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石头剪刀布      ...


  •   明斯特跟流星街的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他本来是生活在上城区,也就是俗称老爷们住的地方。但很不幸的,在他六岁那年,他的父亲被帮派冲突波及,受了很严重的伤。

      为了给父亲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之后,没有办法的妈妈选择将自己卖到流莺街。明斯特也被送到了这里。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日子过得还是很可以的。虽然头几天挨了不少揍,常常因为吃东西太慢而被人抢走食物,饿肚子,但是明斯特还是像这里所有人一样,迅速而野蛮地适应了这种生活。

      他妈妈经常会托人给明斯特送东西。因为乖巧懂事,还认识两个字,明斯特在教堂也很吃得开。妈妈寄给他的东西,在他学会用拳头和牙齿守护之后,也大多留了下来。

      在明斯特过生日的时候,妈妈甚至会来流星街陪他两个小时。那个时候明斯特就是整个流星街最骄傲的孩子,他会在所有人羡慕的眼神里,昂首挺胸地走到妈妈跟前,脸红红的跟她撒娇,抱着她的手臂轻轻地晃。

      妈妈看起来总是很疲惫的脸上,也会露出和以前相似的笑容。

      来到流星街的第二个生日,妈妈没有出现。明斯特在焦急中等待了整整一天,最后当他去教堂找神父,希望他能允许自己离开流星街,看看自己妈妈到底怎么样了的时候,神父露出了一个怜悯的眼神。

      就在那个眼神里,明斯特明白了一切。

      明斯特克制着,没有再去打听。似乎只要自己坚持不相信,妈妈就还在某个地方好好的生活。等到下一个春天,明斯特过生日的时候,还可以像那天一样享受一天的思念和焦虑。

      但是,在某一天,为了一口食物和别人像野狗一样,龇牙咧嘴,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明斯特从对方嘴里得到了最不想知道的消息。

      他的妈妈早就死了,是教堂的帮工说的。那个帮工就是每次将东西带给明斯特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惋惜。连流莺街都去不起的人,也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吃上一口肉。

      据说是有一天出门做生意,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像很多很多个流莺街的女人一样。

      因为明斯特在抢到食物的瞬间就将它塞进嘴里,那个人气得要发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明斯特努力咀嚼着,拼命将好不容易抢到的食物往下咽,他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讲。

      看到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明斯特在吃完之后,甚至挑衅般朝他张开嘴巴,冲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眼泪恐怕是和口水一起被吞进了肚子,反正明斯特没有哭。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被饥饿、暴力笼罩的世界千篇一律,明斯特也慢慢变得麻木。他像这里大多数人一样,不再去想除吃以外的任何事。毕竟只是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希望、快乐这种东西,是上层的老爷们才有资格享用的奢侈品。

      明斯特是在很久之后,吃东西流了满嘴的血时,才发现自己好像生病了。他吓得要死,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但相熟的伙伴告诉他,只不过是缺“维生素”而已。

      听到要吃新鲜水果,或者“维生素片”,明斯特差不多也就明白,其实他这个病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可能死跟它比起来还要仁慈一点,因为死不会拖得这么长。

      一天一天地看着自己衰弱,在饥饿和恐惧中生命慢慢离开身体,完全就是一种可怕的酷刑。明斯特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干脆由自己结束这可悲的生命。

      所以听说有人愿意给他们发东西,问他们需要什么的时候,明斯特虽然不太信,但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报名了。和他抱着相同心态的人不少,流星街的希望太珍贵也太罕见了,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让人忍不住靠近。

      “明斯特!”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库洛洛喊道。他的名字在这几天已经传遍整个流星街。

      明斯特上前,腿直发软。在对了一下名字之后,库洛洛就把一小瓶维生素片放在他手里。明斯特感到一阵眩晕,他完全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轻易地,就——就把他的命还给了自己。

      明斯特用力握着那个药瓶,像做梦一样离开这里。

      一个月之后他的症状就大有好转,流星街的人命都硬。在第四次“活动”上,听到莉娅宣布的事情,明斯特也是少数当场就决定服从的人。

      在他看来,他的命是莉娅他们给的,就算要他去死也没关系,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

      明斯特不仅自己完全听从莉娅的命令,他甚至到处去“执法”,试图让其他人也服从莉娅。

      刚开始的时候还比较顺利,莉娅这一个月里建立的信任还是发挥了作用。但越到后面,矛盾就越激烈。因为石头剪刀布毕竟是一个相对身体冲突来说,更偏向运气的东西。

      流星街意义上的强者,他过去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石头剪刀布上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如果赢了,不费吹灰之力拿到生存资源,那还好。如果他输了,就忍不住蠢蠢欲动,想像以前那样,依靠暴力抢夺资源。

      莉娅的威慑并不足以杜绝这种情况,她毕竟只有一个人,无法时时刻刻都在场。于是一方面,是大家看在莉娅的面子上,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分配资源的新方案。

      而另一方面,大家又心照不宣,默许强者在输掉猜拳之后将东西抢回来。因为怕报复,也没有多少人事后去找莉娅告状。所以某种意义上,那些本来身体条件就不好的孩子,生存环境变得更恶劣了。

      明斯特在上面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来纠正。他没有选择去跟莉娅提建议,莉娅在流星街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她身边的库洛洛又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至于凶名在外的飞坦窝金,明斯特根本没考虑过接近他们。

      在他制止了几次这种事情,得到了相对弱小一方的赞美和崇拜之后,明斯特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为什么莉娅那些人要做一些,在别人眼里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看着被自己帮助和保护的人的笑脸,在妈妈离世之后,明斯特的心第一次感到有阳光照射在上面。

      他狂热地,几乎不考虑后果地介入看到的每一件猜拳事件。今天也一样,猜拳的主角一方是个瘦小的女孩子,另一方脸上则充满着蠢蠢欲动的恶意。

      匕首刺进身体的一瞬间,一般是不觉得疼痛的。大部分人会感到身体发冷,好像被死神俯身亲吻。

      明斯特栽倒在地上,颠倒的世界里,那个被他认为是弱者和需要保护的人,那个女孩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刺了他一刀的男孩也有些惊慌,他看起来已经十几岁了,按说不应该为了杀一个人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明斯特乱七八糟地想着,茫然中,他感到有只手将他翻过来,抱住了他。

      莉娅的手,和很久很久之前妈妈的手有相似的温度。棕色的眼睛倒映着莉娅的脸。她一言不发,看起来有些悲伤。

      明斯特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感到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冷静。他想告诉这个人,不要为他难过。因为他终于,终于在临死之前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之付出生命,是一件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事。以前在教堂听神父讲课,明斯特经常觉得自己一定会下地狱。可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他做了可能很愚蠢,但是正确的事。这让他感到欣慰。明斯特张口,想将自己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倒给她看。

      但是下一刻,他的眼睛就暗了下去。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斯特结束了十四年的人生。

      莉娅没有在当场就杀了那个行凶的男孩。将他打晕之后,莉娅抱着明斯特的尸体,先回了她和库洛洛的住处。

      库洛洛正在交待刚来的玛奇什么事情。看见莉娅这幅样子,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像黑洞一样,复杂得几乎要将人吞进去。

      莉娅小心地将明斯特放在床上,他的血在来的路上已经流干了。她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库洛洛已经走过来,“不是你的错。”他说,示意玛奇先离开。“我已经听说他的事了,是他太冲动了,自不量力——”

      库洛洛的话没能说下去,莉娅打断了他,“别说了!”

      库洛洛立刻闭嘴。

      莉娅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几乎有些茫然了,“我本来以为,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是能控制住的。我本来以为,我能让这个地方,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至少是少流一点血。我没有做到。”

      库洛洛仍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他知道莉娅此刻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没有开口安慰。

      果不其然,莉娅没有脆弱多久,无力摊开的手又坚定地攥起来。

      “库洛洛,帮我通知一下大家,明天,在老地方集合。”

      “我要办一场葬礼。”

      第二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依旧是那个面带微笑,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满不在乎,总是游刃有余的莉娅。

      杀了明斯特的人被绑着跪在地上。莉娅走到他旁边,微笑着抚上他的脸。因为恐惧,他整张脸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听说有人把我的话当空气,我很不爽。所以我希望跟我作对的人体验一下我的心情。”

      莉娅拿出那把要了明斯特命的匕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强迫自己,将匕首慢慢刺进了跪着的人的脖颈。

      温热的血随着嗬嗬的挣扎声,像油漆一样泼了出来。

      莉娅拔出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但她依旧微笑着,一一地扫过众人的脸。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围住她。莉娅感到自己仿佛在跟一个从未遇到过的强大敌人做斗争,无时无刻不感到命悬一线的那种窒息。但她稳住了,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毙于手下。

      “天上太阳,地上绿树。我们的身体来自大地,我们的灵魂来自天上。”

      莉娅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默念那段酷拉皮卡教她的,也许永远不会忘记的属于窟卢塔族的祈祷词。

      那个被她砸碎,只剩下头颅的神像,依旧带着神秘的微笑,沉默地看着她。仿佛怜悯,又仿佛嘲弄。

      接着葬礼开始了。由库洛洛主持,刚开始是一个人的祈祷和祝福。逐渐地,祈祷声大了起来。大家的声音汇成一条河流,哀伤和痛苦在其中流淌。

      莉娅听到有人在哭泣,但是此时没有人为这种在流星街一向被视为软弱的行为表示鄙夷。因为几乎每一个人都哭了。

      明斯特安静地躺在哭声当中。他的表情是那么安详,就好像不是死去,而是在做一个甜蜜的梦。

      “愿我们的心灵能永保安康。
      我愿能与所有同胞分享喜乐,
      愿能与他们分担悲伤。”

      莉娅不停地在心里念诵着这些祈祷词。台上,是被好好安置的平和到几乎有些庄重的明斯特。台下,另一个人像被宰杀的牛羊一样绑着,歪斜着倒在血泊里。

      莉娅垂下眼睛。

      安息吧,我素不相识的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石头剪刀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