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天机》九幽十二

10、掌底玄机 先天八卦图

　　先天八卦图还残留在叶玄机的脑海中，像一枚刚刚烙上去的印记，滚烫而清晰。可他来不及细细回味，左手掌心那团异样热度，正攫取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窗外松影落在手腕上，山风裹着野茶的苦味掠过，他都没有察觉。

　　那颗红痣还在，小小的，嵌在掌心偏下的位置，像一粒朱砂落在宣纸上。但此刻它不同了。先前它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处，好似与生俱来的一颗痣，并无特别；

　　而现在，叶玄机分明看见，它周围隐隐浮起一圈极淡的光晕，颜色介于暗红与橘金之间，像一枚将熄未熄的余烬。

　　叶玄机试着用右手去触碰那颗痣。指尖刚触及掌心，一股细微如电流的感觉，便从接触点蔓延开来，顺着掌纹一直钻到手腕深处。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柳七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山里采来的野茶。他抬眼看向叶玄机，目光中带着几分随意，但叶玄机留意到，他捏着茶缸的手指轻轻收紧。

　　“我掌心这颗痣……好像在发光。”叶玄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他想起柳七昨日讲先天八卦的功力，这人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上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或许也能解释掌心的异常。

　　柳七放下茶缸，走过来看了看叶玄机的手掌。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散淡的模样。

　　“你外公……有没有跟你提过这颗痣？”

　　“没有。”叶玄机摇头，“我只知道它从出生就有，外公说这是‘福痣’，让我别去管它。”

　　柳七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叶玄机的肩膀：“痣的事先放一放。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八卦的根基打牢。走，我带你去看另一幅图。”

　　他领着叶玄机来到山巅的一处平地。昨日他们在这里观山观水，悟出了八卦的基本取象；今日柳七又带他们来到此处，显然另有深意。

　　柳七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一个圆，再在圆内标注八个方位，这一次，与昨日的先天八卦图截然不同。

　　“昨天讲的是伏羲先天八卦，讲的是宇宙的‘本体’——天地如何定位，万物如何构成。”柳七一边画一边说，“但宇宙不只是静态的结构，它还在不停地运转。

　　春夏秋冬，日出日落，生老病死——万物在时间中流转，在空间中迁徙。这个‘运行’的规律，就是今天要讲的后天八卦。”

　　他在圆的正上方写了一个“离”字，正下方写了“坎”字，左边写“震”，右边写“兑”，然后在四个斜角分别标注：西北乾、西南坤、东北艮、东南巽。

　　叶玄机看着图，敏锐地察觉关键：“方位全变了。昨日先天八卦乾南坤北，今日后天八卦离南坎北。乾从正南跑到西北，坤从正北跑到西南……”

　　“观察得很好。”柳七赞许地点头，“先天八卦是‘理想状态’——纯阳的乾居正南，纯阴的坤居正北，天地各安其位，完美对称。

　　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你抬头看看天——太阳永远在正南方吗？”

　　“不是，太阳东升西落，四季的日出日落方位还在变化。”

　　“这就对了。”柳七拿树枝点了点正南的“离”字，“后天八卦以离居南，离为火、为日、为光明。

　　太阳高悬南方照耀万物，这便是我们所感的现实世界。坎居正北，坎为水为险、亦为月。北方寒冷幽暗，正合坎水之性。”

　　他又点了点正东方的“震”字：“震居正东。震为雷，为动，为春。春天万物从东方苏醒——你没听过‘紫气东来’吗？

　　一天的阳气也从东方升起。所以后天八卦以震主东方，主春天，主万物之初生。”

　　叶玄机若有所悟：“那兑在正西，兑为泽、为悦、为秋，秋天万物成熟收获，所以称‘悦’？”

　　“聪明。”柳七笑了，“《说卦传》里有一段话，把后天八卦的运行规律说得明明白白。”他清了清嗓子，慢慢念道：

　　“帝出乎震而齐乎巽，相见乎离而致役乎坤，说言乎兑而战乎乾，劳乎坎而成言乎艮。”

　　叶玄机反复咀嚼这几句话，只觉得字字珠玑，却又不易尽解。“帝”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从“震”开始？

　　柳七看出他的困惑，逐句讲解：“‘帝出乎震’，这个‘帝’与人间帝王无关，指的是主宰万物生化的那股力量。万物从震位，也就是东方春日开始萌发生长，好比一年生机始于春雷震动。”

　　“‘齐乎巽’一句，巽为风、位属东南。到了春末夏初，万物在好风里齐整生长、一派欣欣向荣。”

　　“‘相见乎离’一句，离居正南方、主夏天、为光明。万物在夏天长得最繁盛，彼此相见、各显其貌。”

　　“‘致役乎坤’——坤为西南，为夏秋之交。大地在此时奉献出丰厚的滋养，万物‘致役’于坤，接受大地的养育。”

　　“‘说言乎兑’一句，兑居正西、主秋天、其德为悦。秋日仓廪丰实、万物欣悦，说的便是这层。”

　　“‘战乎乾’一句，乾居西北、正当秋冬之交。阴气一日盛似一日，阳气退而不退，两气相薄交战。”

　　“‘劳乎坎’一句，坎居北方、主冬天、其象为水。万物在寒冬里归藏休养，养精蓄锐以待来年，劳苦而功高。”

　　“‘成言乎艮’——艮为东北，为冬春之交。一年的运行在此完成，又在此开始新的循环。艮为止，也是成——万物‘成’于此，又‘始’于此。”

　　叶玄机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转轮旁，看着八个卦象依着特定次序交替运转，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舞。

　　“所以……”他慢慢开口，试图整理自己的理解，“先天八卦是宇宙的‘结构’——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后天八卦是宇宙的‘运行’——告诉我们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精辟。”柳七击掌赞叹，“先天为体、后天为用，体是根本，用是表现。你且打个比方来听听——”

　　“先天八卦像是地图，后天八卦像是按地图走的路径。”叶玄机脱口而出。

　　柳七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这比方比我打得好！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地图告诉你山在哪里、水在哪里，这是‘体’；

　　可走路时，要按季节、按天气、按实情择路，这便是‘用’。没有地图会迷路，光看地图不动身，也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叶玄机冷不丁想到了什么：“那实际应用的时候，用的是后天八卦？”

　　“正是。风水堪舆用的是后天八卦方位，中医脏腑辨证也参以后天方位，奇门遁甲的九宫布局，更是以后天八卦为底盘。

　　先天八卦是‘理’，后天八卦是‘事’。理在事后，事在理中。两者缺一不可。”

　　柳七又在地上画了一幅图，将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叠在一起：“你看，先天八卦的乾在正南，后天八卦的离在正南。

　　先天八卦的坤在正北，后天的坎在正北。先天以纯阳纯阴定南北之极，后天以日月（离为日、坎为月）代天地而居南北之位。这说明什么？”

　　叶玄机盯着两幅图叠加后错综的关系，脑中飞速运转：“说明从理想到现实，有一个‘降维’的过程？

　　纯阳纯乾的‘天’退居西北，日与火取而代之坐镇正南——就好像理想让位给了现实？”

　　柳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理解，已经超出了一般初学者的范畴。你外公要是听到你这么说，怕是要笑出声来。”

　　叶玄机想起外公，心中一酸，没有接话。

　　柳七也没有再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起地上的树枝，转身往山下的住处走去。

　　他按下了心中的疑惑。

　　晚饭后，叶玄机独自在灯下翻阅《天机录》。他试着用后天八卦方位，重新理解书中的段落，果然有了许多新的领悟。

　　比如书中提到“离火照坎水”，他先前不解其意，现在明白了——在后天八卦中，离居南坎居北，一上一下，正是一日一月、一明一暗的对照之象。

　　夜深了，山风从窗缝中挤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叶玄机打了个哈欠，合上《天机录》，和衣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了梦乡。

　　梦境来得毫无预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混沌里，脚下无实地，头顶无苍穹，四周是浓稠的灰白雾气，好似天地初开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试图走动，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因为身前、身后、头顶、脚下皆是同一种灰白，连上下左右都分辨不出。

　　就在混沌最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浑厚，像从亘古洪荒中传来，又像从他体内某个被封印的角落苏醒。它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刻入他的意识：

　　“先天为体，后天为用。”

　　叶玄机想要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混沌中发不出来。那声音并不等待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体用合一，方见天机。”

　　八个字落毕，混沌深处冷不丁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一线金光，刺目而温暖。

　　叶玄机不由自主举起左手遮挡，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掌心红痣正放出璀璨光芒，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将那道金缝照得愈发明亮。

　　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但光芒太盛，迫使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梦境已经消散。

　　窗外晨光熹微，山间鸟鸣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清脆而真实。叶玄机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头顶粗糙的木梁，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他仍能感到掌心残留的余温，和那个苍老声音在耳畔回荡的余韵。

　　“先天为体，后天为用。体用合一，方见天机。”

　　他喃喃重复着这十六个字，坐起身来。掌心红痣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待在原处，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叶玄机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松涛如潮，远峰在雾气里露出半截青黛，一阵风过又遮没不见。柳七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茶缸和一盘残棋，似乎正在等他。

　　“做了个梦？”柳七头也不抬地问。

　　叶玄机一怔：“您怎么知道？”

　　柳七终于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掌心的痣，亮了整整一夜。我四更天起来添茶，它还亮着。”

　　那个苍老声音来自何方，“体用合一，方见天机”又指向何处，他都还不知道。

　　他只翻开手边那本残破古书，朝尚未读懂的字里行间，继续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