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你了》舟行七界

1、结婚三周年 结婚三

　　结婚三周年那天，我做了一桌菜，等到凌晨两点。

　　糖醋排骨，清炒芦笋，一锅慢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

　　餐桌中央摆了束洋桔梗，白色的，因为他喜欢白色的花。蜡烛是三个月前我们在商场挑的，桦木香。当时我拉着他闻了好几种味道，他皱着眉说“随便”，我就当真随便挑了。

　　到了饭点，菜还冒着热气。我摆好两副碗筷，又看了门口。七点，八点，桌上的菜一点一点凉下去，电话没响过一次。十点，我把排骨回锅热了一遍。十二点，又热了一遍汤。凌晨一点，蜡烛烧了一半，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户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凌晨一点四十分，门锁响了。他连鞋都没换，裹着一身酒气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进来。我还没转过身，他就从背后抱住了我，把脸埋进我颈窝。

　　“晚晴，”他说，声音很轻，“今天动了动手指。她快醒了。”

　　我站着没动。

　　我不是晚晴。我叫沈念。三年了，他每次喝醉抱着我，叫的都是苏晚晴的名字。

　　这是头一回他说“她快醒了”。以前喝醉了，只是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我从最开始的茫然，到愤怒，再到后来的麻木。

　　有一次我把他推醒，他清醒过来看着我，眼神像是被冒犯了，说：“你较什么真？”

　　后来我就不推了。他抱着我叫别人的名字，我靠着数天花板的纹路麻痹自己。

　　可今天是结婚三周年。

　　他不在家，去医院陪了苏晚晴一整天。回来抱紧我，叫的依然是她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想起三年前在珠宝店，他西装笔挺，单手插兜，扫了一圈柜台，随手指了一枚：“就这个吧。”

　　柜姐还在介绍切工和净度，他已经转身接电话去了。直到刷卡他也没问我喜不喜欢。

　　但是当时，我的眼里只看到他雷厉风行的帅气。

　　有一天，我路过他的书房，地上落着一张揉皱又被抹平了的纸。我多看了一眼——是一枚钻戒的设计草图，八克拉，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改了又改。我没敢捡，也没问。他不喜欢我动他书房里的东西，但我内心是欣喜的。

　　可是这份欣喜没有维持几天，因为那戒指的尺寸并不是我的。八克拉，是他为了另一个人准备的三年。

　　从那以后，我每次低头看见手上的戒指，都觉得它在变小。

　　凌晨两点，他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难得舒展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无名指上。他的戒指是一枚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三个字母：SWQ。

　　苏晚晴。

　　三年了，我一直假装没看见。我偏过头看自己的内圈，只有一行品牌logo，连刻字的钱都省了。

　　我认识他三年，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样子，也见过他凌晨三点一个人坐在书房发呆。

　　我知道他的心不完全在我身上，从第一天就知道，可我还是嫁了。那时候我信一句话，日久生情。

　　更信，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现在，我发现我错了。爱情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离婚协议。三千七百万条结果，排在最上面的是条广告：“专业离婚律师，快速办理，全程无忧”。我随便点了一个模板。甲方，乙方，姓名，身份证号，财产分割。

　　子女，我没有。财产，我有什么呢？房子是他的名字，车是他的名字，银行卡我只有一张副卡。这三年我没上过班，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他。简历上什么都没写过，我这点家当，说出来都对不起“财产分割”这四个字。

　　可我还是下载了模板。光标停在“离婚原因”那一栏，一闪一闪，我打了四个字，又删了。他不是出轨，不是家暴，不是赌博。他甚至是个非常好的好人——车祸三年，他风雨无阻地去照顾一个醒不过来的人。从哪头看，他都是全天下最深情的人。

　　只是那份深情，半分没分给我。

　　天亮了。他手机闹钟响起来，他翻个身按掉，坐起来揉着眉心看了我一眼：“你起这么早？”

　　“没睡。”

　　他站起来，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往浴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今天周六，我要去趟医院。”

　　周六。他会先去花店取百合，再开车二十分钟，到城东那家私立医院十二楼的VIP病房，去陪苏晚晴。这三年，我没拦过一次。

　　“好。”我说。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我坐在床边，看他换下来扔在床上的衬衫，领口有一根细细的褐色头发。不是我的。我是黑发。

　　我把那根头发拈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站起来，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不大声，刚好只有自己听得见：“沈念，该醒了。”

　　三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他多分一点关爱给我，可是等来的却是关爱渐渐减少。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三年攒下来的，不是希望，是下决心的力气。

　　看着手机里躺着的那份离婚协议。

　　我觉得我离那个力气只差一点点了。但没关系——等这件事，我最擅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