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光渡深渊》伊砚

10、有你的教室 那一夜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小学的旧事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冷板凳上发凉的触感，被扔到走廊角落的文具，还有五年级那天，沈月伊弯腰捡起练习册递给我时指尖的温度。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却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等我终于混沌地睡过去，天边已经泛白。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头痛得厉害，像是有人从两边太阳穴往里压。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母亲照例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收拾，嘴里抱怨着哥哥又把药瓶碰倒了。我低着头洗漱，把凉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可镜子里映出的依旧是一副疲惫到极点的模样。

　　出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往书包最里层摸了摸 —— 沈月伊昨天傍晚那句 "到家记得发消息" 还留在手机里，我盯了它一整个早上，却一个字都没回。我不敢。回了，就忍不住想说很多话，又怕说太多反而显得自己满身晦暗。

　　一路到学校，风刮在脸上，脑子昏沉沉的。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已经响过一半，稀稀落落的读书声混着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响。我尽量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座位走，想赶在被人注意到之前坐下，把自己埋进课本里。

　　可还是被她发现了。

　　“魏怜。”

　　清冷的声音在嘈杂的读书声里格外清晰。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撞上沈月伊的视线。她坐在斜前方，偏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没有往日那种漫不经心，而是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辨认什么。

　　“你的脸色很差。” 她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可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我心脏猛跳，下意识别开眼，攥紧书包带子：“没有…… 可能是起太早，有点没精神。”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翻开了课本。

　　我如释重负地坐下，却又觉得心底空了一块。她问我了。她注意到我状态不对，主动开口问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好几圈，让我灰败了一早上的心情，隐隐透出一点微光。可紧接着，自卑又压下来 —— 她会不会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寻常关心，随口一问，根本没有什么特别。

　　一整天，我都浑浑噩噩。课间趴在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头一阵一阵地疼，连笔都握不稳。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索性闭上眼，想着能靠一会儿是一会儿。

　　快放学的时候，沈月伊从座位起身，经过我桌边时，脚步没有停，却放轻了。她没有喊我，只是把一瓶水放在我桌角，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举动，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座位。

　　我怔怔看着那瓶水，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松开。我想起五年级那年她捡起练习册递给我的样子，想起那些年她一次次不动声色的靠近。她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对谁好，只是这样，安静地、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一点暖意放在我能触到的地方。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鼻子发酸，喉头堵得说不出话。从前被全班孤立的时候，我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在意我。可沈月伊一次一次告诉我，她会。

　　那种积攒了很多年的、混杂着欣喜和委屈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堵在胸口，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想开口叫住她，想说一句谢谢，想问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我 —— 可话滚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我怕那句话一出口，眼前这点难得的温度，也会跟着消失。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没有动。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喧嚣声渐渐退潮，只剩下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我慢慢抬起头，发现自己面前的桌角除了那瓶水，还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伸手展开，是沈月伊的字，清瘦娟秀，只有一行：

　　“不舒服就早点回家休息，别硬撑。明天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抚过纸面，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我赶紧抬手擦掉，把便签纸小心折好，夹进课本最里页。夕阳落在窗台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脸埋进那瓶水的凉意里，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是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在意过我，让我几乎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我在心底反复念着她那句 “明天见”。

　　明天见。我明天，一定要好好地来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