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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眼 天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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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谢无咎就出了周家的门。
临走前,他让周大年把那一个纸人用布蒙上,让它别朝着墙。
周大年拿了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抖着往那纸人头上罩。
罩到一半他又停下,回头看谢无咎。
“就这么蒙着?”
“蒙严实。”
周大年又把布往下拽了拽,连纸人的脚一起盖住。
纸人还是站着,一动不动。
他退出门槛,像是躲什么。
“天黑前我们会回来。”谢无咎说。
“道长,要是它……要是它没了……”
“没了不用找了,说明这布也拦不住它。”
周大年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他把门闩好,站在门里听了一阵,听到外头的脚步走远了,才敢转身。
镇上的路还结着霜。
屋檐下的冰棱还没化,尖尖地挂成一排,风一过,就落下一小截。
铺子大多没开,只有早点摊支起了棚子,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蒸笼一揭,那团白气就扑出来,糊住人的脸。
阿九跟在他半步之后,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四处乱望。
“饿了?”
“不饿。”
谢无咎没听他的,转身走到路边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塞到他怀里,没再管他。
阿九抱着滚烫的包子,两只手倒来倒去。
谢无咎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人没跟来,回头一看。
那狐狸抱着两个包子正望着他笑,眼睛弯弯的,眯成了一条缝。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脚步缓了半分,慢慢等阿九追上。
镇西头那家铺子门开着。
檐下挂着一串纸扎的灯笼,被风吹得转来转去,旁边立着一匹纸马,竹篾撑的,白纸糊的身,鬃毛是墨画的。
那匹马站了不知多少年,白纸发了黄,鬃毛上的墨也淡得快看不见。
铺子不大,光线也暗,一进门就是一股浆糊味,混着纸和颜料的气。
那味儿很冲,一进屋就往鼻子里钻。
老孙头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正给一只纸人糊手。
他手上沾着浆糊,一条白纸条在指头间绕两圈,就成了一根手指。
他一根一根地糊,动作很快。
那指节弯的角度,跟人手一模一样。
糊完一只,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就接着去糊下一根。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认了认才站起来,手上动作却还没停。
"道长。"
"忙你的。"
老孙头又坐回去了。
谢无咎站在门口,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听他们说周家那三个纸人是您扎的。"
"可不是,这乡里邻里的都知道我扎的纸人最好嘛。"
"走得剩一个了。"
老孙头的手停了一下。
"走?自己走的?"
"嗯。"
"……跟我可没关系。"
"我不是来问这个。"
"那你是问……?"
"那三张脸。"
"哦,脸是我画的。"老孙头说得很平常,"他家让画的。"
谢无咎跟着老孙头进了铺子。
墙边立着七八个纸人,高矮不一,有男有女,都是别家订的货,案上摊着白纸、竹篾,一小罐颜料,罐口结了层壳,红的黑的分作两色。
阿九跟进来,从那些纸人中间走过去,一步没停,蹲到案桌边。
"别碰。"
阿九把手缩回来。
"这些是纸。"他说。
谢无咎懂他的意思。
这几个是纸。
周家那三个不是。
阿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在猜,更像在讲一个常识。
他用手撑着下巴,眼睛从那七八个纸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那桩活,谁来叫您的?"
"他儿子来的。"老孙头说,
"多少工钱?"
"五十文,两天的活。"
他把案上的竹篾拨了拨。
"周家说是用来挡灾的。"
他往墙根抬了抬下巴。
"那几家也差不多。"老孙头说,"有等着用来挡灾的,有家里死人要办事的,也有觉得临近了,提前让我做着的。"
谢无咎看过去。
那些纸人的脸上都有眉,有嘴。
"三张脸,画的时候您觉得哪儿不对吗?"
老孙头想了想。
"脸倒是没什么不对。"
"有哪儿不对?"
"眼睛。"
他把纸手又放下。
"我扎了三十年纸人,从没给谁画过眼。"
"为什么?"
"画了眼,它就有地方看了。"
谢无咎没说话。
老孙头把案角那罐颜料往边上推了推,像是不想让它挨得太近。
"这是老理儿。"他说,"我师父教我的头一天就说,纸人别的都能画,独独眼不能画,谁家办事或者挡灾,纸人纸马纸房都是要烧的,摆三天就烧,画了眼的,夜里不老实。"
"出过事?"
"出过。"他顿了顿,"早年间西头王家的老人要不行了,他家请人扎了两个侍候人的,画了眼,第二天早上发现少了一个,他们家满院子找也没找到。"
“而且,那纸人少了之后那老人就傻了,等到第三天第二个纸人也走了,当天晚上,老人也不见了,听说地上的脚印一直到河边,找到的时候已经溺死了。”
“那个时候镇上的人都在猜,是纸人勾走了人的魂……”
“哦对了,当时你师父好像还来看过。”
"这事我也跟周大栓说了,他非要画。"老孙头说,"我说这容易出事,他也不听。"
"他怎么说?"
老孙头顿了顿。
"他说,不画眼,它找不着路。"
"就这一句。"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打激灵,也不敢管他家的事了,就给他画了。"
"那三张脸,您描得出来?"
"描得出。"
"您没见过,能描得准确吗?"
老孙头抬起眼看他。
"我见过啊。"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冷。
谢无咎站着没动。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老孙头想了想,"山上有火那晚。"
案桌那边,阿九手上动作停了。
谢无咎也停住了。
这三个字他听了半辈子,可从一个镇上扎纸匠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那天半夜,北边红了半边天。"老孙头说,"秋冬干,山上都是松,烧起来能烧到镇口。"
"镇上敲了锣,上去看的人不少。"
"越往上风越硬,多数人走到半坡就折回来了。"
"走到里头的就三个。"
"一个是他,一个是我小舅子。"
"我走在最后。"
他说得不快,像在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
外头的风吹着檐下那串灯笼,那些纸灯笼转了个向,又转回来。
"你们看见什么了?"
"他们两个在前头,离得近。"
"我在坡上,隔着他俩的后背。"
老孙头停了停。
"我看见一张脸。"
"就一眼。"他说,"我转身就跑了。"
他低头把那只纸手拿起来,接着糊。
"他说一句我画一笔。"老孙头说,"我不用想我也记得。"
"开春那片松林又长回来了,镇上就没人再提。"
谢无咎站在那儿,没说话。
二十年前,山上那场火。
他知道。
"那天夜里,"他开口,声音比平常低,"您看见的,是只狐狸吗?"
老孙头抬起头。
"不是。"
他说得很平常。
"我看见的是一个'人'。"
铺子里静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老孙头说,"一个年轻男人,脸白,眉眼很干净。"
谢无咎没说话。
他忽然想,六岁的那一片白,也许根本就不是真的。
阿九从头到尾都没吭声。
谢无咎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蹲在案桌边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看着外头的街。
进这铺子前,他就没这么安静过。
谢无咎想起山上那些早晨,他添油的时候,背后总得有点动静。
谢无咎没叫他。
他不催,也不问。
有些东西,这只狐狸自己也说不清,问了也是白问。
他只知道,从老孙头说出"那晚"两个字起,阿九就没再往那张案桌看过一眼。
"你小舅子呢。"
"走了。"老孙头说,"出事的第二年就走了,说是去关外跑货。"
"二十年了,一封信也没有。"
他说得也平常,像在说隔壁谁家的儿子。
谢无咎没再问。
"他为什么让您扎三个?"
"他没说。"
老孙头想了想。
"他说要三个,我就扎了三个。"
谢无咎没说话。
三个纸人。
他把这一笔记下了。
"剩的那一个,还会走吗?"老孙头忽然轻声问。
"应该会。"
老孙头没再问,低头接着糊他的纸手。
谢无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再有人让您画眼,先来找我。"
老孙头抬起头。
"……成。"
谢无咎出了门。
日头爬过屋脊,街上的霜化了一半,湿漉漉的。
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那些纸人都朝着门站着,每一张脸上都有眉,有嘴。
但没有一个有眼睛。
只有周家后院剩下的那一个。
那一个是有的。
早起的人多起来,挑担的、开铺的,一声声地吆喝,镇子醒过来了,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谢无咎没再回头,他往家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阿九也意外的安分,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就静静地跟在后头。
两个人似乎都各自怀揣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