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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划破的光 池念还以为 ...

  •   池念在宿舍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背起包出了门。
      昨天她没有去画室。她告诉自己是在陪妹妹,但心里总有一根弦悬着。她怕那个孤僻的画家会因为她的缺席而更加封闭,或者,更可怕的是,彻底将她拒之门外。
      路过花店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玻璃窗里的向日葵依然明艳。她想起画室里那只白色的花瓶,是他特意为她留下的。既然有了花瓶,总不能让它在窗台上空着。
      她推开玻璃门,买了一朵。
      用牛皮纸包着,不算沉。她把花抱在怀里,走在初冬微凉的风里。一路上她都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花杆,几乎要留下印子。她在脑子里反复预演着推开画室门后可能看到的场景——是他冷冰冰的一句“出去”,还是他抬起头时,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向藤青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敲响了房门。
      “哐啷——”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仓促撞翻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拉开。
      江砚站在门口。
      池念愣了一下。
      面前的他有些狼狈。领口微敞,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在眼睫上。他一只手还压在门框上,那架势,像是刚刚匆忙放下什么东西。
      和平日里那个死气沉沉、连抬眼看人都嫌费力的他,判若两人。
      池念攥紧了手里的花束,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他在藏什么?
      不对,池念突然想起来他在学校的传闻,要是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在门口愣住了,有点不敢进去。
      他在藏什么?
      池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段传闻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美工刀。那个深夜被抵在室友脖子上的美工刀。他不让她进去,是不是因为手里正握着什么不该被她看见的东西?也许那把刀现在就在画架后面,也许他刚才慌慌张张藏在身后的,根本不是什么画。
      池念僵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她看着江砚毫无温度的侧脸,手心全都是汗。她不敢往里踏一步,但她也走不掉。妹妹的未来悬在这里,她不能因为一刹那的恐惧就转头逃跑。
      可是,她真的不敢进去。
      江砚见她僵在门口、浑身紧绷的样子,眼神微微垂了下去。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强留,只是默默地侧过身,从画架前让开了一步。
      池念的目光顺着他退开的轨迹,落在了画架上。
      她做好了看到一片黑红废墟的准备,甚至做好了看到那把美工刀的准备。
      可是没有。
      画架上,是一朵向日葵。
      准确地说,是一朵笨拙到了极点的向日葵。花瓣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缘,线条生涩得像刚拿画笔的幼儿。花盘的中间甚至因为颜料蘸得太多,糊成了一团,连一丝章法都找不到。
      那是他画的。
      是那个能画出极具冲击力、被国际艺术家高价收藏的作品的天才,画出来的东西。
      他站在旁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眼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根本没看她,仿佛在等她憋出那句嘲笑,或者等他自己的难堪无处遁形。
      池念死死盯着那朵画坏了的向日葵。
      心里的恐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陌生、极其绵密的酸楚,堵在了喉咙口。
      心里的恐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陌生、极其绵密的酸楚,堵在了喉咙口。
      她走到窗台边,把那几朵枯萎发蔫的向日葵拿下来,换上了自己今天刚买的那朵。明黄的花朵落在白色的瓶口,像是给这间死气沉沉的画室,重新打了一束微光。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坐到画架前。她盯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你画的?”
      江砚站在旁边,没有看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一个等着被宣判的犯人。
      “很好看。”池念说。
      她在撒谎。那幅画歪歪扭扭,颜色涂得浑浊,线条生涩得毫无章法。对于一个能画出被国际收藏级作品的天才来说,这简直是一种滑稽的失格。
      但在她心里,这朵笨拙的向日葵,比她见过的任何画作都重。
      一个连深渊都能信手拈来的人,此刻却像个初学涂鸦的稚子,拼尽全力想要把这朵代表阳光的花留在画布上。他根本不会画向日葵,但他在努力地画出她想要看的东西。
      不会画向日葵的艺术家,她还是第一次见,但是想想梵高的画也都是一个风格的,或许他是另一个梵高。
      “送给你。”
      江砚看着她一直盯着那幅画,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哑然。说完之后,他垂下了眼,并没有看她,像是把这句话,连同那朵画坏了的向日葵,一起扔了过来。
      池念又是一愣。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嫌她多事,会一怒之下把画撕了,或者干脆冷冷地让她滚出去。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把这幅画送给她。
      这个连面对国际收藏家都不屑一顾的人,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处,笨拙地递出了一样东西。
      “给我的?”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她看着那朵笨拙的向日葵,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
      画布不大,很轻。她抱在怀里,指尖碰到画框的边缘,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颜料。
      “谢谢。”她说。
      江砚没有回应。他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了画笔。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沉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笔尖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笔尖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池念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我们今天继续。”
      她坐到他旁边,翻开之前那幅没画完的画。今天,她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看着他坐在那里安静等笔的侧脸,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那只冰凉的手。但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了下去。
      她指着画面上几处生硬的线条,轻声说:“这里,颜色不要堆得太厚。花盘和花瓣的交界,要自然一点。”
      他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不耐烦。
      池念示范了一笔,他就在旁边跟着画一笔。虽然还是学得吃力,但他一直在跟,没有停下来。
      池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希望,以后所有的事都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就好了。
      她见江砚有一处落笔错得离谱,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覆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感是凉的,像冬天里一块没被焐热的石头。她本能地想缩回手,但画笔还在他手里,画还没改完。
      她硬着头皮,把他的笔尖往正确的方向带了一下。
      “这里,不能这样画。”
      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轻。
      他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细微的血管在她掌心下轻轻跳动,频率比她的心跳慢,沉稳而冷静。
      画室里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
      她带着他的手,慢慢画下了一笔。明黄色的颜料落在画布上,像一小片被撕下来的阳光。
      他没有抽手。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画下去。她的呼吸慢慢放缓了,手心的温度把他冰凉的指节一点一点焐热。
      她低着头,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很浅,很稳。笔尖在画布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一刻,空气里那股沉闷的松节油味好像淡了一些,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悄悄地弥漫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头发垂下来,擦过他的衣袖。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在她掌心下颤了一下。
      池念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腕猛地一抽,带着一股暴戾的力道,瞬间挣脱了她的手。
      那支画笔被反手夺回。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弧度,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了。
      他眉眼拧成一团,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在干什么?”
      池念心头猛地一跳。
      他猛地一挥,画笔重重砸在画布上。画布不堪重负,从画框一角崩脱,整块布松垮地耷拉下来,像一张被扯烂的皮。明黄色的向日葵被折成两截,颜料顺着布面往下淌。
      手肘带起一股劲风,池念躲闪不及,被撞得向后仰去,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砸在旁边的包上,包里的硬物硌得她生疼。
      画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揉了揉磕得发麻的手腕,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慌乱地拉开书包拉链,摸出那个精致的蓝色盒子。
      已经被压扁了。边角裂开,盒盖歪斜地翘着。
      她看着那个被压扁的盒子,指尖微微发抖。
      盒盖歪斜地翘着,边角裂开了一条缝,原本精致的蓝被压得皱巴巴的,她没有勇气打开那个盒子,她怕打开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碎成两半了。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
      就像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一样。
      她压着声音,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但胸腔里那股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江砚。”
      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尖锐。
      “你让我教你画画,我来了。让我干嘛我都干了,我每天小心翼翼的,就为了不让你生气,希望你好好,结果你呢?”
      她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的淤青还没消,手腕也在隐隐作痛。她把那个被压扁的盒子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没有理由的发脾气,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对我有多重要。”
      她没哭。眼眶烫得发疼,但她忍住了。
      “你要是不想学,我就走。不用推开我。”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连绵的雨。
      江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被压坏的盒子,看着她的手,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抿紧了嘴唇。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等了三秒。
      他没有回答。
      池念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东西,终于凉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朵向日葵。是她今天刚带来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明黄色的,在这间灰暗的画室里突兀得可笑。
      她伸手把它从花瓶里抽出来,握在手里。花杆上的水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我真蠢。”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嘲讽自己。
      “明明不喜欢向日葵,还天天给你送。”
      她松开了手。向日葵落在地上,金黄色的花瓣碰到满是灰尘的地面,沾上黑红的污渍,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出藤青的时候,雨还没停。
      冰凉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她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没掉下来的眼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她有好几次觉得眼眶烫得快受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又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她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一会儿。
      手指发抖地拉开书包拉链,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个被压扁的蓝色纸盒。盒盖歪斜,边角裂开了,她心底涌起一阵近乎战栗的恐惧。
      她慢慢掀开盒盖。
      万幸。那枚蔷薇花发卡,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玫红色的花瓣依旧带着一点温润的光泽,没有折断,没有划伤。
      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跌回了胸腔里。
      池念没有再把发卡放回那个被压坏的纸盒里。她直接把盒子捏在手里,两只手一用力,把变形的盒子压得更扁,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只留下了发卡。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攥紧,像是攥住了从过去那片废墟里,拼死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金属的边缘微微硌着掌心的纹路,带着一丝冰凉的疼。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头也不回地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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