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不渡》茹宝通宝

9、雾起画间 陆则屿的视

　　画室的天光柔和，落在画布上，本该是最适合作画的时候。
　　可陆则屿盯着眼前静物，视野中央总是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陶罐的轮廓扭曲，明暗交界线混作一团，任凭他怎么调整角度，都无法看清。

　　他捏紧画笔，指节泛白，反复尝试勾勒线条。笔尖落下，线条歪扭僵硬，完全没有从前的灵气。
　　导师走过他身后，停下脚步看着画布，眉头轻轻皱起。
　　“则屿，你最近状态太差了。之前海边写生的灵气去哪了？”

　　陆则屿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低声应答：“最近休息不好，我会调整。”

　　他不敢说出实情。一旦学校知道他视力持续恶化，很可能建议他退学。画画是他一生的热爱，可现在，他正在一点点失去看见色彩与轮廓的能力。

　　课后，他独自去往医院复查。
　　医生的话语冰冷直白：视神经持续受损，雾状黑影出现的频率会越来越高，强光下症状会加重。药物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走出医院，城市街道车水马龙。来往行人的面孔在他眼中模糊不清，红绿灯的色彩也开始混淆。他靠着街边树干站了许久，冷风灌入衣领。

　　他脑海里浮现出海堤上苏晚明亮的笑脸。
　　如果继续和她走下去，等到彻底失明的那天，苏晚要一边照顾他，一边承担所有生活重担。她本该拥有轻松明媚的人生，不该困在无边黑暗里陪着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蔓延。

　　回到宿舍，他坐在书桌前，拿出苏晚上一封来信。
　　他要把信纸凑到距离眼睛很近的地方，才能勉强辨认字迹。信里，苏晚说已经开始攒钱，计划明年春天，去他的城市看画展。
　　她说，想亲眼看看他笔下的世界。

　　陆则屿指尖摩挲信纸，心口像被潮水反复冲刷，又酸又疼。
　　他多想欢迎她前来，可他现在连一幅完整的画作都难以完成。

　　提笔回信，他刻意减少温柔的字句，不再提山茶花的约定，不再许诺放假回去小镇。只简单叮嘱她照顾自己，寥寥数语。
　　写完反复阅读，确认字里看不出眼底的痛苦，才封好信封寄出。

　　信件跨越山海，送到小镇苏晚手中。
　　拆开阅读的时候，苏晚微微愣神。
　　这封信很短，语气平淡，不像从前那样絮絮诉说思念。她反复读了两遍，心里悄悄生出一丝不安。
　　她猜想，或许是美院课业太重，他太累了。她不愿多想，依旧认真写下回信，细细描述海堤上新涨的潮水，盼着寒假重逢。

　　苏晚还抱着满满的期待，等着冬日相见。
　　她不知道，城市那头的少年，正在一点点收起爱意，悄悄为一场残忍的告别铺路。
　　眼前的迷雾遮住画布，心底的迷雾遮住爱意。他不得不学着，亲手推开自己最舍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