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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寒月与闹市初雪 他和她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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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朝,景和十八年,深秋。
冷宫的年头似乎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十五岁的李燕云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宫装。废弃的殿宇四处漏风,破了半扇的雕花木窗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苟延残喘。她抬起手,借着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看清了指尖冻出的红疮。
就在三个时辰前,她还是大景朝最尊贵的公主,是整个皇城最耀眼的明珠。而此刻,她只是个被父皇亲口下令扔进冷宫的弃子。
“公主?这里没有公主。”太监总管甩着拂尘离去时,尖细的嗓音还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陛下有旨,李燕云抗旨不遵,忤逆犯上,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抗旨不遵?李燕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的父皇,大景朝的天子李海晏,今日在御书房大发雷霆。桌上摊着的,是邻国求亲的国书,还有几位朝中重臣之子求娶驸马的折子。这是今年以来的第三次选驸马了。
十五岁,及笄之年,本该是嫁人的年纪。
可她偏偏不肯。
她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任凭额头磕出了血,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儿臣不嫁,儿臣这辈子,死也要死在父皇身边。”
回应她的,是李海晏砸碎在脚边的青花瓷砚。墨汁溅了她一身,像极了绽开的黑色曼陀罗。
“放肆!你身为大景公主,婚姻乃国之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那个曾将她抱在膝头,温柔唤她“燕儿”的男人,此刻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冰霜。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心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避之不及的厌弃。
“父皇……”她试图去抓他的龙袍下摆,却被他毫不留情地躲开。
“朕养你十五年,不是为了让你在朕面前放肆的。既然你这般不知好歹,便去冷宫好好清醒清醒!”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李燕云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冷宫的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疼。她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泛起的酸意直冲眼眶。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连她磕破一点皮都要心疼半天的父皇,会变成如今这副冷酷无情的模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三年前,她十二岁那年,又或者是去年她及笄之后。他不再召她同桌用膳,不再检查她的功课,甚至在她刻意靠近时,他总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随后拂袖而去,将她推得越来越远。
胸腔里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哪怕身体冻得发抖,也比不上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
“咕——咕——”
几声凄厉的鸟鸣划破夜空。李燕云猛地睁开眼睛,透过破损的屋顶,看到几只掠过月牙的黑影。是燕子。深秋了,燕子早就该南飞了,这大约是落单的孤雁吧。
孤雁……
李燕云的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记忆深处,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伴随着冷宫里呼啸的寒风,如潮水般汹涌倒灌回脑海。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冷得刺骨的深秋,或者说,初冬。
那时,她不叫李燕云,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街坊邻居只叫她“赔钱货”,或者“燕儿”。
大景朝民间,重男轻女之风尤盛。在她上面,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弟弟。在那个穷苦的农家小院里,女孩的命比草还贱。
三岁的燕儿,已经学会了洗碗、扫地、喂鸡。她穿着哥哥穿剩下、打满补丁的破旧单衣,小小的身子冻得像个紫萝卜。那天下着初雪,她因为饿极了,偷吃了半个留给弟弟的杂面馒头,被亲娘一巴掌扇倒在雪地里。
“丧门星!赔钱货!全家都揭不开锅了,你还敢偷吃你弟弟的口粮!”
亲娘的咒骂声尖锐刺耳,父亲则沉默着,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崽,大步向镇上走去。外面风雪交加,她连一双御寒的鞋子都没有,光着脚丫子在雪地里拖拽着,冻得失去了知觉。
“爹……爹,燕儿听话,燕儿再也不偷吃了……”她哭哑了嗓子,拼命蹬着小短腿,试图去抱住父亲的大腿。
“闭嘴!家里养不起你,把你卖了换两斗米,也算是你报答了家里的恩情!”父亲的声音冷漠得像淬了冰的石头。
那一天,镇上因为临近年关,集市上人来人往。父亲把她带到最繁华的十字街头,卖身契塞在怀里,在人群中吆喝着。可是那年头,灾荒连年,谁家会舍得花钱买个三岁的丫头片子回去吃白饭?何况还是个面黄肌瘦、连路都走不稳的小丫头。
等到日头偏西,雪越下越大,父亲的耐心终于耗尽。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卖都卖不出去!”父亲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将她往街角的垃圾堆旁一扔,“老子不养闲人,你自生自灭去吧!”
小小的燕儿摔在冰冷刺骨的雪水里,额头磕在尖锐的石板上,鲜血混着泥水淌下来。她懵了,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踉跄着去追父亲。
“爹!爹你别丢下燕儿!燕儿不吃饭了,燕儿不冷了,爹——”
她的哭喊声被集市的喧嚣淹没。那个佝偻的背影越走越快,直至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商铺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映在雪地上,却照不暖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燕儿抱着自己冻僵的双臂,缩在墙角,听着肚子发出“咕咕”的哀鸣。她没有哭,因为眼泪流出来很快就会结冰,冻得脸疼。她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在这个世道,蝼蚁的命,根本不值钱。
“爹不要我了……娘不要我了……”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小声地、像小动物一样呜咽着,“燕儿会很乖的……燕儿不想死……”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个雪夜里了。她渐渐闭上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然而,她没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而是撞上了一堵温暖的、带着淡淡龙涎香气味的“墙”。
“哎哟,主子,当心!”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燕儿吃力地睁开眼,看到一柄青色的油纸伞撑在头顶,挡住了漫天风雪。伞下,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子。为首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他面容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抹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
这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大景朝皇帝,二十三岁的李海晏。
那时的李海晏,刚刚登基三年,正是意气风发、励精图治的年纪。他膝下已有一子,是皇后所出的太子。皇后是他的发妻,也是他此生挚爱,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太子后便撒手人寰。丧妻之痛让他性情一度变得乖戾阴沉,此次出宫,也是为了散心并体察民情。
李海晏微微垂眸,看着这个撞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
小女孩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小脸冻得通红,额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可是,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极了山野间最坚韧的野草,又像极了一只被遗弃的幼燕,充满了惊惶、祈求,以及对生存的微弱渴望。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李海晏死水般的心里。
“怎么回事?”李海晏身边的贴身侍卫立刻拔刀,警惕地环顾四周,以为是哪来的刺客或碰瓷的刁民。
“别吓着她。”李海晏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蹲下身,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不顾小燕儿满身的污泥和雪水,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骤然被温暖包裹,燕儿冻僵的身体打了个哆嗦。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犹如神祇般的男人,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海晏抬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她额头上的雪花。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燕……燕儿……”三岁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爹……嫌燕儿吃得多,把燕儿丢在这里了……”
李海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了一眼女孩身上单薄且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她手心满是冻疮的伤痕。一股莫名的戾气在他眼底翻涌。
“你父母在哪里?”
“走了……不要燕儿了……”
燕儿说着,眼眶又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李海晏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海晏,似乎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也像父亲一样把她扔掉。
李海晏沉默了。他身后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上前:“主子,这丫头身世可怜,不如老奴给点碎银子,让地方官把她送去慈幼局……”
“慈幼局?”李海晏冷笑一声,“这等重男轻女、遗弃骨肉的畜生,若是让朕……让我查到,定要重罚。”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团子,心底最柔软的一角被触动。
他失去了挚爱的妻子,留下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他的儿子从小没有母亲,而他这个父亲,又终日忙于朝政。也许,是某种同病相怜的缘分,又或者是那双酷似幼燕般惹人怜爱的眼睛,让李海晏做出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
“既然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李海晏伸出双臂,将三岁的燕儿抱了起来。他抱得很稳,让小燕儿可以直接将头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肩膀上。
“你可愿,随我回家?”
小燕儿瞪大了眼睛。回家。她要有家了。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短短的、脏兮兮的手臂,死死搂住李海晏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大哭起来:“愿……愿意!燕儿愿意!燕儿给爹爹磕头!燕儿会做饭,会洗衣服,燕儿吃得很少的,爹爹不要丢掉燕儿……”
李海晏听着那声“爹爹”,心头猛地一颤。他轻轻拍着女孩单薄的后背,眼眶有些发酸。
“好,我们回家。”
那一天,大景朝多了个名叫李燕云的公主。没有繁文缛节的册封大典,只有李海晏亲自抱着她走进巍峨皇宫的背影。
从那以后,皇宫就成了燕儿的整个世界。而李海晏,就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太阳。
李海晏将她养在离自己寝宫最近的偏殿,给她请最好的教养嬷嬷,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他会在批阅奏折的深夜,把她抱在膝盖上,听她奶声奶气地背诵《三字经》;会在春日御花园里,亲自为她托着风筝线;会在她生病高烧不退时,连下三道急召太医院院首的圣旨,甚至在龙床前守了她整整一夜。
在燕儿的心里,父皇不仅是君,更是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光和救赎。
“冷……好冷……”
冷宫的寒风吹破了记忆的幻影,十五岁的李燕云猛地打了个寒战,从冰冷的木板床上惊醒。
没有温热的暖炉,没有柔软的被褥,没有父皇宽厚温暖的怀抱。只有冷宫里满地满地的枯叶,和望不到头的黑暗。
“父皇……”她喃喃出声,眼泪滚落到发丝里。
她怎么忘了呢?那个曾经护她如命的父皇,如今已经不要她了。在这个深宫里,太子□□渐长大,朝堂上的风云变幻莫测,而他看她的眼神,从宠爱变成了防备,从温柔变成了冷漠。
可她知道,那不仅仅是父女之情了。不知从哪一天起,她看着他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背影,看着他偶尔微醺时叫着她的小名,她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就不再仅仅是因为敬仰。
她爱他。不是女儿对父亲的爱,而是女人对男人的爱。
她知道自己大逆不道,知道自己罔顾人伦。可这份爱就像冷宫里的野草,越是压抑,长得越是疯狂。他把她推得越远,她就越想靠近。哪怕他赐给她天底下最尊贵的驸马,她也不稀罕。
她只要他。
李燕云慢慢从木板床上坐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冷宫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落在她的脸上,虽然苍白,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门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冰冷。李燕云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宫墙。大景朝的燕子,从来不会死在寒冬。哪怕翅膀结了冰,哪怕被丢弃在泥泞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会迎着风雪往回飞。
“父皇,你不愿见我,我就等。你推开我一次,我就靠近你一百次。”
她轻声说着,像是说给这空旷的冷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让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她面前的几片枯叶。深秋的冷宫,寒夜漫长,但十五岁的李燕云知道,属于她的寒冬,才刚刚开始。而她,绝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