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广惟勤》鸭梨大宝贝

1、冬至 继

　　继父十分不满吴广业的行为，于是决定让他辍学，趁早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他并不能理解吴广业的内心，也注定成为不了吴广业的依靠。也许严格意义上可以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不可否认他养育了吴广业。吴广业冷淡又不乏凶狠的气质很大程度上正是来自他的影响。只是岁月给了父亲无情的生活折磨，却没有将锋刃的一面留给吴广业，反而恣意了少年内心无法浇灭的火。以后的漫漫人生里，吴广业心中的火从不曾熄灭……
　　疾驰的野火吞灭一座座隆起的小山丘，身影单薄的邱勤独自站在两座矮小的坟前，默默注视着肆虐的野火漫过父母的坟头。今年的冬至又是邱勤一个人，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回一趟这里，初中因为成绩不好再加上母亲生病，于是产生辍学的打算。可是父母死活不让，于是只好断断续续地读下去.
　　初三那年母亲病逝，父亲去外地打工。那年的夏天气温特别高，父亲所在的工地仍不顾工人死活，要求不能耽误建设进度。闷热的教室内，除了时不时的翻书声就一片剩下死寂，坐在最后一排的邱勤还在闷头苦睡。突然一双大手拍打在邱勤的后脖颈上，吓得邱勤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睡眼迷糊地还没等转头就被班主任拉到了门外。
　　“嗯……”
　　“是这么回事……”
　　“啧”
　　老杨支吾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一旁的邱勤以为他又要给自己介绍职高，于是边打着哈欠边应付着。时而看看天，时而看看地，歪着脑袋再扣扣手，目光再时不时瞥几眼老杨。
　　“嗯…邱勤啊…你父亲在工地干活然后不小心摔了”
　　“送去医院了”
　　“没治成，去世了…”“你家叔父已经把你爸接回来了”
　　“刚打电话来”说完长舒一口气。
　　“快回家吧！”
　　十七岁的少年接受不了这样的噩耗，发了疯似的往外跑，直到看到校门口正焦急等待自己的大舅母。
　　“砰……”那一刻，邱勤的心重重地绞了一下，只觉得脑袋一阵昏胀。
　　邱勤坐在三轮车后面，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腿夹缝里，他想哭，但他又不愿展示在这些人面前。一路摇晃颠簸让邱勤差点崩溃哭出来，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他用攥紧了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三轮车外壁，“哐”的一声让一路上不停嘘叹的大舅母不敢再多言什么。
　　凛冽的冬风吹在邱勤的脸颊上，他的鼻尖被吹得通红，寒风顺着他的脖子钻进身体里，他只好缩紧脖子蹲在坟前，眼前两座孤零零的坟头就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挂念，由于在市里读全日制职高长期不回镇上，老家的房屋早已没有生气，如同他和他的父母，早已消失在小镇上人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只有在要上坟的时候，人们看到临河岗的两座孤坟盖上新土时，才会念叨出几句关于邱勤家的只言片语。
　　坐上大巴，邱勤踏上了回学校的旅程，这次冬至正好赶上周末，他才有机会回老家给父母上坟。
　　“叮”手机那头传来老李头的消息：“小球头，回来没？”
　　“回来了，还在路上”
　　“就等你了，球头，回来顺便取上我的战斧”
　　“战斧？”
　　“嘿嘿，就是我新买的游戏鼠标,大五百卖的呢！”
　　“……”邱勤发了个你牛的表情包过去
　　“害，这月靠你养活了”
　　“没钱”邱勤没等老李头反驳，就立马发问“等我回去干什么？”
　　“老邓头找你，去年元旦咱们宿舍不是上台整了一出架子鼓吗，今年他还要咱们宿舍出个主意，老祁和老张都说听你的”
　　“没时间，今年元旦三天假我已经找好工了”
　　“好吧，好吧”“那等你回来和老邓头讲”
　　“好”
　　邱勤下了大巴，没有立马往学校赶，而是去了房屋中介处，寒假也许他还可以住校，但今年暑假能否留校还未可知，于是他想不如在校外租个房子，老小区就行，还便宜，到时候再找个合租的室友平摊费用，反正就住两个月就要回校了。听说市一附院对面是一片老城区，那儿的街巷里有许多房屋中介所，于是他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朝着一附院方向走去。F市这几年城市规划不断向外扩展，邱勤念的这所职高是老杨竭力推荐的，刚来时还处于发展边缘区，现在随着政策的改变，附属医院和各大附中都在这设分校，不到两年，地铁公交设施一一健全。他也时不时在想，以后在这生活也挺好，只是未来如何对他来说也一无可知，因为连他自己都摸不着未来的路，他也从未长远打算过，毕竟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何处又是他的归处呢？
　　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有时未必是件坏事，毕竟不是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能享有一段平淡安稳的家庭生活，不是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有亲人疼爱，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爱人的能力，生离死别是常有的事，除了生离死别外，还有天生的绝情和后天的仇恨，这些都会成为斩断亲密关系的一把把利刃。就拿他身边的老李头举例，父母都在F市里工作，他爸在老李头上小学时，就和他妈离了婚。离婚后就在本市又找了一个女人结婚生娃。
　　某天，邱勤和老李头坐地铁回学校，看到一个中年微胖的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上地铁，小男孩在地铁上活蹦乱跳的，时不时就指着两排的乘客说：“这个要叫爷爷，这个要叫阿姨，这个要叫姐姐……”地铁上的乘客被小男孩童稚的行为可爱到了，纷纷发出赞叹。突然，小男孩走到邱勤旁，仰头指着他说：“哥哥”，他爸立马将小男孩伸出去指人的手收了回来，宠溺地说：”对，这个要叫哥哥。”将小男孩抱走时还冲邱勤笑着说了声：“不好意思哈，小孩小。”邱勤连忙招招手说没事。下地铁时，小男孩还向这节地铁的乘客说再见。邱勤被这个可爱的小孩萌化了，于是说了句:“好可爱，有这样的宝贝，这叔叔一定很幸福。”
　　“那个男人是我爸。”老李头语气平缓地望着邱勤说道。
　　“你……爸…爸”
　　“他不认识我，但我能认他一辈子”说着，就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邱勤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老李头口中的“那个男人”是指刚才地铁上那个牵着小男孩的男人。一路上，老李头只顾着双手插兜低着头往前走，邱勤默默地走在他后面帮他看路，也没有过多追问。作为在学校有着“标兵宿舍”之称的1B323的寝室长，对每个舍友的家庭情况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他也从不避讳谈论自己的家庭情况，毕竟他的情况班主任、教导主任都了解，就连生活部阿姨都知道。学校每年都会争对特殊情况的学生提供相应的补助，每每“榜上有名”时，邱勤都会在心里默默感慨：还是老杨眼光独到。
　　邱勤每每看到老李头和她妈妈要生活费的炸毛样子就会识趣地回避，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尖锐咒骂声，即使隔着已经调低音量的手机也还是能听到。邱勤从不过问别人家的家庭杂事，但会尽自己的能力照顾好他们。
　　找了一下午的房子，拐了不下五家在街巷深处的房屋中介，几家询问下来，邱勤发现房源还是挺充足的，两室一厅的老小区一月一千八，毕竟这边离一附院，商贸中心，还有大学城都近，想要找份兼职的机会十分多。他掐指一算，找人合租平摊费用的话，等于一千八够他住两月，而且两月的物业费和水电他也付不了多少，毕竟他只需要一个提供落脚的地方。
　　回到学校，老李头和老祁刚打完球回来，看见邱勤在寝室正摆弄着衣服，于是迫不及待地就围了上去，老祁一个健步坐在邱勤的板凳上，老李头一边用手环抱着篮球，一边胳膊肘已经搭在邱勤的肩膀上了。
　　“咋？都有事？”
　　“没事不能来你这吗？”老李头打趣问道。
　　“房子看得怎么样？”老祁问道。
　　“还行，反正能租到，准备找合租室友。”
　　“嗯，可惜我明年暑假去我妈那，不在这边待。”老祁说到。
　　“没事，不还有李燃吗？”说着，邱勤瞥了一眼老李头。于是又补充说：“是吧！李哥，嘴上说了多少次要和我一起留校打工，这次还不去？”
　　“不知道，也说不准，也许吧。”说完，李燃似乎还想表达着什么，但还是选择低头保持沉默。
　　邱勤敏锐地察觉到老李头的情绪转变，于是拍了拍李燃的手臂说：“没事，明年的事，还早。”
　　没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老李头和老祁因为下午打了球，于是着急去洗澡，邱勤也跟着去了。洗完澡三人回到宿舍，看到老张坐在书案前学习，于是三人都识趣地各干各的事，来维护宿舍的这份安静。像往常一样，老张在教室学了一天，回到宿舍后继续学着，他不太会交际，也不爱和人交际，但心眼不坏，是个实心眼的老好人。他和邱勤玩得最好，其次才是老李头和老祁。也许是他不爱多管闲事和明哲保身的心理让他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以至于让宿舍中的另外两个人觉得他不太好交往，于是有意无意地也不愿和他有过多的交流。而只有邱勤能够理解老张，没有让这些冷漠最终演化成孤立老张的怪圈。邱勤感到由衷地高兴能和老张这样的人成为舍友。毕竟，从幡然醒悟再到力挽狂澜和做出改变，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它需要有迎接他人讥讽的勇气，需要有直视自己能力的勇气，需要有咬牙继续坚持的毅力。
　　入夜，当舍友都相继睡去后，看到老张一人在桌前埋头苦读时，邱勤会就陷入沉思，他思考着自己的未来，是步入社会，还是读书深造。他也想像老张一样，一旦确定好目标就义无反顾地实现它。可是显然，他对继续学习这条路好像并不感兴趣，不然他早干嘛去了？
　　“哎，别想了，快睡吧！明早还要上课呢！”邱勤又是这样搪塞了自己。
　　睡梦中，邱勤又看见了自己的父母。梦中，他们有说有笑，围坐在四方桌前，妈妈在说今年的田亩割田成方后变得好种多了，但是田亩面积变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希望爸爸暑假就不要外出打工了，可以回来帮帮忙。爸爸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要用新开辟的田垄种西瓜，这样暑假邱勤在家就有西瓜吃了。但梦中父母的面庞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只能感知到他们似乎在笑，在言语，在不停的朝着邱勤的碗里夹菜。泪水滑落邱勤的脸颊，天亮了，梦醒了。邱勤擦了擦眼角的泪，收拾了一下床就赶紧下床洗漱，开始重复的一天。
　　走过人行小道，望着两旁的树，梧桐早已变成光秃秃的一片，只有石楠花树老练地矗立在墙角。日子一天天的过，元旦过后，假期随之来临，春节的钟声也渐渐临近。
　　房子已经找好了，邱勤就在一附院对面的老小区落了脚，寒假期间，邱勤就在商贸的餐饮店打临时工。学校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走得差不多了，和宿管阿姨做好交接后，邱勤也搬去了老小区。
　　听租房中介说，另一个合租室友已经搬来好几天了。邱勤心想里暗暗想着：希望是个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