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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丝雀   01 ...

  •   01
      “恭喜李昭妹女士获得本年度‘最佳科幻小说奖’,他以极富前瞻性的视野和毒辣的笔锋探讨了百年后的世界,以男主外女主内的新型家庭模式打破了向来如此的母权制社会。作品中关于怀孕女性的大胆书写让读者为之一振,陈凡女士更是称其为文坛一大创举。想来本年度这位唯一的男性获奖者必将闪耀文坛,向许许多多伟大的女性作家靠齐!让我们再次恭喜李昭妹女士!”
      包裹在紧致礼裙中的主持小哥激情澎湃,年轻漂亮的面孔在聚光灯下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一旁踩了高跟鞋、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哥迈着端庄的台步给李昭妹搬奖。镜头定格在他们并拢双腿花瓶般伫立的身体,以及因长时间假笑逐渐僵硬的脸上。
      亮得扎眼的灯光忽然暗了,几秒后聚成两束强光——一束在台上,一束在台下。导播给李昭妹茫然的脸拉了个特写,又很体贴地切到另一束强光下西装革履,手捧鲜花的女人身上。
      黑暗的舞台下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而后浪潮般的尖叫和起哄一声高过一声。李昭妹有些窒息,他觉得自己快溺死在台上了。
      女人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在灯光和欢呼中走到李昭妹的身边。大荧幕上,只见女人单膝跪地,变戏法似的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戒指盒,虔诚地举到李昭妹的眼前,借着话筒向场内场外观看这场文学盛会的人呼出爱的宣言:“李昭妹,我爱你,你愿意赘给我吗?”
      导播极具眼力见地切了个全舞台的镜头——鲜嫩欲滴的玫瑰、银光闪闪的钻戒、单膝下跪的女人以及手捂口鼻的男人。又镜头一转,切到台下的女女男男,男人们深受动容,纷纷红了眼眶,女人们则对着镜头吹口哨,大呼“赘给她!”于是现场齐声呼开了:“赘给她!赘给她!赘给她!”声浪重重,此起彼伏。
      奖杯、聚光灯、鲜花、戒指和此消彼长的欢呼起哄逐帧放映在李昭妹的眼前,他被一种忠实的幸福包裹着,仿佛置身云端,鬼使神差中举起话筒,哽咽着说出:“我愿意!”
      线上线下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02
      “诶!你们看李昭妹那本书了吗?写得也太假了吧,女人都能怀孕了。”
      “是啊,还父权制社会呢,简直离谱。男人结婚了怎么可以去上班,就应该在家里相妻教女。”
      “支持。我看有的批评家说这是对现实社会的解构,讲得还头头是道,收钱了吧。”
      “本来就是啊,你们不知道吗,求婚的是文坛大家陈凡女士的女儿陈路,就是颁奖的时候提到的那个陈凡。她是这次的主评委之一,估计是托了她们家的福。”
      “也是赘了个好人家呢,啧,这小子命可真好。”
      “你们不觉得叫男人女士是对他的不尊重吗,为什么所有女人都可以叫女士,可是只有获得杰出成就的男人才可以被叫作女士呢?还有……”
      “你觉得自己很有见解吗?男的懂什么。”课间围坐一团谈天说地的女生被突然插进来的男声打断,她们默契地从头到尾扫了一眼那个男生,作鸟兽散了。
      “诶!你喉结罩松了。”耳朵上挂了七八个钉子的寸头女孩拉松男生后颈缠得漂亮的蝴蝶结,同周围坐等看戏的学生笑作一团。
      男生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他猛地拍了桌子站起,愤怒地吼道:“在一个男性的高光时刻求婚也太没礼貌了,这是属于他的荣誉,那个女人凭什么瓜分!现在新闻里全是鼓吹这场求婚和那个女人的,李昭妹和他的作品一点声响都没有!”
      一室安静,只余了多媒体上方挂钟的嘀嗒声响。
      “王想媚,你他爹的知道个毛线,我看那个李昭妹脸都要笑烂了,赘了个这么好的人家,怎么着,你是羡慕吗?”
      充满戏谑的回复和永不休止的指针——嘀嗒。嘀嗒。嘀嗒……

      03
      “欢迎李昭妹女士参与录制今天的《丈夫的浪漫生活》系列访谈节目,这还是我们节目组首次迎来如此重量级的丈夫啊。”
      “是啊是啊,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都很好奇昭妹的婚后生活嘛,所以节目组特意和陈凡、陈路女士商量了,才获得了这个宝贵的机会啊。”
      “陈路女士原本还不愿意让昭妹上节目呢,她害怕他处理不好节目组的问题,连节目播出后引发的非议都预想好了。陈路女士说与其这样,还不如将流言蜚语扼杀在摇篮里,真是女友力满满呢。”
      李昭妹穿了中长裙,踩着小高跟,他并拢膝盖,端庄地坐在舞台居中的小型沙发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沙发椅两侧稍倾斜的方向又有两张更宽敞舒适的沙发,上面坐了大敞着腿,穿着舒适的女主持人,两人正戴着头戴式耳麦有来有回地聊着。
      台下的摄影师将镜头聚焦在李昭妹的脸上,他看见了,下意识想躲,又突兀地想起因躲镜头被网暴的男明星,便笑得更灿烂了。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叫他有些燥热,贴身中长裙浸了汗,摩擦过他的皮肤,又黏又紧。
      脚下的高跟鞋是陈路给他的,他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合脚,却也笑呵呵收下了。拒绝的话,陈路会生气的。他知道自己的脚后跟正在摩擦出血,可他不能动作,尤其不能有大动作,会被镜头捉到,没教养的话会影响到陈凡和陈路,所以他只能笑,得体地笑,用力地笑。
      “昭妹,昭妹,欢迎来到我们的节目,说两句吧。”主持人示意他。
      “大家好,我是李昭妹,很高兴能参加《丈夫的浪漫生活》这一档杰出的访谈节目,能和两位如此优秀的主持人聊天是我的荣幸。”
      落落大方,足够得体。
      “能和本年度最佳科幻小说奖得主聊天也是我们的荣幸啊。那场求婚真是太浪漫了,昭妹也太幸福了。”
      “是啊是啊!婚后生活怎么样,陈凡和陈路女士一定都特别好吧,在家里是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啊。”
      揶揄,嘲弄。李昭妹分明看见主持人眼底的狡黠。
      “是,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很幸福。”
      他撒谎了,结婚不过半年,陈路的本性便暴露无遗。她抽烟,不分场合,无时无刻,家里沾满了二手烟和三手烟;她喝酒,应酬后便言语羞辱,实施暴力;她不知分寸,在网上和男模聊天,给男模打赏。
      陈路说女人都这样,陈凡也这样,叫李昭妹别小家子气,赘进陈家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昭妹啊,你现在还写作吗?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啊。”
      来了,那个每个男人都会被问到的话题。
      “陈路在家里安排了一间书房,让我能在家里写作。”
      “天呐!陈路女士也太周到了,我都想赘给她了。”
      两个主持人一唱一和,浮夸的表情扭曲在李昭妹的眼底。
      他又撒谎了。陈路是给他安排了书房,美其名曰给他写作,实则是给陈路代笔。陈路外出的发言稿,公共场合的演讲稿,大学讲座的ppt都是他做的。起初他说他不会,陈路还手把手教他,后来耐心耗尽,陈路便叫他自己多学多琢磨。
      “陈路,我没时间写作了,我的小说……”
      “李昭妹,你别不识好歹,你那破小说要不是有我妈能评上吗,还不是卖我妈的面子!别写了,又赚不了几个钱,我家的钱还不够你花吗?别给脸不要脸!”
      “可那是我的梦想。”
      “实现不了的才叫梦想。”
      不对,陈路追他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李昭妹,你写的东西太好了,你的梦想一定能实现,实在不行还有她兜底。
      “昭妹,我们想问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
      “可以问吗,哈哈哈哈,不太好吧。”
      “就是好奇嘛!”
      “行吧行吧,那你问吧。”
      不好的预感。
      “昭妹啊,你和陈路女士的性生活和谐吗?频率如何,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李昭妹头一次觉得两个人的笑声可以如此尖锐刺耳,他的大脑窒息了一瞬,收获氧气后努力挤出得体的笑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陈路很厉害,我们的性生活很和谐。至于孩子,我们有在打算了。”
      他还是撒谎了,他和陈路的性生活并不圆满,他只是陈路释放欲望的工具,陈路像一只尚未进化完全的野兽,无时无刻不在发情。他的疲惫、劳累、了无兴致并不重要,只要她有需求,他就得心甘情愿躺下,一旦拒绝,她便打他。
      “这是婚内强/奸!”
      “什么强/奸不强/奸,我是在行使婚内权利!你必须听我的,离了我们家你什么都不是!”
      金丝雀,牢笼里的金丝雀——李昭妹在陈路兴奋的喘息声中死死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是自己被折断的,溢满鲜血的翅膀。
      “可以更具体一些吗?怎么个厉害法?”
      思绪被始终刁钻的主持人扯回来,他笑笑,没有回答。
      场面一度沉默下来,几双眼睛来回争锋,镜头始终切在李昭妹的脸上。
      “哎呀,昭妹的意思是天机不可泄露,对吧!人家私生活,我们还是别过多打探了。”另一个主持人帮着打圆场,场面终于热络起来。她眼神示意李昭妹,让他说点什么。
      “嗯。天机不可泄露。”他点了点头,始终微笑,始终保持体面。
      “那好吧,昭妹都这么说了,我们就不深究了。我们今天的节目到这里也接近尾声了,大家还想看哪家丈夫呢,欢迎留言在公屏上,我们下期再见!”
      灯光灭了,摄影机关机了,两名主持人一反方才录制时的笑脸,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李昭妹因为保持端庄久坐的姿势腿麻了,他支了沙发扶手起身,脚后跟撕心裂肺的疼痛扎上每一根神经,他打了个趔趄,晃动中瞥见台下搬运机器的男摄影助理,和阴影中不知何时来的,站了多久的陈路。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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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蛋了——这是李昭妹看到热搜后的第一反应。他的目光定格在词条五“李昭妹躲镜头”和词条七“李昭妹‘天机不可泄露’ 装”上,心脏几乎骤降了。他感受到胃部急切跳动着,咚咚的声响骨传导至耳膜深处,在脑海里翻云覆雨,引发阵阵晕眩。
      他听见窗棱抖动的声音,心下当即一颤,抬头望向窗外,才了然是一只在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麻雀,翅膀濡湿了,故而撞到了窗户,现下正在檐内躲雨。
      他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点进热搜词条,发现自己录制节目时细微的眼神闪躲和略微僵硬尴尬的笑容被截图、放大、放大、放大。网友甚至抓取了他表情掉帧那一瞬间的实况,做成九宫格反复播放,以之诓定他躲避镜头,目中无人的罪名。
      “完蛋了,给陈路丢人了,明明我已经足够谨小慎微了,为什么还是被捉到了?明明这零点几秒的镜头之外我都足够大方得体了,为什么还是被捉到了!”
      李昭妹不敢看评论区却又不住下翻,不同IP的恶语以他为靶心径直飞来、扎落。他突然想起求婚那天,陈路买的玫瑰花有几支没处理干净,绿色花茎上突兀地冒了几把尖儿,直愣愣地扎在他的小臂上,花白纤弱的肌肤渗了血,在火热的聚光灯和现场氛围中给玫瑰复又染了色。
      啾啾!
      窗外躲雨的麻雀梳理着自己被雨水洗涤过的棕栗色羽毛,小巧精致的翅膀扑棱几下,正跃跃欲试着往外飞。可灌了雨水的翅膀仍旧沉重,飞出去不过一点距离就有下坠的趋势,它极速扑腾几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娇小的圆形身体包裹在一个温暖又五指分明的拳头里。
      骨节分明的手在越来越大的力气下挣扎出青筋,心脏和掌心中的麻雀同频共振。
      咔——大门落锁,陈路回来了。
      兴奋陡然衰落,紧张和惶恐攀上身体的每个角落。麻雀从他放松了的拳头挣扎而出,垂直掉落在院子的玫瑰花丛中,奄奄一息地啾鸣两声。
      嗒嗒嗒。
      脚步声、心跳声和墙上挂钟的指针混杂在一起,击打着李昭妹衰弱的神经。
      砰!
      书房门被重重摔到了墙上,裹了烟酒味的陈路卷了室外的寒风与雨走向李昭妹。
      “她们今天在酒桌上看了热搜,你让我丢人了。”
      “录制的时候你也在,这都是莫须有的罪名,是网上放大了我的表情和动作,你知道的,事实并非如此。”
      “我是不是和你说了,你必须时时刻刻保持体面,不过是叫你做个花瓶,有这么难吗?”
      “我……”
      李昭妹的话被陈路披劈头盖脸甩下的巴掌堵住了,他抱住头,认命地接受一如往常的泄愤和羞辱。
      窗外的雨越发大了,雨珠从房檐上不断滚落,凝成水流顺着玻璃滑落,房内房外均是灰蒙蒙的。

      05
      婚后一年,李昭妹怀孕了,孕期他尤其喜欢吃辣。俗话说“辣女酸儿”,陈凡和陈路笃定他肚子里的是个女儿,于是对他百般殷勤。
      陈路已经许久没有对他如此百依百顺了,李昭妹仿佛回到了刚和陈路恋爱的时候,她会娇纵他所有的小脾气,于是时而有些放纵了,回过神后又会在陈路盛了些愤怒的眼神中默默道歉。
      李昭妹的月份渐渐有些大了,陈路盯着他的肚子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干渴,于是强迫他在孕期发生关系,无论李昭妹如何反抗,都无能为力。
      “陈路,你要为你的女儿想想,你这样会伤害到她。”李昭妹终于是忍无可忍,在陈路又一次欺身上来时嘶吼道。
      陈路的眼神晦暗了一瞬,又分明有些灼烧了,她想动手,又碍于肚子里的小孩,忍了,只是此后总也不回家,回家了却也带着烟酒气和别的男人的香水味。
      “生了孩子就好了,生了女儿就好了。”李昭妹时常劝慰自己。
      在孕后期的长睡眠中,李昭妹时常梦见那只被自己攥到奄奄一息的麻雀,它孤零零地躺在玫瑰丛中,被花刺穿透五脏六腑,渗出的水流般的血沐浴进棕黑色的泥土,变成玫瑰花苞的养分,结出一朵朵娇嫩欲滴的血红色花朵。其中最大的花苞中长出了一只金丝雀,被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采了,装在纯金打造的鸟笼里,好吃好喝地喂了。女孩和金丝雀一同长大,她时常带它到草坪上玩。蓝天白云下,它看见展翅翱翔的鸟儿,便也学着它们的模样努力扇动翅膀,却如何也挣脱不了狭窄的鸟笼和鸟爪支撑的横杠,于是啾啾喳喳地向女孩抗议。女孩从书中探出脑袋,凑近了鸟笼,那笼外逐渐放大的分明是陈路的脸。
      李昭妹又一次惊醒了,他说不出话,只感到腹部一阵疼痛,他环视了一圈自己躺着的地方,看见一个个身着白色大褂,面戴口罩的人,又听见耳畔跳动着的滴滴答答的声音,口鼻被充斥了房间的消毒水灌到窒息。他看见面前那些白色大褂的口罩起起伏伏,像蜿蜒的山脉,耳朵雾蒙蒙的总有声响,却始终也听不真切。
      疼痛间,他想起这是医院,他正在生产。今天上午羊水破了,陈路不在家,他忙叫了照顾自己的王叔,急匆匆赶到了医院。
      “生孩子应该是要用力叫出声的吧,我叫了吗,好像叫了,又好像没有。”
      李昭妹赤裸了下半身,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大剌剌地撑开双腿,接受一群陌生人的审视。汗水焦湿了他的全身上下,他几乎要和雪白的病床融为一体了,病房在他的脑海里无限放大又缩小,他觉得自己被挤压又被膨胀。泪水模糊间,他的耳畔终于传来一声尖锐又稚嫩的哭喊,随后袭来一股黑色的浪潮,将他淹没、吞噬。
      “手术中”的字样熄灭了,陈凡和陈路迎到手术室的门口。医生抱着孩子走出来,将孩子的脸凑到陈家母女面前。
      “怎么样,医生,是女孩吗?”
      “恭喜你们,是个女孩,但是孕夫……”
      “太好了,是女孩就好,给奶奶看看。”陈凡几乎是喜形于色了,着急忙慌地想要抬手接过孩子。
      “孕夫在生产过程中出血严重,里面正在抢救,孩子要送去观察。家属别担心,我们会尽力的。”
      “没事没事,我女儿没事就行。”陈路和陈凡亦步亦趋地跟在医生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她怀中的女婴。
      身后,是医院长长的走廊,白炽灯在金属椅子上反射出惹眼的光,椅子边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个“安全出口”的牌子,在通体花白的空间里不合时宜地泛着荧荧绿光。消毒水的味道一年四季充斥在医院的角角落落,酒精分子贴地挤进显示“手术中”的病房,淹没病床上那只使命达成的昏迷不醒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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