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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祖母跟前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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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娴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根银钗,脸上薄薄施了层粉,整个人看着温顺又本分。
沈禹璋被阿九扶着在院门口等她。今儿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谢娴给做的新衣裳全压箱底了——脸色照旧苍白,嘴唇照旧没血色,还特意在眼窝底下多扑了层粉,显得更憔悴。
谢娴上下打量他一眼,啧了一声:“你今儿这脸色,跟死了三天似的。”
沈禹璋咳了两声:“娘子过奖。”
“谁夸你了?”谢娴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沈禹璋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走,走到半路突然开口:“娘子,今儿这出戏,你打算怎么唱?”
谢娴头也没回:“见机行事。”
沈禹璋:“那为夫配合你。”
谢娴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行啊。我说什么你接什么,别给我掉链子。”
沈禹璋虚弱一笑:“为夫省得。”
阿九在后面小声跟青杏嘀咕:“这俩人今儿看着怎么像去砸场子的?”
青杏嗑着瓜子:“本来就是去砸场子的。”
寿安堂。
祖母沈老夫人端坐上首,二婶娘、三婶娘分坐两侧,沈玉瑶站在祖母身后,一屋子丫鬟婆子屏息凝神。这架势,比上回二房正堂还多了一倍的人——显然,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早传进了寿安堂。
谢娴进门,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沈禹璋被阿九扶着,慢吞吞跟在后面,咳了两声:“孙儿给祖母请安。”
祖母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先晾了他们半盏茶工夫。
谢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禹璋站着咳了两声,阿九赶紧搬了把椅子来,他“虚弱”地坐下,又咳了两声。
祖母终于开口了:“谢氏,你才进门三天,外头的话就传得满城都是了。你自己听听——不守规矩、目无尊长、拆院子拆地砖、跟长辈顶嘴,这哪一条是侯府新妇该有的做派?”
谢娴一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真的,说掉就掉,连酝酿都不带酝酿的。
她往前膝行两步,一把抱住祖母的腿:“祖母!您可要替孙媳做主啊——”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祖母端着茶盏的手一抖:“你、你起来说话——”
“祖母,孙媳不敢起来!”谢娴哭得梨花带雨,仰起脸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外头那些话孙媳都听见了,孙媳心里委屈啊祖母——孙媳头一天嫁进来,进了偏院一看,那屋子根本就没法住人啊!”
她一边哭一边比划:“窗户是漏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孙媳数了数,窗棂子断了三根,拿草绳子绑的!屋顶也漏,下雨天得拿盆接!地上全是虫,蜈蚣蝎子满地爬,孙媳头一晚睡觉,被窝里钻出来一只壁虎!”
祖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侯府哪有这样的地方?”
“有!怎么没有!”谢娴抹了把眼泪,“就在世子那偏院!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都高,孙媳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是片荒地呢!孙媳想着世子到底是侯府的脸面,总不能让他住这种地方,这才自作主张换了家具修了屋子……”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声音小了:“孙媳知道错了,孙媳不该不禀告祖母就自作主张。可孙媳就是心疼世子……他身子本来就不好,再住那种地方,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二婶娘脸色变了:“侄媳妇,你这话说的——侯府什么时候亏待过世子?”
谢娴扭头看她,一脸真诚:“二婶娘,您不信派人去看。哦,现在看不出来了,孙媳昨儿连夜修好了。但孙媳院里那些工匠都还在,您问问他们,拆下来的旧地砖是不是都翘了,旧窗户是不是拿草绳绑的,房梁上是不是被虫子蛀了三个洞!”
二婶娘张了张嘴。
三婶娘赶紧接话:“侄媳妇,你修院子归修院子,可外头传的那些话——你不敬长辈、跟二婶娘顶嘴——这总是真的吧?”
谢娴又哭了。
这回哭得更惨,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孙媳知道,孙媳商户出身,不懂侯府的规矩,头一天去给二婶娘请安,连烧卖该用什么碟子都不知道……二婶娘说孙媳寒碜,孙媳就赶紧把东西收回来了,这也算顶嘴吗?孙媳要是真顶嘴了,怎么没把烧卖糊二婶娘脸上呢?”
二婶娘:“…………”
你还想糊我脸上?
谢娴抹了把泪,突然一咬牙,跪直了身子:“祖母,孙媳自知给侯府丢了脸,自请去家祠跪三天祠堂,给祖宗赔罪!”
二婶娘和三婶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之喜——这商户女自己送上门来了!跪祠堂,传出去更好听,新妇入门就被罚跪祠堂,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祖母也愣了一下,茶盏放下了:“你……当真愿意去跪?”
“孙媳愿意!”谢娴一脸悲壮,“孙媳虽然商户出身,但也知道规矩二字。给侯府丢了人,孙媳认罚!”
二婶娘赶紧接话:“母亲,既然侄媳妇主动认罚,那就——”
“不过——”谢娴突然话锋一转,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孙媳又一想,新妇入门三天就跪祠堂,外头人会不会多想?”
二婶娘嘴张了一半,卡住了。
谢娴掰着手指头分析:“祖母您想啊,外头本来就传侯府苛待新妇,孙媳再一跪祠堂,人家更得说——‘看吧,侯府果然容不下人,新妇进门三天就被罚跪,这是要磋磨死人家姑娘啊’。到时候传出去,侯府的名声岂不是更坏了?”
祖母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婶娘急了:“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媳的意思是,”谢娴擦了擦眼角,声音又轻又软,“跪祠堂太张扬了。孙媳就在自己屋里抄《女诫》,抄一百遍,悄没声儿地抄,谁也别告诉。外头人问起来,就说孙媳在屋里用功呢,这不比跪祠堂体面?”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抄一百遍,抄完拿来给我看。”
谢娴恭恭敬敬磕头:“多谢祖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要退下,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沈禹璋。
沈禹璋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咳着,脸色苍白,眼睛垂着,一副“我什么都不争你们随意”的受气包样。
谢娴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祖母……孙媳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祖母:“说。”
谢娴低头捏着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孙媳那天去账房领世子的月例银子,账上说条子丢了,扣了十五两……孙媳想着,世子身子弱,那十五两是给他买药的,药钱总不能短。可账房说,府里现在谁管家,谁说了算,让孙媳找谁去……”
她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孙媳就琢磨着,这府里到底谁管家呢?怎么连世子买药的钱都……都拿不出来……”
满屋子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二婶娘脸色铁青——她管家,谢娴这话就是在打她的脸。
三婶娘赶紧撇清:“侄媳妇,公中银子紧,二婶娘也是没办法……”
祖母的脸也沉了。沈禹璋再怎么不受待见,到底是世子,药钱都克扣,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沈禹璋突然咳了起来。
这回咳得比以往都重,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了腰,阿九赶紧上去拍背,沈禹璋咳了半天,虚弱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紫了,颤巍巍开口:“祖母……孙儿没事,孙儿这病……不用吃药也能熬……”
谢娴在旁边立刻接话:“祖母您看!世子都病成这样了还替府里省银子呢!”
沈禹璋又咳了两声,虚弱地摆了摆手:“娘子……别说了……祖母也有祖母的难处……”
谢娴扭头看他,眼泪汪汪的:“夫君你别管!你病成这样,我瞧不下去!”
俩人一来一回,一个咳一个哭,配合得严丝合缝。
二婶娘:“…………”
三婶娘:“…………”
沈玉瑶在后面咬着嘴唇,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祖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行了。月例银子按月发放,一文不许扣。二房那边,把前头扣的补上。”
二婶娘急了:“母亲——”
“我说补上。”祖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侯府的脸面,比那几两银子要紧。”
二婶娘咬着牙应了。
出了寿安堂,谢娴擦了擦眼角,脸上的悲切瞬间没了,步子轻快得像要去逛街。沈禹璋也不咳了,腰板直了,把阿九扶着的手甩开,自己大步走。
走到回廊拐角,谢娴扭头看他:“你刚才那几声咳,掐得可真准。”
沈禹璋谦虚:“娘子那几滴眼泪,掉得也恰到好处。”
谢娴笑了一声:“你配合得不错。”
沈禹璋:“你递话头递得好。”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笑了。
阿九在后面小声跟青杏说:“这俩人刚在寿安堂还一个咳一个哭呢,这会儿又互相夸上了。”
青杏嗑着瓜子:“习惯就好。”
阿九:“你姑娘到底怎么想的?真去抄《女诫》?”
青杏嗤笑一声:“抄什么呀。我姑娘昨儿就让人去街上书铺子买了十本现成的《女诫》,雇了三个抄书先生连夜抄。一百遍?今儿下午就能送过来。”
阿九:“…………”
青杏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我姑娘说了,能用银子解决的事,绝不自己动手。”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回廊那头——谢娴正跟沈禹璋边走边斗嘴,一个说“你下回咳得再真点儿”,一个说“你下回哭得再惨点儿”。
他突然觉得,自家世子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