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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故人来 山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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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夜晚一片漆黑。
虽然有月光照下来,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仿佛不存在。
就像夏夜十二岁之前的记忆。
奶奶说,那是因为她十二岁那年,出了一场大车祸。而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因为没有记忆,伤痛也无从而来。
不过十二岁之后的事,她都记得。
特别记得自己的倒霉。
比如走路被蛇挡道,睡觉被蜈蚣咬,雪压断的树枝刚好在她经过时砸下来......这之类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到了本命年,更邪乎了,先是车祸断了几根肋骨,接着下楼摔跤又折了腿骨,她在病床上躺了快一个月,实在熬不住,跟老板掰扯一番,辞了职,回家养伤。
回家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无事一身轻。
每天晚上都做梦,很奇怪的梦。
有时候,梦里也是一片漆黑,但是漆黑中,有人在看她,在叫她的名字。
有时候,梦里有一道门,门内有光芒透出,光里还有人影。人影在对着她说些什么,可是她听不清楚,也看不见人影的具体模样。
她把梦说给奶奶听,奶奶听后去寺里给她求了一把木刀,让她压到床尾,说是能辟邪除灾。她不忍心拂了奶奶的好意,就照做了。
其实这样的梦,上班的时候也会做。不过那时夏夜没有往心里去,觉得估计是工作太累太压抑了,导致心理也出现问题。
那份工作不好做。甲方挑剔又难缠,项目推进困难,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双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里,沟通起来简直是折磨。她到最后几乎要跟甲方吵起来,又被领导劝着咽回去。辞职那天,她站在办公室楼下,只有一身轻松,没有丝毫留恋。
从车水马龙的城市,回到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好像换了一个世界。夏夜重新看到了花开,听到了鸟叫,感觉到了从竹林吹过来的风,一切都很好。
不过,依然没有什么精神。
奶奶看她成天有气无力,急在心里。那天早上,奶奶塞给她一把青灰色的老式油纸伞:"去爬爬山,运动运动,别老躺着。山也不高,你慢慢爬,中午回来喝汤。"
她怕奶奶担心,就去了。
山不高,但陡峭。夏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山顶,坐在一块悬空的石头上吹风。山上没什么人,只有自在啁啾的小鸟。她盯着远方的湖水群山发呆,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一呼一吸间,心里也慢慢轻松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正站在几步外看她。眼神对上,那人很认真看了夏夜一眼,像看见很好的朋友。
夏夜心里闪过疑问,虽然这个人看着面善,但确实不认识。她就没太往心里去,也礼貌地回了一个笑,然后就转过了头,用伞遮住自己,继续看远方的湖水群山。她感觉很累,没有心情跟陌生人说话,希望这个陌生人能自己知趣走掉。
陌生人却没有马上走开。夏夜能感觉到陌生人还站在那里,跟她一样看向远方。夏夜心里升起戒备,如果这个人还不走,她就准备走了。
还没起身,陌生人离开的脚步声传来。
夏夜的注意力暂时被陌生人的脚步声分散,等到脚步听不到的时候,她才重新看向远方,好像幻觉一样,忽然,眼前又凭空浮起那道门。
这一次,她看清了门前的影子,那是个很高的人影,正朝她伸出手。
夏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夜、夜。"
那声音像从很深的梦里传出来,在温柔呼唤着她。夏夜无来由地生出一个想法:那人在唤她回家。
下一瞬,幻象散了,快得像从来不存在。夏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想,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晒够了太阳,发好了呆,夏夜下山回家。开车经过山脚的林荫路时,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回来了。夏夜看了一下两边的后视镜,路上只有她自己的车。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专心开车。
到家,停好车,夏夜拿着刚刚在超市买的水果零食进屋。看到奶奶家堂屋里磨得黑亮的老板凳上,坐着刚刚在山上看到的陌生人。
"你是?"她有点儿想笑,这是在做梦吗?
“我是来看奶奶的,她去前面的菜园里摘菜了。”陌生人收起手机说。
“哦,你好。”夏夜点头。她心里有疑问,但是显然不适合问出口。她跟陌生人打了个招呼,就去菜园找奶奶了。
“奶奶,坐屋里的那个人是谁呀?我怎么都不认识。”夏夜问奶奶。
“他呀,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不记得啦?”奶奶一边摘豆角一边笑道。
“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今天爬山,在山上还看到他。”夏夜摘了一根黄瓜边啃边问。
“他早上就过来了,问你在哪,我说你去爬山了,他估计是去找你了。”
“找我?”夏夜有点不可置信,“他找我干嘛?”
“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奶奶神色有点黯然,“你们小时候玩的很好,他还记得。”
“真的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认识。”夏夜在脑海里使劲地搜索了一下,确实没有找到陌生人的信息。
奶奶絮絮叨叨地讲起从前:“你小时候在他家住了一年多,你爷爷和他爷爷是过命的交情。”
“以前怎么没听您讲过?”
“过去的事,一时也想不起来那么多。今天看到明烛那孩子,就想起来你们小时候的事了。他那时很护着你,你在他家玩得乐不思蜀。”
“真的嘛?那我对他客气点。”虽然不记得,但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嗯,去吧。你们年轻人聊聊。”
夏夜回屋,明烛抬起头看她。
那么认真的眼神。
夏夜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朝明烛笑道:“不好意思啊,今天没认出你。我都不太记得了。”
明烛点头,轻声回答“嗯,没事,我知道。”低沉的声音,让人放松又放心。
明明是一样的屋子,可是坐着一个人,突然就觉得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子暖了几分。
吃饭的时候,陌生人和奶奶聊夏夜小时候在他家的事,夏夜完全插不上嘴,只默默地扒饭。
“你们小时候还说长大了要结婚呢。”奶奶一句话让夏夜差点把饭喷出来。她的脸瞬间就红透了,责怪地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一眼明烛。
明烛也看了一眼夏夜,又低头吃饭,他们都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吃完饭奶奶去洗碗,让夏夜带着明烛去溜达溜达。夏夜带明烛来到河边,荷叶亭亭,荷花盛开,风里有淡淡的荷花香。草丛边传来钓龙虾的小孩子的笑声。好像一下子不那么尴尬了。
“小时候的事,我真的都不记得了。但是,跟你相处起来,又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脑袋不记得,但是身体记得。”气氛轻松,夏夜的话就多了些。
明烛听到夏夜的话,一时沉默。
"不记得没关系,不要有压力。"过了好一会儿,明烛才轻声答道,"我记得就行。"
夏夜突然高兴起来,滔滔不绝地跟他讲小时候钓龙虾的趣事,讲怎么折竹竿,怎么抓青蛙做饵,怎么做网子,讲这里的龙虾又多又笨,特别好钓,一个下午就能钓一大桶。明烛静静地听着,微笑着点头。
他们坐在河边的柳树下,夏夜摘了两朵特别大的荷叶,一朵给明烛,一朵自己举着。明烛没举,他把那朵荷叶小心放在身边,像护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夏夜的心动了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跟明烛继续谈天说笑。他们就这样坐着,夏夜说了很多在这个小村子里生活的趣事。明烛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
太阳西斜的时候,奶奶过来说,明烛还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回去,趁天没黑,赶紧出发。明烛站起身,夏夜送他到车旁,笑着说:"路上开慢点,下次见。"
明烛点点头,跟奶奶道别。又看了一眼夏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他从副座上拿起一个盒子递给夏夜:"这个,送给你。"
夏夜有点意外:"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收下吧。"奶奶在身后打圆场,"是他的一番心意。"
夏夜接过盒子,道了谢。明烛隔着车窗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笑着朝夏夜挥了一下手,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夏夜站在原地,目送那一点红色彻底看不见,才低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荷叶形状的吊坠,下面还坠着精巧的流苏,青翠欲滴,很好看。
奶奶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明烛这孩子。"
“他怎么了?”
“他很好。这个吊坠对你有用,你收好。”
夏夜看着奶奶神情,忍不住问,"我小时候,真的跟他很要好吗?"
奶奶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要好的。他这些年,都在关注你。"
"关注我?"
"嗯。"奶奶没有再往下说,转身进了屋。夏夜站在门口,望着手里的吊坠,流苏被晚风轻轻撩动,看得人心也跟着轻轻摆动。
夜里,她把吊坠挂在房间的挂钩上,迷迷糊糊想起明烛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又想起山顶那道门、门后那个朝她伸出手的人影,还有车里那段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脑海里浮起一句诗——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来。
黑暗里,无人看见的荷叶吊坠上,一道金色的流光,无声地亮了一下。
夏夜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黑暗中有人的声音从很深很远处传来,"你想起来了吗?"
远处有什么地方着了火,火光,铺天盖地的火光,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撕心裂肺。
夏夜猛地睁开眼。
屋里安安静静,除了她,没有人。
窗外月光正好。
她起身,眼光不经意扫到荷叶吊坠。鬼使神差地,她把吊坠从挂钩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走到窗边,开窗望向窗外。
同一片月光下,十几公里外的山道旁,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暗处。
明烛没有回去,他倚着车门,望着远处那座笼罩在夜雾里的山,指尖轻轻转动着,一只明黄的小火龙绕着他的指尖旋转。
“夏夜身体里的东西,要醒了。”他像是在跟火龙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