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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溅血 向玉宁看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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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玉宁看向引路的女官。
那人浑然不觉,正恭恭敬敬地替秦姑姑让路。
秦姑姑站到韩令仪跟前。
“令仪姑娘,太后惦记着您呢。请往前站些,待会儿也好先瞧见。”
韩令仪看了一眼女官手中的册子。
“姑姑,这上头是向姑娘在前。”
“国公府的爵位为尊,又是几代领兵的功臣之家,姑娘站在前头,原是应当的。”
秦姑姑说着,便示意引路女官重新排位。
韩令仪没有再推辞,向玉宁也依言退了一位。
太后是韩国公的亲妹妹,韩令仪嫡亲的姑母,先帝的第二位皇后。
先帝临终前,才将她提为皇后,并将朱翊煦记在她名下,为的就是让执掌兵权的韩国公保住新帝。
太后和韩家原以为这个冷宫里出来的皇子没有依靠,必回亲近嫡母,谁知登基后,没听过一次太后的话。
太后于是催着韩家再送一个侄女来做皇后,既能固住韩家的荣宠,也能替她看着皇帝。
向玉宁目光在名册上停了停。
若此刻开口,或许能让那女官少一桩错处。可秦姑姑奉的是太后的意思,连尚仪局都不敢违拗,她一个待选的姑娘,凭什么叫人改回去?
更何况,她若当众拦了,向家那里必定要问缘故。
向玉宁收拢袖口,没有出声。
秦姑姑安置妥当,转身进了殿。宋知微将披帛拢在臂弯,随向玉宁一道退后,也没有说话。
倒是陆含章往廊柱旁挪了挪,给向玉宁让出半步。
“这里晒不着,向姑娘往里站些。”
向玉宁道了谢,站进那片阴凉里。
陆含章便朝她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上辈子,陆含章在宫中便很吃得开。
后宫里时光格外漫长无聊,前朝几家又时常各有争执,妃嫔间难免生些龃龉。可谁受了气,都愿意找陆含章坐一坐。
她肯听人诉苦,等人说累了,便叫宫人端一碟新做的点心来,自己先拈一块尝,嫌甜了,又拉着人一道挑厨子的毛病。往往一壶茶还没喝完,人来时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宋知微也待人好,只是到了她跟前,众人不自觉便要坐端正些,说话也斟酌。陆含章那里却没有这些拘束。
全宫只有朱翊煦不买她的账。
有一回陆家进了时鲜,陆含章送去乾元宫,原想讨个好。朱翊煦却叫人将食盒退了回去,还问她祖父,既有闲心照管孙女的口腹,去年欠下的赈银,何时能拨齐。
陆含章为此好几日没敢往御前去。
陆含章的性子也是随了她祖父陆衡。
陆衡极会揣摩人的心思。先帝爱赏玩古物,哪怕只在席间提过一句,过不了几日,东西便能送到御前。遇上国库短缺,他又总有办法筹出银子,既不叫先帝扫兴,也不肯居功。
先帝因此很信重他,临终仍将钱粮交在他手上。
可经他手筹来的银子,究竟有多少进了国库,又有多少落进陆家的私库,便没人说得清了。
为此,朱翊煦除了韩家,第二看不惯的就是陆家。
向玉宁自己想着这些旧事打发时间,站不多会,殿门内就传来了召见声。
众人敛容,随女官鱼贯而入。
承华殿内金砖如镜,十二扇山河屏风将上首的御座衬得愈发高远。太后坐在东侧珠帘之后,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雍容的身影。
皇帝还没有来。
秀女们行过礼,太后只说等皇帝到了再问话,没有叫起。
众人便仍跪着。
一炷香。
两炷香。
有人渐渐支撑不住,藏在裙下的膝盖开始轻轻发颤。
韩令仪跪在最前,起初尚能维持端庄,等到第三炷香烧过一半,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向玉宁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直。
前世也跪了这么久。她今早出门时,就在膝上多垫了两层软布。眼下虽也酸胀,到底比旁人好受些,再多跪一阵也撑得住。
太后终于问:“陛下还没有过来?”
内侍躬身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再请。”
珠帘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又过了一刻钟,殿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过殿外汉白玉长阶,像是全然不知道满殿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殿中内侍跪伏在地。
“恭迎陛下。”
秀女们随之叩首。
“臣女恭迎陛下。”
玄色衣摆从殿门外掠过。
朱翊煦没有穿选妃时惯用的吉服,只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间佩剑,头上束着一顶白玉冠。
他刚从演武场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暗红。
不知是猎物的血,还是人的。
男人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中坐下。
“一早便派人催朕。”声音懒懒的,听不出多少敬意。“如今朕来了,母后怎么又不说话了?”
太后隔着珠帘道:“今日是为陛下选妃,哀家说得再多,也要陛下亲自看过才算。”
高让将名册呈上。
朱翊煦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众人身上。
“头一个是韩氏?”
“回陛下,正是韩国公府的姑娘。”高让道。
朱翊煦指尖停住。
“朕怎么记得,尚仪局呈上来的次序不是这样?”
引路女官脸色一变,忙上前跪下。
“回陛下,临入殿时改了次序。”
“谁改的?”
女官朝珠帘处看了一眼。
这一眼极快,却没能逃过朱翊煦的眼睛。
他将名册搁在案上。
“朕问你话,你看那里做什么?”
女官俯首,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是秦姑姑吩咐,韩家爵位尊崇,又是功臣之家,该请韩姑娘居首。”
“所以,你便改了。”
“奴婢……奴婢是奉命行事。”
珠帘轻响,秦姑姑走了出来。
“陛下,是奴婢吩咐的。太后惦记韩姑娘,想先见见,奴婢才叫她们挪了位置。”
朱翊煦看向她。
“既是太后想见侄女,传她近前便是。怎么又论起爵位功劳来了?”
秦姑姑屈膝:“奴婢一时失言。”
朱翊煦的声音仍旧平静。
“宋太傅、向太师、陆尚书,原来都不配与韩家论功。”
秦姑姑不敢再站,跪了下去。
太后将茶盏往几上一搁。
“不过换个位置,皇帝何必这样较真。她们也是怕礼数不周,怠慢了人。”
朱翊煦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下御阶,佩剑随着步子轻轻碰在腰侧。
向玉宁听见那声响,慢慢收紧了手。
引路女官仍伏在地上,见那双乌皮靴停在跟前,忙磕了个头。
“奴婢知错,往后再不敢了。”
朱翊煦垂眼看着她。
“尚仪局奉旨排定的次序,慈宁宫一句话,你便敢改。”
女官肩头一颤。
“奴婢不敢违拗太后——”
剑出鞘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的话断在半途。
一声闷响,人倒在了御阶下,血溅上旁边的金砖。
后排有秀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随即死死捂住嘴。满殿人伏了下去,珠钗相碰,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向玉宁也俯下身。
纵使早知会发生什么,听见那声响,胃里仍止不住一阵翻搅。
不远处,秦姑姑瘫坐在地,脸上溅了血,半晌才抬起手去摸。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怒喝。
“皇帝!”
朱翊煦接过高让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把尸首抬出去。”
两个内侍上前,动作极轻,不敢碰出一点声响。
“秦氏押入慎刑司。问问她,平日还借着母后的名义,改过多少规矩。”
秦姑姑终于回过神来,膝行着扑向珠帘。
“太后!奴婢没有,奴婢冤枉——”
高让一把扣住她的肩,旁边内侍随即捂了她的嘴。
太后站起身,鬓边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
“她是哀家身边的人。”
朱翊煦抬眼。
“儿臣知道,所以才留着她的命,等问清楚,再来回禀母后。”
他说完,将手里的帕子丢给高让。
秦姑姑被拖了出去。
殿门开合间,有风灌进来,血腥气反倒越发浓了。
韩令仪伏在最前,脸色白得厉害。方才那女官倒下的位置,离她不过几步。她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发紧,却始终没有出声。
宋知微闭着眼,唇色也淡了。陆含章低低伏着,鬓边一支珠钗随着呼吸轻颤。
谁也没有抬头。
向玉宁看着砖缝里慢慢洇过来的血,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始终记得这一天。
那时她只觉得皇帝喜怒无常,为一个站位就能杀人,往后在他跟前,稍错半步都可能丢命。
就算知道他恨太后与韩家,也知道他要借此立威,可这条人命,并没有因此显得轻些。
上一世,她迟迟不敢应他,最要紧的缘故,自然是母亲还在向家手里。可即便没有这层牵绊,她就敢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么?
他待她好时,她也曾动过心。有些话几乎要说出口,想起承华殿里的血,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
今日的喜欢,未必能抵得过来日的厌弃。
倘若有一天,她也碍了他的事,他拔剑时会不会有半分迟疑?
如今重来一回,这份惧意也没有消散。只是她已经知道,一味听凭向家摆布,同样没有活路。
她要借朱翊煦的势。可母亲与她的性命,也不能只寄望于他的一点怜惜。
借了朱翊煦的势后该怎么做,她须一步步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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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冷得厉害。
“皇帝今日,是存心不肯选了?”
朱翊煦将剑归鞘。
“朕还有政务。”
他看也没再看名册。
“都送去储秀宫,候旨。”
高让躬身应是。
这一场选秀,便到这里为止。
听见衣摆拂动,众人伏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藏进地砖里。
“恭送陛下。”
向玉宁随着众人俯首。
前世她也是这样,一直等到殿外传来銮驾离去的声音,才敢直起身。后来遇见那个穿内侍衣裳的年轻人,从未往皇帝身上想。
如今脚步声又到了近前。
她原不该看。
可那人从身侧经过时,她还是稍稍抬了眼。
朱翊煦的脸映在殿门透进来的光里,眉目昳丽,神情冷淡。方才杀了人,连呼吸也不曾乱,只有袖缘新沾上的血,红得刺目。
与记忆里龙榻上那个苍白疲倦的人,实在相去甚远。
她略一怔。
朱翊煦忽然偏过头。
向玉宁来不及避开,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立即垂首。
脚步声似乎缓了缓,随后便越过她,径直出了殿门。
直到听不见了,向玉宁才将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大意了。
满殿人都吓得不敢动,偏她在这个时候抬头看他。
倘若他觉得向家的女儿胆子格外大,叫过去问两句话,她连个像样的说辞都没有。
可千万别才进宫,就被他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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