旧,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照微从没来过这儿,路不熟,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谢临渊住的那条街。

      街尾那间破屋子的门虚掩着。

      照微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满地的狼藉。桌子裂了,凳子倒了,墙上还有刀痕。谢临渊坐在墙角,靠着墙,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

      “临渊姐姐!”照微扑过去。

      谢临渊睁开眼,看见是她,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照微蹲在她面前,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急得眼圈都红了,“谁干的?怎么回事?”

      “没事。”谢临渊别开脸,“小伤。”

      “小伤能流这么多血?”照微声音都变了。

      苏烬欢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了看屋里的样子,又看了看谢临渊,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盆水和一包药回来。

      “先处理伤口。”她把东西放在地上,“我去找个大夫。”

      照微接过药,小心翼翼地解开谢临渊胳膊上的布。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照微的手抖了一下,咬着唇,一点一点地给伤口上药。

      谢临渊疼得直抽气,嘴上却还在硬撑:“说了没事,你手别抖。”

      “我没抖。”照微声音闷闷的。

      谢临渊低头看她。照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谢临渊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哭了?”谢临渊问。

      “没哭。”照微别开脸,拿布把伤口缠好,缠得又紧又笨,“你下次出门,叫上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会打架。”

      “我不会打架,但我可以帮你喊人。”照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瞪着她,“反正你不许一个人扛。”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管过。

      “行。”她别开脸,声音低低的,“下次叫你。”

      照微这才满意,吸了吸鼻子,站起来:“今天搬我那儿去住。”

      “不去。”

      “你现在住的房子都成这样了,怎么住?”

      “修修就行。”

      “谢临渊。”

      “……”

      “你搬不搬?”

      谢临渊被她瞪得没办法,最后叹了口气:“搬。”

      照微这才露出笑来,转身招呼苏烬欢:“烬欢姐姐,帮我收拾东西!”

      苏烬欢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她们俩,嘴角弯了弯,没说话,走进来开始帮忙。

      三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把谢临渊那点东西收拾好,搬回了沈府。

      谢临渊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包袱就装下了。里面两件换洗衣裳,一把磨刀石,还有那个木匣子。她抱着木匣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子,没说话。

      照微走在她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要给她安排哪间屋子、床铺要多厚、药要每天换几次。谢临渊听着,没搭话。

      她只是把那个木匣子抱得更紧了些。

      那里面有两个已经硬掉的馒头。

      还有她这三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不敢承认的念想。

      谢临渊在沈府住下之后,日子一下子安稳了许多。

      她起初不习惯。在沈府,一日三餐有人端到面前,衣裳有人洗,屋子有人扫,连刀都有人帮她擦。她第一天早上醒来,看见床头摆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愣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吃啊。”照微坐在桌边,一手撑着下巴看她,“我让厨房专门做的,你尝尝。”

      谢临渊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她喝惯了冷粥冷水的胃,一时有点不适应。

      “怎么,不好喝?”照微凑过来。

      “……好喝。”谢临渊低声说。

      照微满意地笑了。

      沈夫人对谢临渊住进来这件事,没说什么。沈家养着苏烬欢、顾青梧两个,再多养一个也不多。何况沈夫人心善,知道谢临渊是个孤儿,还听说她去年在城东一个人打赢了三个,心里反倒觉得这姑娘有本事,能护得住照微。

      “好好住着。”沈夫人拍了拍谢临渊的肩,“缺什么跟照微说。”

      谢临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太会跟长辈打交道。沈夫人也不在意,笑了笑就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正月过完,二月来了,春气动了,院子里的桃树开始抽芽。照微每天早上都来看她,有时候端粥,有时候拿药,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坐在她屋里翻书看。谢临渊练刀的时候,她就坐在廊下看,看着看着就困了,歪在廊柱上睡着了。

      谢临渊练完刀,走过去,把外衫脱下来给她盖上。

      动作很轻,照微没醒。

      二月中旬,顾青梧来了。

      她照例是来沈府吃饭的。沈家的规矩,五个人每月至少聚一次,一起吃顿饭。顾青梧教课的那户人家住在城南,离沈府远,她平时住在外头,只有每月这天回沈府。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这是什么?”苏烬欢第一个凑上来。

      “贴出来的告示。”顾青梧把帖子摊在桌上,“京兆尹府张贴的,说要选一批良家女子入宫,给太后贺寿,在宫里献舞。”

      “献舞?”苏烬欢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选人进宫。”顾青梧说,“名义上是献舞,实际上是选秀女。太后今年六十大寿,宫里要大办,京兆尹府接了旨意,要从京城官宦人家里挑年轻女子。”

      照微走过来,拿起帖子看了看。上面列着条件:年十五到二十,出身官宦人家,容貌端正,身无残疾。入选者三月初一入宫,练习舞艺,四月太后寿宴上献舞。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照微问。

      “关系大了。”顾青梧指了指帖子的最后一行,“入选者名单,由京兆尹府提名。沈家、裴家,都在提名之列。”

      照微愣了一下。

      “沈家?”她转头看向裴怀璧,“怀璧姐姐,那你不就得去?”

      裴怀璧坐在桌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帖子,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家那边,我娘已经收到消息了。”她慢慢道,“她说,让我去。”

      “去宫里?”苏烬欢一下子站起来,“不行!宫里那地方,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只是献舞。”裴怀璧说,“献完就回来。”

      “谁说的?”苏烬欢急了,“我听过好多这种事,说是献舞,实际上就是选妃。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裴怀璧没接话。

      照微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上元夜。老道留下的那张纸上,第二个字是“怀”。怀璧其罪。裴怀璧,裴家的嫡长女,生得好,性子好,什么都好。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只被选去献舞呢?

      “怀璧姐姐。”照微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你别去。”

      裴怀璧抬起头,看着她。

      “不去。”照微又说了一遍,“我跟沈夫人说,让她想办法。”

      裴怀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像春天里最薄的一片冰。

      “照微,”她说,“有些事,不是不去就能不去的。”

      照微不懂。

      裴怀璧也没再解释。她把手从照微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刚抽芽的桃树。

      “三月初一,我进宫。”她说,“你们别担心。”

      窗外,桃枝上停着一只鸟,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裴怀璧要进宫的消息,传开之后,五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聚在一起,聊的都是上元看灯、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谢临渊又在城东跟谁打了一架。现在聚在一起,谁都不提进宫的事,但谁心里都装着这件事。饭桌上安静了许多,连苏烬欢都不怎么闹了。

      最明显的是照微。

      她开始频繁地往裴家跑。以前是裴怀璧来找她,现在变成她去找裴怀璧。每天上午去,傍晚才回。沈夫人问她去做什么,她说陪怀璧姐姐说话。

      其实她去了,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说。就坐在裴怀璧屋里,看她绣花,看她写字,看她对着窗外发呆。

      有一回,照微忍不住问:“怀璧姐姐,你真的想去吗?”

      裴怀璧正在绣一幅帕子,绣的是桃花。针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不想。”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想。

      照微一下子坐直了:“那就不去。”

      “我娘说,裴家需要一个靠山。”裴怀璧低头绣花,声音很平,“我爹这些年在外头做的事,得罪了不少人。裴家看着风光,实际上根基不稳。如果能攀上宫里……”

      她没说下去。

      照微听懂了。

      “所以是拿你换?”照微的声音有点冲。

      “照微。”裴怀璧抬起头,看着她,“别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照微站起来,眼圈红了,“怀璧姐姐,你明明不想去,凭什么要你去?”

      裴怀璧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照微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乱掉的碎发。

      “照微,你记住。”她的声音很轻,“我是裴家的女儿。这是我从生下来就背着的。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照微咬着唇,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一颗。

      裴怀璧替她擦了。

      “别哭。”她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二月底,裴怀璧开始收拾东西。

      她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地叠,一本一本地理。有些东西她留着,有些东西她分给了家里的小丫鬟。照微来帮她收拾,看见她把一只玉镯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给烬欢。”裴怀璧说,“她喜欢红色,这个镯子衬她。”

      “这个给青梧。”她又拿出一方砚台,“她读书用得上。”

      “这个给临渊。”是一把短匕首,匕首鞘上刻着花纹,“她用得着。”

      照微看着桌上的东西,心里堵得厉害。

      “给我的呢?”她问。

      裴怀璧笑了笑,从匣子里取出一盏小小的灯。是纸糊的,做成莲花的样子,很旧了,纸都泛了黄。

      “这是那年上元,你送我的那盏灯的灯纸。”她说,“我收起来了,重新糊了一盏。你留着。”

      照微接过那盏灯,手在抖。

      “怀璧姐姐……”

      “好了。”裴怀璧打断她,“三月初一那天,你别来送我。”

      “为什么?”

      “我怕我走不了。”裴怀璧说。

      照微终于忍不住,抱着她哭了一场。

      三月初一。

      天刚亮,裴家的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裴怀璧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戴了一对小小的耳坠。她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方向。

      她娘没来送她。

      裴清和只是站在府门口,隔着很远,看着女儿上了马车。

      裴怀璧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是照微。

      照微到底还是来了。她没敢靠近,就远远地站在街角,手里抱着那盏旧灯。

      裴怀璧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

      然后马车动了,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照微站在街角,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她抱着那盏灯,站在初春的冷风里,站了很久。

      裴怀璧进宫以后,沈府的日子还在过。

      照微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跟苏烬欢斗嘴,但谢临渊看得出来,她不一样了。她笑得少了,坐在廊下发呆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谢临渊练完刀回头,看见她抱着那盏旧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青梧也看出来了。

      三月中旬的一天,顾青梧来沈府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怀璧进宫快半个月了。”她说。

      桌上安静下来。

      “我打听过了。”顾青梧继续说,“这次献舞,名义上是给太后贺寿,实际上太后身体不好,寿宴能不能办还是两说。宫里真正主事的是皇后和贵妃两派,她们都想趁着太后寿宴这个机会,给自己人铺路。”

      “什么意思?”苏烬欢问。

      “意思是,选进去的这批女子,不可能全部放出来。”顾青梧说,“总有几个要留下。”

      “怀璧姐姐会被留下吗?”照微问。

      顾青梧沉默了一会儿。

      “裴家是皇后一派的。”她说,“裴怀璧长得好,出身好,是块好棋子。皇后不会放她出来的。”

      照微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我们怎么办?”苏烬欢急了,“总不能看着她被困在宫里吧?”

      “有一个办法。”顾青梧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太后寿宴那天,入宫献舞的女子会从侧门进,从侧门出。侧门的守卫,比正门松得多。”顾青梧说,“如果那天有人在外头接应,里应外合,不是没有机会。”

      “你是说……”照微睁大了眼睛。

      “我是说,”顾青梧看着她,“你敢不敢。”

      照微没有犹豫。

      “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