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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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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沈清予就醒了。
昨夜熬到半夜，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她拿粉盖了盖，还是有些遮掩不住。换了身糯紫底暗银云纹的褂子，搭配霜色马面裙，头上只插了白玉簪子，素净不出错。
“小姐，今儿个要去荣禧堂敬茶，奴婢方才去厨房要热水，听那边的婆子说，夫人昨晚把管事嬷嬷叫去说了好一阵子话，怕是要给您立规矩。”兰芷一边给她整理衣襟，一边压低声音跟她说着。
沈清予不动声色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说：“怕什么，不过是学些规矩，还能吃了我？”
荣禧堂不算远，穿过一条游廊，绕过一片锦鲤池就到了。一路上沈清予碰见不少下人，见了她都规矩的行礼，但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去，那些人行完礼就偷偷打量她。
也是，在古代，一个商户女嫁进来冲喜，在这帮仆人眼里，实在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主子。
进了荣禧堂，王氏已经在正堂的罗汉床上坐定了，一身檀色万字纹褙子，手里还是捻着那串帝王绿翡翠佛珠。
“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喝茶。”沈清予目不斜视的走上前，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规矩的跪在蒲团上，把茶举过头顶说道。
王氏接过茶，嘴唇象征性沾了沾便放下了，茶盏搁在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起来吧，老身听说你今早天不亮就醒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怎么，清芷阁住不惯？”王氏上下打量她一眼。
“回母亲，儿媳认床，换了个地方睡不踏实，就起来走了走，没敢走远。”沈清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
“琉安那边，你昨晚去看过了？”王氏直接换了个话题。
“是，儿媳去看了看世子，世子精神尚可。”
“尚可？你倒是有心，不过琉安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你既进了他的院子，就安分守己，别整些幺蛾子，他若有个好歹，你担不起。”王氏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借机给她立规矩道。
沈清予垂下眼说：“儿媳明白。”
“去吧。”王氏终于摆了摆手。
从荣禧堂出来，兰芷跟在后面，脸都气红了，低声嘟囔：“小姐，夫人这分明是拿您当贼防！您都嫁进来了，她还……”
“兰芷，少说两句，隔墙有耳。”沈清予打断她，生怕她坏了规矩说些有的没的让别人抓住把柄。
兰芷瘪了瘪嘴，到底没再说。
沈清予心里却转得飞快，王氏不让她碰内宅事务，正合她意，她本来就没打算在国公府里当什么管家奶奶，她要的是在外面做生意，今天去风荷院书房，才是正事。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假山，风荷院就在前面了。清晨院子里还浮着薄薄一层雾气，药味比昨晚淡了些，大概是煎药的时辰还没到。
沈清予刚走到书房所在的偏院门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拦在了她身前。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个穿灰衣的年轻男人。这人面容普通，看打扮是府里的侍卫。
“世子妃留步。”灰衣人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既像下人又不像下人。
沈清予停下脚步，打量着他：“你是？”
“小人是风荷院的暗卫，姓陆，世子说，世子妃来之前，让小人先问几句话。”灰衣人笑了一下，笑意只停留在表面。
沈清予心里一动。昨晚在寝殿里该问的都问了，该应的也都应了，现在又来这一出，这位世子还真是一点都不肯放松。
“问吧。”她站着没动，面上不露分毫。
陆姓暗卫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步步紧逼：“世子妃，您嫁进国公府，图什么？”
这下人问话太直白，仿佛不懂规矩似的，她有些反感，但她没表露出来，坦然回道：“图一个容身之处，沈家需要国公府的庇护，国公府需要一个冲喜的商户女，各取所需。”
“就这些？世子身子不好，满城都知道，您就不怕嫁过来没几天就守了寡？到时候国公府可未必会留一个没用的寡妇。”陆姓暗卫挑了挑眉继续口出狂言道。
“怕，但怕有什么用？本世子妃嫁都嫁了，与其担心未来的事情，不如想想怎么在他还在的时候，把日子过好。”沈清予心里升起一股火气，但面上反而笑了。
“怎么把日子过好？”对方追问。
“做生意，本世子妃嫁妆里有三间铺子一个脂粉庄子。也就半年，本世子妃能让这些铺子的进项翻一番，有了银子，本世子妃在国公府就站得住脚，世子也多一份进项，两全其美。”沈清予干脆利落的把蓝图展现出来。
“世子妃昨晚在清芷阁写的脂粉铺子，是打算怎么个做法？”陆姓暗卫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清予心里那点疑心彻底落了地，昨晚她研墨写字，门窗关着，兰芷是她从沈家带来的贴身丫鬟，绝不可能被国公府收买。这个人知道，还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好像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是天经地义的事。要么是世子在她院子里安了眼线，要么，这个人根本就是世子本人派来的心腹，连她写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世子手眼通天，清芷阁里的事也瞒不过您。既然你问了，便坦诚相待。本世子妃的打算是把脂粉庄子做成洛阳城独一份的买卖，用国公府的名头做背书，用沈家原有的商路走货。前期不贪大，先做口碑，半年后再铺开。具体怎么做，本世子妃要看了铺子的账册和庄子上的存货才能定。”沈清予压下心里的震惊，语气沉稳的说道。
她说完，盯着对方的表情。陆姓暗卫没有急着接话，反而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沈清予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院墙边的竹林深处似乎有一片衣角一闪而过，极快，快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她的心沉得更厉害了，竹林里有人，这个人很可能才是真正拿主意的那个，眼前这个灰衣暗卫，不过是台前的。
沈清予深吸一口气，索性对着竹林的方向也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还清亮：“世子若想知道我是不是在胡说，大可以考考。沈家虽然落了难，但本世子妃从小跟着祖母学看账本，能在半盏茶的功夫里找出里面的纰漏，您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试试。”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陆姓暗卫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世子妃好眼力，那就请吧。”
沈清予接住册子，翻开，是一本药铺的流水账，字迹潦草，条目杂乱，她没急着看总数，反而从第一页开始，一行行往下扫，不到半盏茶功夫，她合上册子，抬头。
“这本账做得很聪明，每笔数目都对得上，粗看没问题，但第四页第八行，有一笔当归的进货价写高了三分。第十页第三行，麝香的数目和后面出库对不上，少了二两。还有第十三页，有一笔支出没有写经手人，这一笔要么是漏记了，要么就是有人吞了银子。”她把册子递回去，缓缓的说道。
陆姓暗卫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上的笑意收了。
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和昨晚寝殿里那个虚弱的咳嗽一模一样。
陆姓暗卫立即退后一步，朝沈清予拱了拱手：“世子妃请。”便侧身让开了路。
“世子殿下，下次试探臣妾，不如直接来问我妾身。”沈清予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原地，对着那片安静的竹林说道。
竹林里没有任何回应。
沈清予也不等回应，转身便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很短暂，像风穿过竹叶。
她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到了书房门口，她推开门，萧琉安正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霜白色寝衣外披了件靛青色外袍，比昨晚看起来精神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清予，方才在院门口，你倒是胆子不小。”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比昨晚随意了许多。
“世子派人试探臣妾，臣妾若太胆小，岂不是让世子失望？”沈清予行了个礼。
“你看出那本账册的问题了？”萧琉安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出她是真懂，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看出来了。”
“你可知道那本账册是谁的？”
“妾身并不知道，不过在妾身看来这也不重要，只要判断出来有问题就够了。”沈清予知道权贵之人最讨厌耍心眼，所以坦然的回应。
“坐下吧。”萧琉安没有立刻回应，端详了她片刻，才放过她。
沈清予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昨晚你说，你只会做生意，不争宠，本世子信了一半。方才陆七试你，你答得滴水不漏，胆识和眼力都不缺，现在本世子信了六成，剩下四成，看你怎么做。”萧琉安不紧不慢的说道。
“世子英明。”沈清予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表面还是看不出神色。
“别急着放心，你嫁妆里那几间铺子，本世子可以让国公府的名头给你撑腰，但你要答应本世子一件事。”萧琉安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世子请说。”
“你赚的银子，我要四成。”
“可以，但妾身也有一个条件。”沈清予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四成不算少，但国公府的世子提出的要求不能轻易反驳。
萧琉安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敢还价。
“世子既然要抽成，那就是我的合伙人，合伙人之间，账目要清楚。往后臣妾铺子的进出账目，世子可以派人细查，但世子若有什么需要我出钱的地方，也得提前知会臣妾一声，臣妾不做糊涂账。”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予，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萧琉安看着她，眼神里透着怀疑和欣赏。
“世子过奖，那臣妾就回去准备铺子的事了，世子若没有旁的吩咐，臣妾告退。”沈清予站起身，行了个礼。
萧琉安摆了摆手，沈清予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框，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后院那十几个姨娘，你打算怎么处置？”
“世子放心，臣妾绝不食言，不会争宠，只做生意。那十几个姨娘，臣妾自有安排，等一切安排妥帖后，世子殿下自然知道。”沈清予回头，对上他那双探究的眼睛，微微一笑说道。
说完，她推门而出，没有再回头。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沈清予站在廊下，感受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杂气全部呼出去。
这个人太难对付了，每句话都带有极强的目的，每个举动都在下套。不过没关系，她至少摸清了他的底线。他需要一个得力的棋子，而她正好胜任。
各取所需罢了，谁也不欠谁。
沈清予理了理袖口，快步朝清芷阁走去。
“小姐，怎么样？”兰芷在院门口探头等着，见她回来赶忙迎上来。
“备茶，再把院子收拾一下，一会儿有客来。”沈清予脚步不停，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什么客？”
“十几个姨娘，今日要有重头戏了。”沈清予推开清芷阁的门，迎着满室晨光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