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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坐了三日,我心口先疼了 按规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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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堂上,坐着一个死人。
陆知危跨进门,头一眼看见的是堂屋正中那把太师椅。
椅子摆得正,坐着个年轻男子,一身素色直裰,两手搭在膝上,十根指头松着。
死了三日,还端端正正坐着。
按规矩,人咽了气就该入殓。何家没入,说要让死者坐着受三天香火。
引他进来的下人一路叹,说少爷走得急,东家舍不下,才破了这个例。
话音没落,陆知危就站住了脚。
不是这话有什么破绽。他干了八年这行,断头的、泡涨的、烧成炭的,都摆过他眼前。天底下做给人看的孝心,他见得多。
把他站住的是心口。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先是一沉,跟着往下拽,像有只手伸进衣裳里,攥住了往下扯。
他抬手按住。
这毛病添了半个月。谁在他跟前说瞎话,那地方就坠,说一句,坠一下,一回也没错过。
今儿这一坠,是头一遭。往后的日子还要坠多少回,他当时没数。
头一回犯是在衙里。一个书吏当着他的面扯谎,扯得溜圆,他心口那儿就当了真。他只当岔了气,散了衙就去请郎中。
郎中把了半日脉,方子铺开又收了回去,说心脉平稳,看不出病。
看不出病,可他疼。
这话他没跟人提过。提了也没人信。
他把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圈。
“何东家。”他开口,眼睛还落在椅子上,“人死了几日了?”
“回大人,三日。”
答话的是何承业,何家的东家,死者的爹。六十上下,弯着腰,嗓子哑得厉害,说话前先咳两声。
“犬子……三日前夜里没的。”
陆知危没接话。他等着。
何承业果然自己往下说了。那日白天人还好好的,傍晚说乏,回了屋;他守到二更,听见东厢有动静,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行了。
郎中赶到,气都凉了,没来得及挪,就在这堂上设了灵,按规矩叫死者坐着受三天香火,明早出殡。
一番话说得顺顺当当,一句跟一句,中间不打一个磕。
陆知危听完这一串,没吭声。人还没入土,这话倒先备齐了。
堂里没有一个人看他。梁上白幡垂到地,檐下一排下人,手都拢在袖子里。
谁也没吭声,也没一个人往那椅子上瞧。椅子上那位,脸是青的,眼睛没阖严。
“他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陆知危问。
“回大人,犬子叫何砚,砚台的砚。内子早年没了,就剩他一个。”
“府里下人几个?”
“连阿吉在内,十一个。”
陆知危没急着走,绕着椅子转了半圈。
三月的天,尸首不冰不殓,在堂上直挺挺坐了三天。屋里一丝尸气也没有,倒有股草木灰味儿,不重,靠得近了才闻得见。
他早食没顾上吃就出了衙,这会儿鼻子一灵,倒先闻见了这个。柳三叹跟在后头,压着嗓子。
“大人,这味儿不对。放三天的,该有的味儿一点没有。倒像有人拿什么熏过。”
“闻出来了?”陆知危没回头。
“您再看他那手。”柳三叹凑近半步,下巴朝椅子上点了点,“搭在膝上三天,指节一点没僵,一根也没弯。”
“小人见过的手多了,没见过这样的。”
“还有呢。”
“还有……”柳三叹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压低一层,“您瞧他坐着这架势,三天了,腰还是直的。”
“人死了,肉会塌,腰会软。他这腰板,比活人还硬。”
陆知危走到椅子侧面,弯下腰。一张脸青里透灰,嘴唇抿得笔直。鼻翼两边各压着一道浅痕。
他认得这个。人被东西勒过,松开来就留这么两道,回头慢慢会散。
他伸出两根指头,掀开死者的眼皮。眼球浑着,瞳仁也散。指尖收回来,他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
“仵作,过来。”
“小人在,小人在。”
邢伯从人堆里挤出来,膝盖先软了半分,一站定先把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你验的什么?”
“回、回大人,急病暴毙。心脉骤停,身上……身上没有外伤。”
“你说他身上没有外伤?”
邢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话音落地,陆知危心口又坠了一下,比方才那下重。他按在心口上的手没动。
眼睛从邢伯脸上挪开,落到何承业那边,再挪到檐下那一排人身上。
方才开口说过话的,少说也有四五张脸。里头有一张,嘴上抹了东西。他心口这一坠,从来没冤枉过谁。
那就一个一个问。
“把他左边袖子撩起来。”
柳三叹上前,把死者的左袖往上卷。小臂内侧,一块尸斑,暗紫的,按下去不回色。
“人一咽气,血就往低处沉,沉成斑。”柳三叹压低了声,“他要是坐着没动过,斑该落在腿根、屁股底下。”
“可他这斑长在小臂上。胳膊是悬着的,血沉不下去。”
他顿了顿,又咽了口唾沫。
“那就是人先躺下死了,回头又被人扶起来,摆成了坐的。”
“验尸格目,拿来。”
邢伯双手递上来。
一行一行,写得倒是齐整。面色青紫,口鼻无异物,四肢无伤,心脉骤停。末了一笔“暴毙”,墨还没干透。
陆知危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字是好字,工工整整,挑不出错。
错就错在太齐整。真验过尸的,笔下多少要松一处。这一张,从头到尾没一处松的。
“这格目是谁写的?”
“回大人,是小的。”
心口没动。
“验的时候,谁在旁边?”
“就、就小的一个。”
心口坠了。
“一个人验的尸,一个人写的格目。”陆知危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那你方才说没有外伤,是替谁担着?”
邢伯的脸白了,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何砚生前的起居,是谁伺候的?”陆知危转过身。
一个小厮往前挪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回大人,是阿吉。”何承业抢在前头答,“跟了犬子六年。”
“别替他答,让他自己说。”
阿吉被推到堂前。十五六岁的孩子,肩膀缩着,人一直在抖,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头发白。
“少爷……少爷一直住在东厢。”他声音发飘,“平日不怎么出门,就、就在屋里看书。”
心口坠了。
陆知危盯着他看了一息。孩子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水,也不知是泪还是汗。
“看书。”他把这两个字放得很轻,“看的什么书?”
“回大人,是……是《春秋》。”
又坠。
陆知危听清了,这一下是跟着“春秋”两个字一起落的。他把手拢回袖子里。
“《春秋》。”他说,“他卧床三日,还看得动书。”
阿吉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我问你,初七夜里,他在哪儿?”
“在……在屋里。”
坠。
“哪间屋?”
“东……东厢。”
坠。
“那夜是谁守着?”
孩子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回大人,是周管家。”
陆知危的心口,安静了。他站在那儿等。孩子没往下说。
“周管家。”
“老奴在,大人。”
老者从何承业身后转出来。六十上下,背挺得笔直,一身酱色直裰洗得发白,袖口整整齐齐。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每个动作都不快不慢。
“少爷这几日的行止,你最清楚?”
“回大人,清楚,都清楚。”周德的声音平。
“少爷三月初五染的风寒,卧床不起。头一日还说要起来看账,第二日就下不了床了。”
他停了停,等谁再问。
“请了郎中,开了方子,吃两剂不见好,初七夜里人就没了。”
“那夜是老奴守的,三更上还喂了半盏温水,四更再去,人已经凉了。”
“老奴替他合的眼,替他理的衣裳,一步没离开过。”
一番话说完,堂上静了片刻。
柳三叹在旁边小声嘀咕:“这管家,话倒是齐整。”
“你说齐整,齐整在哪儿?”
“哪儿都齐整。时辰、药、守夜、合眼,一样不落。”柳三叹说。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一层。
“寻常人家死了主子,旁人问起这些,总得想两息才对。他张口就来,一个字不带打绊的。”
“大人您想啊,人这一辈子最乱的一夜,他记得比账本还清。记性再好也不是这么个好法,这是有人教过的。”
陆知危没作声。这一通话,倒是比方才那些人都长,偏偏心口一动不动,一下都没有。他把这事记下,暂且没问。
“明早出殡。”
何承业躬身应了个是,嗓子发哑。
“改到后日。”
何承业的脸僵了僵:“大人,怎么又改到后日……”
“本官说改到后日,就改到后日。”
他转身,往东厢去。这一趟进东厢,他后来想起过很多回。每回想起,后背都要凉一下。
房不大。窗关着,帘子放着,屋里一股闷气。
桌上摊着半卷书,砚台里的墨早干了,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硬成一小撮。窗台上搁着只鸟笼,笼门敞着,空了。
靠墙一张床,帐子垂着,遮得严严实实。柳三叹伸手要掀。陆知危按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大人?”
“别掀,你先闻闻味儿。”
柳三叹凑近帐子,鼻子动了动,退开半步:“灰味儿。跟堂上一个味儿。”
陆知危掀起帐角。床上躺着一个人。
素色直裰,双手搭在身侧,脸朝上,眼睛没阖严。眉眼、身量、连衣褶的走向,都和堂上椅子上那位一模一样。
柳三叹“呃”了半声,赶紧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陆知危没动。他盯着床上这张脸,看了很久。手心里,慢慢出了汗。
纸糊的。
糊得极细,纸里垫着竹骨,外面套着真衣裳。心口那处破了一个口子,暗红渗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形状是一道伤。
他没出声,眼睛就落在那道口子上。
“大人,床上这个是纸人。”柳三叹嗓子发干。
陆知危把帐子放回去,盖住了那张脸。那一身衣裳,眉眼身量,是照着堂上那一具来的,一处不差。
有人照着何砚的样子,糊了个纸人,搁在他床上,替他躺了三天。他转身往外走。
堂上那一位,也还端端正正坐着。胸口那一片,他到这会儿还没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