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6、荒原夜行 沈烬辞

　　沈烬辞走得很快。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快，而是一种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的快。他对这片荒原太熟悉了，知道哪里是硬地哪里是软沙，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蛇，哪片洼地一下雨就会积水。他甚至能根据风向判断前面有没有埋伏——他会在某个岔路口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风，然后改变方向，绕一个弯再走。
　　温知珩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只管埋头走。
　　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从小到大，他出行不是坐车就是骑麒麟，脚底板娇贵得很，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喊累，沈烬辞一定会用一种“你看吧我就说你不行”的眼神看他，然后把他扔在半路上。
　　他不想被那个人看不起。
　　天色越来越暗。鬼界的夜晚来得比仙界更快，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墨汁倒入水中一样迅速蔓延开来，眨眼间就把整片天地染成了浓稠的黑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磷火，绿莹莹的，像漂浮在黑暗中的眼睛。
　　温知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视力在黑暗中大打折扣，只能勉强分辨出前方沈烬辞模糊的轮廓。
　　“还要走多久？”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快了。”沈烬辞头也不回地说。
　　“你刚才就说快了。”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问。”
　　温知珩闭上嘴，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沈烬辞忽然停下了脚步。温知珩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背上，鼻子撞得生疼。
　　“到了。”沈烬辞说。
　　温知珩捂着鼻子，探头往前看。前方是一片断崖，崖下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河对岸是一片连绵的山脉，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这里是……？”
　　“忘川的一条支流。”沈烬辞走到崖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河水，“水流不急，可以蹚过去。”
　　“蹚过去？”温知珩看着那条河，河面至少有二十丈宽，水深不见底，“你确定？”
　　“我确定。”沈烬辞站起来，开始脱鞋。
　　温知珩犹豫了一下，也只好跟着脱鞋。他把靴子和袜子脱下来，卷起裤腿，赤脚踏进水里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水怎么这么冷？”
　　“忘川的水本来就冷，习惯就好。”沈烬辞已经走进了河里，河水淹到他的小腿，他走得很稳，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温知珩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河水比看起来要深得多。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面已经没过了他的大腿，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不时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擦过他的小腿，留下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水里有东西。”温知珩压低声音说。
　　“嗯，有水鬼。”沈烬辞的语气很平淡，“别理它们就行。它们不会主动攻击活人，除非你先害怕。”
　　温知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滑溜溜的触感，加快脚步跟上沈烬辞。
　　就在他们快要到达对岸的时候，温知珩忽然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冰凉滑腻，像一条蛇，但比蛇更有力，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脚踝，使劲往下拽。
　　温知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只见水面上浮现出一张惨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沈烬辞！”温知珩喊了一声。
　　沈烬辞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张脸，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大步走回来。他没有动手，只是蹲下身，对着那张脸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很短，声音也很轻，温知珩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那张惨白的脸在听到那句话之后，表情忽然变了——从诡异的笑容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神情，然后迅速沉入水底，缠在温知珩脚踝上的东西也松开了。
　　温知珩赶紧把脚抽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跟它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就是让它知道你不是它能碰的人。”沈烬辞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吧，快到了。”
　　温知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感受。这个人对鬼界的了解，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散修的范畴。他不仅知道哪里有路、哪里有水，甚至还知道怎么跟水鬼打交道——而且是一句话就能让水鬼退避三舍的那种。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上了岸，沈烬辞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凹槽，凹槽里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还放着一捆干柴和一个火折子，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今晚在这里过夜。”沈烬辞说着，蹲下身开始生火。
　　温知珩坐在干草上，揉着自己冻僵的双脚。他的脚趾已经冻得发紫了，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黏糊糊的，沾着沙子和血迹。
　　沈烬辞生好火，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忍着点，”他说，“明天到了镇上，买双好一点的鞋子。”
　　“嗯。”温知珩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揉脚。
　　火堆噼噼啪啪地燃烧着，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驱散了一些黑暗。温知珩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来不及消化。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别睡。”沈烬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温知珩睁开眼，看到沈烬辞正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
　　“为什么？”
　　“在这种地方睡着，容易醒不过来。”沈烬辞说，“你要是困了，就跟我说说话，撑到天亮再睡。”
　　温知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说什么？”
　　“随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温知珩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烬辞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你没有。”温知珩说，“你说‘也想看看我这个仙界太子能走多远’，但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沈烬辞没有回答。
　　火堆里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火星飞溅到空中，一闪即逝。
　　“你恨仙界，对吗？”温知珩问。
　　沈烬辞依然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捏着那根树枝的指节泛白。
　　“你恨仙界的人，”温知珩继续说，“但你还是在帮我。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知珩以为沈烬辞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烬辞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你跟她很像。”
　　“她？”
　　“一个我认识的人。”沈烬辞把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她也像你一样，相信这世上好人比坏人多，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什么。她到死都相信。”
　　温知珩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烬辞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石壁上，仰头望着夜空。鬼界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灰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覆盖在天上。
　　温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像是已经被那种孤独浸泡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渗透着那种气息，连他自己都闻不到了。
　　“沈烬辞。”温知珩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沈烬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照亮了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但温知珩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睡吧，”沈烬辞说，“我守着。”
　　温知珩点了点头，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