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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疫临镇,医者罹难 疫病席卷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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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中,她最怕冬天。干冷的朔风整日卷着尘土枯草,漫天蒙着一层灰雾。穷人冰冷的身子刚晒得暖和些许,日头便沉沉坠山,温暖与希望随即倏忽不见。
一天之中,她最怕的却是黄昏,尤其是冬日的黄昏。而其实冬日并无黄昏,天光说暗便一下子沉下去。她倚在窗前,只觉一股莫名的情绪拉扯着心往下坠。“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她懂易安居士笔下那种无处排遣的寂寥落寞,那种凄冷,难以凭意志抵挡,越是心性坚韧之人,反倒越无端鼻酸落泪。深秋尚且如此,何况寒冬!
狂风在街巷间呼啸盘旋,卷起地上干土,扑面而来,刺得人脸颊生疼。楚清芷点亮一盏油灯,走到店门前引颈张望。爹爹吃过早饭便出门问诊,往常这时早该归家,今日却半点音信全无。近来求诊的病人比往日多,街上行人反倒愈发稀少,种种异样透着诡谲。
零星留在街上的人,个个冻得瑟瑟发抖。路边剩下几个不肯收摊的小商贩,裹紧单薄破袄,缩着脖子蜷在摊子后叫卖,嗓音被寒风扯得又干又哑,听着渗人。有人咳嗽两声,咳得弯腰弓背,捂着胸口久久直不起身,匆匆埋着头往家赶,不愿在外多停留片刻。
不能再等了,“哥,我去迎爹爹。” 清芷朝门内唤道。
“你等等。黑灯瞎火,一个姑娘独自出去,太危险。” 一道壮实的黑影快步上前。这人便是她兄长卫铮。
二人快步踏上长街,沿街店铺早已闭门打烊。油灯微弱的光晕被狂风反复撕扯晃动,沙尘一阵阵卷过路面,落在两人发间肩头。方才那几个小贩也不见了踪影,只剩空了大半的街巷,偶有路过的路人,裹紧衣襟,垂着头快步疾走,肩背绷得紧紧,谁也不愿与旁人对视。
一路行来,整条街上竟见不到半个人影。卫铮低声嘀咕:“奇了,人都去哪了?往日可不是这般光景。”
“哥,你有没有发觉,近来处处不对劲。” 楚清芷轻声道。
“哪里不对劲?”
“我说不清。上门求诊的病人越来越多,病症都十分相像,大多发热畏寒、浑身乏力,咳得撕心裂肺,好似要把肺腑咳出来。最怪异的是浑身骨节剧痛。我问过爹爹,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怪症。寻常风寒至多发热咳痰,从没有这般彻骨的浑身疼。”
“经你一说,我也觉得蹊跷。衙门里都是常年劳作的壮汉,向来扛得住病痛,可这阵子已经病倒好几个。听说伙房老张头病势沉重,卧床不起,虽说他本身体弱,却也不该突然垮成这样。” 听见兄长这番话,楚清芷一双秀眉蹙得更紧。
风势更大,尘土漫天翻涌,远处景物一片模糊。
“哥,你看前面。” 楚清芷不自觉往卫铮身侧靠了靠。
“谁?” 卫铮立刻拔剑戒备。
前方大石之上,一道黑影缓缓站起。
“芷儿,铮儿,不必惊慌,是爹爹。” 老者摇晃着起身,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回石上。
“爹!” 二人急忙奔上前,伸手扶住老人。靠近时,一股尘土与苦涩药气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爹!出门时尚且好好的,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楚清芷声音里满是心疼。
“不妨事,不妨事。今日问诊的病患太多,累着了。爹歇息一晚便会好转,我们回家细说。”
三人回到家中,卫夫人摆上碗筷,卫郎中摆摆手,示意卫铮扶着自己往房里走。来到床前,他竟使出浑身力气往床上一躺,随即重重舒了一口长气。彼时楚清芷也回到自己闺房,从抽屉里取出几块面巾,遮住口鼻,从后脑勺处系紧,只露出一双清澈且机警的大眼睛。
“爹,娘,哥哥,你们系好这个。”
三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她。
“快点!” 她不由分说上前,去给卫夫人系面巾。
卫郎中示意儿子,给自己也系上。
“哥,你带娘先出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我也是大夫,我知道怎么处理,你照顾好娘。”
“对了,哥,你让礼兰、清欢两个丫头带着大家再赶制一批这样的面巾出来,明天有大用处。她们知道怎么制作。”
“好!”
“问问你爹,他是不是还没吃饭。” 卫夫人拉着门框,不愿离开。
“娘,交给清芷吧,她比咱们都有远见和主见,听她的,准没错,爹不是也默许了吗?”
卫夫人这才低着头,边走边用手帕擦着眼角,兴许是风沙迷糊了眼睛。
楚清芷端着木托盘走进房间,“爹,您先喝点水,然后再喝点菜粥。”
卫郎中喝了两口水,复又躺下,舔了舔嘴唇,似是想吃,可精力不济,又闭上了眼。“爹,您一定要吃点东西。我知道您现在又累又难受,您的身体正在打一场硬仗,吃下去的东西,就是帮您退敌的援军,您可不能不要。”
卫郎中还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楚清芷伸手探上卫郎中的额头,滚烫灼手。
“爹,您发热了!我去给您煎药。”
“让张妈去吧,芷儿,你留下来喂爹几口,咱爷俩边吃边说。”
“行,我先去找张妈交代一声。”
“芷儿,爹这身体,怕是好不了了。这次绝非伤风感冒的小病,是瘟疫,是老天爷要来收人。”
“爹,您怎么也说这样的话,先吃粥。”
“清芷,你说得对。前两日你便提醒我,这病来势汹汹,处处透着诡异,是为爹的轻敌大意了。”
“爹,这两日我翻了许多古籍,可书中记载,没有一则能和这次的全部症状对上。病人高热咳嗽、四肢无力,有的上吐下泻;古籍仅有零星提到膝关节作痛,却从没有这般全身性的剧痛。更骇人听闻的是,我问诊时留意到,近几日接诊的病人里,十有八九会丧失味觉,典籍之中,全无此症记录。”
“芷儿,你聪慧细心,继续做好病患登记记录。接下来,先按之前那几个方子煎药。”
“爹,这几日的病人,我已经按不同方子分治,可反馈的效果都不尽人意,恐怕……”
“恐怕什么?” 卫郎中身子猛地一震,气息紊乱,一口粥从口角溢了出来。
楚清芷拿帕子细细擦拭干净,轻声回道。“恐怕……”
门外忽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卫铮,卫铮!” 来人边拍门边急促地喊道。
“谁呀?” 卫铮刚安顿好母亲。
“是我,我是刘衡!李县令派我来,请卫郎中出急诊。老夫人病重,人烧糊涂了,满口胡话,情势危急。我是骑着县太爷的坐骑,快马赶过来的。”
“实在不巧,我爹今日外出诊病,自己也染病倒下了,回来一口饭都没吃,卧病在床,怕是出不了诊。”
“不行啊卫铮兄!这诊,恐怕是能出得出,不能出,也得出!咱们县令可是出了名的孝子,特意交代我,无论多晚,务必请卫郎中过去。谁不知道你家老爷子,是十里八乡的华佗在世!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不瞒卫铮兄,我家里也乱成一团,老娘、闺女、小儿全都病了,只剩我妻子和小妹在照看。”
卫铮听闻 “不能出也要出”,怒气上涌,剑拔到一半;听完刘衡家中惨状,剑卡在鞘中,一时愣在原地。
门内,楚清芷静静听完二人对话。片刻之后,她背着药箱,缓步走了出来。
“我和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