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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踪 温知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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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珩离开仙宫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带了一柄剑——不是慈雷鞭,那鞭子他暂时不想碰。他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衣裳,把修为压到筑基初期的水平,像一个刚出山的年轻散修,混在出关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仙界的地界。
他要去鬼界。
去找那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连他的长相都是假的——温知珩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他在脑海里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那个人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那个符文的事,知道那不是鬼修的手笔。他故意出现在落霞关,故意搭上话,故意带他去那个矿洞,让他亲眼看到那些尸体和那个符文。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温知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他。也许是为了求证,也许是为了质问,也许只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他身边的人太多了,父皇后宫佳丽三千,母后身边侍从成群,仙官们对他毕恭毕敬,可没有一个人能说话。
他唯一能说话的人,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的鬼界散修。
鬼界的边境比温知珩想象中要荒凉得多。
过了落霞关再往西走,土地越来越贫瘠,植被越来越稀疏,到最后连草都不长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岩石和一望无际的荒原。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风,呜呜地吹,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温知珩在荒原上走了两天,一个人都没遇到。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在一个山谷入口处看到了一缕炊烟。
他顺着炊烟的方向走去,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村子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低矮简陋,屋顶上盖着干枯的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稀稀拉拉,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或者说,在晒那一点勉强透过云层的灰白光。
那几个老人看到温知珩走近,纷纷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他们的眼神既不友善也不敌意,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常见的物件,好奇但又懒得动弹。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温知珩拱了拱手,礼貌地问道。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这里是槐树底。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从东边来的,想找一个人。”
“找谁?”
温知珩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描述什么。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只知道他穿着一身灰衣服,用一柄破旧的直刀,杀人的时候干脆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
“……找一个散修,”温知珩艰难地描述道,“年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喜欢穿灰衣服,用一柄直刀,刀穗上系着一颗铜铃。”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说的是阿七吧。”
温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阿七?”
“嗯,我们都叫他阿七。那孩子不定什么时候来,也不定什么时候走,来了就帮我们劈劈柴、修修屋顶,也不怎么说话。”老太太指了指村子后面的一座山,“他有时候会去那边的山洞里待着,你要找他的话,可以去看看。”
温知珩道了谢,正要走,老太太又叫住了他。
“小伙子,”老太太看着他,欲言又止,“你跟阿七……是什么关系?”
“算是……朋友吧。”温知珩说。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温知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但他没有多问,转身朝那座山走去。
山洞不难找,就在山腰处,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半掩着,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错过。温知珩侧身挤过石缝,走进洞里,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洞不大,大约两三丈深,四五尺宽,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和几根干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温知珩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堆干草。草是干的,但有一些被压过的痕迹,说明不久前确实有人在这里待过。他又拿起那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看起来放了有两三天了。
他来过这里,但已经走了。
温知珩放下陶罐,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洞壁上有一些划痕。他凑近了看,发现那是用刀尖刻出来的字迹,笔画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些字只有两个字:
“快走。”
温知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身冲出山洞,刚跑到洞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他刹住脚步,贴着洞壁往外看去,只见山脚下的村子里涌入了大批身穿月白衣袍的人——仙兵。
至少有上百人。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仙官,面容严肃,手持一柄长剑,正在指挥仙兵们包围整个村子。那些仙兵动作迅速,训练有素,转眼间就把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温知珩认出了那个中年仙官——是他父亲麾下的亲信将领,姓赵,修为在化神期以上,是仙宫中有名的悍将。
他来干什么?
温知珩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观察。只见赵将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高声说道:“奉仙帝之命,缉拿一名潜逃至鬼界的重犯。据可靠情报,该犯曾在此村逗留。全村人等,一律不得外出,等候搜查!”
村里的百姓被这阵仗吓坏了,纷纷从屋里出来,聚集在村中的空地上,面面相觑,不敢出声。那几个老人也从槐树下站了起来,那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赵将军面前,问道:“官爷,我们这都是老实本分的鬼民,从来不惹事的,怎么会窝藏重犯呢?”
“有没有窝藏,搜过就知道了。”赵将军一挥手,仙兵们立刻分散开来,挨家挨户地搜查。
温知珩躲在洞口,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那些仙兵搜的是“重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堂堂仙界太子,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怎样?
可是他心里清楚,他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不清了。他瞒着所有人偷偷离开仙宫,来到鬼界,找一个身份不明的散修——如果他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如果他母亲知道了,又会怎么做?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一个仙兵忽然指着山腰的方向喊道:“将军,那边有个山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温知珩藏身的那个洞口。
温知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应对方案——冲出去?亮明身份?还是趁他们没有发现之前从山洞的后方逃走?
就在他准备做出决定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温知珩浑身一震,本能地想要挣扎,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出奇,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他,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山洞深处。
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就感觉脚下一空——洞底竟然有一条暗道,他被那人拖着坠入了黑暗之中。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声响,温知珩的背脊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火辣辣地疼。他拼命挣扎,试图挣开那只手,但对方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他根本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坠落终于停止了。
温知珩被摔在了一片松软的沙地上,满嘴是土,头晕目眩。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咳嗽了好几声,吐出嘴里的沙子,然后抬头看去。
黑暗中,一个人影正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你怎么又来了?”
那人的语气很不耐烦,像是看到一只甩不掉的苍蝇。
温知珩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和温知珩平视。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平平无奇的伪装面孔,但温知珩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上一次见面时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无奈。
“我问你话呢,”那人又说了一遍,“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在墙上写了让你快走吗?”
“你是写了,”温知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我看不懂。”
“两个字你都看不懂?”
“我看懂了,但我不知道是你写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既然来了,那就跟我走吧。这里不安全了,你爹的人很快就会搜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爹的人?”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因为我比你聪明。”
温知珩噎住了。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堂堂仙界太子,偷偷溜出宫来找一个鬼界散修,结果差点被自己家的兵堵在山洞里——这件事说出去,确实不太光彩。
“走吧,”那人已经朝暗道深处走去,声音从前方传来,“再不走,你就要被你爹的人抓回去关禁闭了。”
“……我没有爹。”
“哦?那你刚才听到‘奉仙帝之命’的时候,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温知珩沉默了。
那人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快,但对这条暗道极其熟悉,每一个转弯、每一处高低不平的地方都了如指掌,像是走过千百遍。
温知珩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对鬼界的地形如此熟悉?
为什么会在山洞里提前刻下“快走”两个字?
又为什么——要救他?
这些问题在温知珩的脑海里盘旋,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有一种直觉,就算他问了,那个人也不会说实话。
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暗道终于到了尽头。那人推开头顶的一块石板,先探出头去看了看四周,然后翻身爬了出去,朝下面的温知珩伸出手。
“上来吧,到了。”
温知珩握住他的手,借力爬了上去。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竹叶青翠欲滴,风吹过沙沙作响,和鬼界其他地方灰扑扑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地方?”温知珩问。
“我家。”那人说着,朝竹林深处走去。
温知珩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
竹林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竹屋。
竹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屋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旁边放着一张竹椅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搁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主人刚刚还在喝茶,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
那人走到竹屋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温知珩一眼。
“进来吧。”
温知珩站在竹屋前,看着那个人逆光的剪影,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他离家出走,穿越了整个鬼界荒原,被上百名仙兵追杀,从一个山洞里掉进暗道,走了半个时辰的地下通道,最后来到了一片竹林中的小竹屋前。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他在落霞关外,对一个陌生的灰衣散人说了一句“不如同行”。
“愣着干嘛?”那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再不进来,我把门关了啊。”
温知珩回过神来,迈步走进了竹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