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你了》舟行七界

9、我要离开他 第二天

　　第二天，我把协议打印了两份出来。

　　我签字的时候，笔很稳。签完，我盯着“沈念”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三年了，这是我在这段婚姻里，做得最清醒的一件事。

　　三年了，我做过他爱吃的每一道菜，记得他爱喝的每一种酒，知道他衬衫的尺码、领带的颜色、出差时住哪个品牌的酒店。这些都是我为了我的爱情买的单。

　　现在，该是我为自己这个人做点事的时候了。

　　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中央。

　　他回来得很晚，九点多。

　　他换鞋的动作很慢。人瘦了一圈，衬衫领口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弯下腰解鞋带，解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要歇一口气再接着解。

　　这些天他白天在公司，晚上去城东的医院。进门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有时候他还要在玄关站一会儿，把领带扯松，才走进来。

　　他走到餐桌前，看见了那份协议。

　　他把协议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得很敷衍，像在翻一份不用他签字的文件。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离婚原因”那一栏，我猜是没有。

　　他抬眼看我，声音是哑的：“念念，今天别跟我闹。”

　　“我不是闹。”我说，“我想离婚。”

　　他按了按眉心。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都是在他开完一个很长的会之后。

　　他在餐桌对面坐下来，隔着那两张纸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顾不上你。”

　　“晚晴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我在那边帮帮忙。”他说，“今天复健师扶着她，她能站起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像是希望我也能体会到这种喜悦，可惜我的脸上没有浮现他期望的表情。

　　他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看着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她那边稳下来，我什么都补给你。”他说，“你要什么，都可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都需要撑住餐桌。他累坏了，连说话都是勉强提着一口气。

　　他真的很累。

　　往常我看到这样的他，心里是难过，疼惜的。

　　但现在，我冷眼旁观。

　　这一切跟我都没有关系了。

　　我看着他那张累极了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两条消息，他大概从来就没有看到。

　　我心里那点一直没死掉的东西，到这一刻彻底凉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等。等他哪天晚上回来，坐在床边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或者什么也不说，就抱着我哭一场。我甚至想过，他要是知道了那天晚上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我看明白了。他的手上有合同，有董事会，有苏晚晴的复健表。他每天从这个家里出去，又回来，只是为了换一身衣服。他真正的家，在城东那间病房里。

　　我抬起头：“顾淮之，三年了。我不想再做苏晚晴的替身了。”

　　他脸上那点强撑着的东西，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你离了我能去哪？”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连工作都没有。你的房子、你的卡、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离了我，连顿饭都吃不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察觉到语言里的恶意。他是真心觉得，我离不开他。

　　他以为这句话能拴住我。他不知道，正是这句话让我彻底明白：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离开的人。我只是他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得对。房子是他的名字，车是他的名字，我拿的银行卡是他的副卡。我的全部家当，抵不过他一句话。

　　我没有争辩。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争辩的样子，只是又一次“闹脾气”。

　　我只是忽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那三年压在我身上的东西，一下子卸掉了一半。

　　他说“你离了我能去哪”的时候，我的心已经给出了答案：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你。

　　他说完伸手，把桌上那份协议拿起来，撕了。

　　撕成两半，又对折，撕成四片。碎纸飘下来，落在餐桌上，有几片落在桌沿外。

　　我看着他撕协议的样子，像撕一张账单，一张传单，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张纸的出现代表了什么。

　　“别闹了。”他说，“晚晴那边在办出院了。明天一早我要飞一趟南方，把拖了半个月的那个合同签掉。你好好在家待着。”

　　他走进书房前，回头扔给我一张卡：“别胡思乱想。想要什么就去买。”

　　我接住那张卡，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他走进书房，关了门。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剩下的事，等我出差回来再说。”

　　我把桌上的碎纸拢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我所有的一切想了一遍。

　　首饰，都是他买的，还给他也不可惜。他买给我的那些裙子，是照着他喜欢的样子挑的，我一件都不想带走。

　　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是外婆留给我的那架旧钢琴。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念念，琴给你。我知道你喜欢弹琴。”

　　我盯着他给我的卡看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得用它。

　　我只给自己定了一条线：这笔钱用来买我的生活，不用来买“他也许还会回来”。

　　我要离开他。

　　那一夜，他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门关上。

　　然后我走回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买东西不能直接刷卡——刷卡会留下记录，记录里会有店名，也会有我新的住址。

　　我去了银行，取出了一些现金，把卡留在了他的房子里。

　　然后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了城西。

　　房东阿姨开心地把钱数了两遍，还帮我收拾了屋子。

　　天黑了，我回到他的房子。

　　但是我已经知道，我要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