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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吴大 城南码头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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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码头入夜之后比白天还热闹。
河面上船灯点点,沿岸的酒肆茶馆坐满了人,脚夫们卸完最后一趟货,三五成群地蹲在码头边吃夜宵。沈砚提着古灯走在人群里,那盏灯太旧、太暗,跟周围花花绿绿的灯笼格格不入,反倒没人多看他一眼。
张令微跟在他身侧,边走边打量四周。她三年前来过城南码头查吴大的下落,可那时候她一个人,不敢往深巷里钻。今天有沈砚在,她心里踏实了些。
“吴大当年跑的是哪条线?”沈砚问。
“玉带河,城南到城北。”张令微说,“我哥哥笔记上记的,吴大的船是三年前沉的,沉在城南码头往东的水巷里。那条水巷叫柳叶巷,窄得很,大船进不去,只有小船能走。”
两人沿着码头往东走。过了五莲桥,再走半里路,河面陡然变窄,两岸的房子挤得密密匝匝,把河道夹成一条缝。这就是柳叶巷了。
水巷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来的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沈砚站在巷口,把古灯举高了些,照着水巷两边的墙根。墙根下系着几条小船,都破旧不堪,看样子许久没人用了。
“吴大的船沉在哪里?”沈砚问。
张令微指了指水巷深处:“我哥哥记的是巷子最里面,靠北岸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
两人沿着水巷北岸往里走。巷子越走越窄,头顶上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走到尽头,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斜伸到水面上,枝叶垂下来,把底下一小片水面遮得黑黢黢的。
柳树底下系着一条小船。船不大,篷子塌了半边,船板上积着落叶和淤泥,看样子很久没人动过了。可沈砚注意到,船头的缆绳是新换的,绳结打在柳树根上,结法很利落,不像寻常船户的手艺。
“这船有人用。”沈砚蹲下去看了看缆绳,“绳子是新麻,才换不久。”
张令微也蹲下来看:“会不会是吴大?”
“有可能。”沈砚站起身,举着灯照了照四周。歪脖子柳树后面是一堵矮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墙根底下有一扇小门,门板是旧船板拼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身锃亮,跟古驿那把锁一模一样。
沈砚看了张令微一眼。张令微也认出来了,这把锁的样式,跟古驿门上的锁是同一家铺子出的。
“吴大还活着。”沈砚低声说。
他正要上前敲门,矮墙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声。苍老,沙哑,像是气管里卡了什么东西。咳嗽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门口来了。
门板上的小窗打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里面往外看。
“谁?”
“找吴大。”沈砚说。
门缝里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在沈砚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古灯,最后落在张令微身上。
“姓张的丫头?”门里的声音忽然变了,“你是那个货郎的妹妹。”
张令微一愣:“你认识我?”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铁链响,铜锁被从里面打开了。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站在门口。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左腿瘸着,手里拄着一根船桨当拐杖。
“进来吧。”吴大侧身让开门口,“我等你们等了三年了。”
沈砚和张令微对视一眼,弯腰进了门。门后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两把歪凳。墙上挂着渔网和船具,角落里堆着几只破箱子。吴大关上门,一瘸一拐地走到矮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两人坐下。吴大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张令微手里的银饰,忽然笑了:“陈主事的银饰。你哥哥留给你的?”
张令微点头。
吴大叹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只匣子,巴掌大,黑漆,匣盖上刻着一片竹叶。
张令微的手微微发抖。她伸手摸了摸匣盖上的竹叶纹,指尖冰凉。
“这就是那只匣子。”吴大说,“三年前张阿福把人交给我,让我送走。我送到城南码头,那人下船之前,把这只匣子给了我。他说他这辈子用不着了,让我替他还给该还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沈砚问。
吴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屋外水巷里,有船经过,桨声欸乃,一下一下敲在两人的心上。
“那个人,”吴大终于开口,“你们已经见过了。”
沈砚和张令微都愣住了。
吴大指了指张令微手里的银饰:“陈主事把这枚银饰给你哥哥的时候,你哥哥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他送走那个人,把银饰留给了你。银饰里的货单,匣子里的文书,还有那只竹叶匣子里的东西——三样拼在一起,那个人的身份就出来了。”
沈砚猛然想起古驿暗格里那张绢帛。五瓣莲,五个姓,花心里一个“内”字。他当时以为“内”指的是内务府,可如果“内”不是内务府的内呢?
“内”是一个名字的偏旁。
沈砚脑子里飞速转着。名单上五个姓:赵、陈、张、周、孙。五个人里,有一个人的名字里带“内”字。赵惟忠的“忠”,陈廷玉的“廷”,张阿福的“福”,周顺的“顺”,孙德旺的“旺”。没有一个字带“内”。
可如果“内”不是指名字,而是指身份呢?内廷的人。宫里的人。
“第三箱里那个人,”沈砚抬起头看着吴大,“是宫里出来的。他是个孩子。”
吴大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只竹叶匣子推到张令微面前。
“打开看看。”
张令微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打开匣盖,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玉佩,系着红绳。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反面刻着一朵莲花。
那个字是“昭”。
沈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三年前城西死去的那个五品官陈廷玉,他的档案上写着:原内务府主事,曾侍读东宫。
东宫。太子的东宫。三年前,太子还没有立。可内务府里有一个孩子,是前太子的遗孤。前太子被废之后,他的家眷本该遣散,可其中有一个孩子,被陈廷玉偷偷留了下来。那个孩子,名字里带一个“昭”字。
“昭”是前太子的字辈。
沈砚慢慢直起身,看着吴大:“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吴大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柳叶巷水。桨声又响了一下,一只小船从巷口划过,船头挂着一盏灯,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吴大脸上。
“那个孩子,”吴大说,“三年前我把他送到了城北。他改了姓,换了名,在一间棺材铺里当学徒。”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城北。棺材铺。孙老板的棺材铺。
三年前孙德旺在城东开了棺材铺,可在那之前,他在城北也开过一间。那个孩子被送到城北棺材铺,孙德旺把他收留下来当学徒。孙德旺杀了一辈子人,可他手里一直攥着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是第三箱货,是他唯一没有找到、也没有杀掉的把柄。
“孙德旺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份吗?”沈砚问。
吴大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张阿福把孩子交给我的时候,只说这是陈主事要保的人。我把孩子送到城北棺材铺,孙德旺收了,但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他只当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沈砚心里一沉。孙德旺不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份,可名单上活着的人里,有人知道。那个人也在找那个孩子,一旦找到,孩子就活不成了。
“那个孩子现在还在棺材铺吗?”沈砚问。
吴大摇头:“去年孙德旺把城北的铺子关了,搬到城东去了。那孩子没跟着走,留在城北了。他在城北古驿旁边搭了个棚子,替人补鞋为生。”
沈砚站起身。城北古驿旁边,那个补鞋的少年。他想起自己去古驿的时候,路边确实有个补鞋的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绱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少年的眉眼间,依稀有一丝宫里人的清秀。
“张姑娘,”沈砚转过头,“走。”
张令微把竹叶匣子和玉佩收好,跟着站起来。吴大拄着船桨也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们找到他之后,”吴大说,“别让他再回京城了。送他走,越远越好。”
沈砚点了点头。两人出了小屋,沿着水巷往回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古灯的火苗晃了晃。沈砚把灯举高了些,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城北古驿,补鞋的少年。
还有十一个人要救,可最要紧的一个,正在那盏古灯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