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倒贴的月亮 苏朝第 ...
-
苏朝第一次见到程既明,是五年前的冬天。那年她二十三岁,刚把攒了两年的钱投进城中村一间门面,想开民宿,结果房东卷款跑路,押金打了水漂,还倒欠了三个月房租。
她蹲在门口给房东打电话,打十次被挂九次,最后一次她对着忙音,气得把手机往地上一摔:"王八蛋!"
手机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还没等她心疼,就被一只手捡了起来。她抬头,看见一个修电脑的。准确说,是隔壁格子铺里那个整天窝着修笔记本、叫"程既明"的沉默男人。他把手机递还给她,顺手塞过来一杯热豆浆。
"你房东的电话,我帮你查过了,是惯骗。"他说,"钱,别指望了。"
苏朝愣愣地接过豆浆,热意从掌心一路蹿到心里:"你怎么知道?"
"你被骗的第二天,我就查了。"他说得理直气壮,"你做生意,连对方底都不摸。"
苏朝气笑了,把豆浆吸得滋滋响:"那你帮我。"
"帮你有好处吗?"
"有。"她踮起脚,认真看他,"我请你当合伙人,民宿开起来,给你留一间。"
程既明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别开脸。苏朝眼尖,看见他耳根红了一小片。
"……我修电脑,不修民宿。"
"那我雇你修WiFi。"
他到底还是来了。
后来的很多个深夜,他替她拉网线、调线路、换灯泡、刷墙面,一声不吭地干活。苏朝心疼他累,端了碗热饭过去,他就坐在门槛上吃,一碗不放葱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不剩。
"程既明,你老家哪的?"
"……不远。"
"家里人呢?"
"没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就我一个。"
苏朝心里一揪,没再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筷子顿了很久。最后他把肉拨到碗边,很认真地吃完了。
那天晚上,苏朝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灯下给一块木牌描字——她民宿的名字,"拾光"。他描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怕写坏。
她忽然说:"程既明,你是不是喜欢我?"
程既明的笔尖一顿,喉结滚了一下:"……你有病。"
"我病得不轻,就等你治。"她凑近,眼底亮晶晶的,一点也不害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朝以为自己会失望。然后他放下笔,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朝听清了。
她一下子笑开了,扑过去抱住他:"那你就是我的了。"
"……你轻点,墨还没干。"
他嘴上嫌弃,手却稳稳地扶住她,没让她摔。那块描到一半的木牌上,"拾光"两个字被她的手肘蹭出一道墨痕,像一道疤。
后来程既明把那道墨痕也描进了字里,说像她的性子,横冲直撞,却挺好看。
民宿还没开起来那阵子,是两个人最难的时候。苏朝的钱全压在装修上,连吃饭都要算着花。有天她算完账,发现这个月又超了,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账本发了很久的呆。
程既明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袋菜。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把菜放进厨房,回头说:"房租这个月我先垫着。"
"你哪有钱?"
"修电脑攒的。"他说,"本来就打算存着给你应急的。"
苏朝愣住了。她这才知道,他修电脑攒下的那点钱,一分没舍得给自己花,全是为她准备的。
"程既明。"她声音有点闷,"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背对着她,半晌才说:"因为你值得。"
那五个字,苏朝记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当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民宿,看着账本上还不完的债时,她总会在最深的夜里,反反复复想起这五个字。
开张那天下了场暴雨。苏朝撑了伞,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的"拾光"招牌被雨打得湿透,又急又慌。程既明却把外套往她头上一罩,自己顶着雨,爬上梯子,把招牌往雨棚下挪了两寸,又找了块塑料布,仔仔细细地罩住。
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上,却先问她:"淋到没有?"
苏朝看着他滴水的样子,忽然想哭。她想,这个人,她把一辈子的运气都用上,大概才换得到。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旧沙发上,听着雨声。程既明说:"拾光,你起这名字,是想起什么光?"
"拾回丢掉的时光呗。"苏朝说,"你以前不是说,我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吗?我就要拾起来,拾得满满当当的。"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我帮你一起拾。"
雨还在下。程既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很冰,指尖却稳。苏朝抬头看他,忽然说:"程既明,等我把债还清,我就跟你回你老家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好。"
她没注意到,他应这个"好"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欢喜,而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很深的疲惫。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可苏朝觉得全世界都是暖的。因为无论她多晚回家,巷口那盏灯总亮着,灯下总坐着那个替她记账、陪她说话、把最后一块肉留给她的人。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久到他们老去,久到那把木椅磨得发亮,久到"拾光"的招牌落了灰又擦亮。
恋爱谈了半年,程既明从没主动牵过苏朝的手。苏朝有时候故意把手伸过去,他就愣一下,然后慢慢握紧,握得很轻,像怕握坏了。
她笑他:"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嗯。"他居然老实承认了,"你是第一个。"
苏朝心里像灌了蜜,嘴上还要逗他:"那你可亏大了,被我这个泼辣的占住了。"
"不亏。"他说,认真看着她,"这辈子就你了。"
苏朝被他这么一盯,反倒先红了脸,别过头去:"肉麻死了。"可那两个字,她偷偷在心里念了一整天。
那年冬天她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程既明坐在床边,一只手垫在她额头底下,另一只手攥着湿毛巾,眼睛熬得通红,却没合眼。
她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不睡?"
"怕你烧糊涂了,没人给你喂药。"他说,"也怕你半夜做噩梦,喊我,我听不见。"
苏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把脸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程既明,你别走,行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走。"
很多年以后,苏朝在无数个独处的深夜想起这一幕,总会想:他那天说"不走",到底是真心,还是早就知道,他迟早要走?
开张那天,她在门框上挂了一串铜风铃,是他不知从哪淘来的。风吹过,叮叮当当,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说:"好听。"
"那以后每天都有客人,每天都能听。"苏朝说。
他难得笑了一下:"嗯,都会有的。"
她甚至偷偷想过,等他生日,就告诉他——她想跟他把日子定下来。她也偷偷量过他手指的尺寸,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去打一对银戒指。
那阵子她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两个人都不富裕,但谁也不嫌弃谁;她爱闹,他闷着,却总能兜住她所有的脾气。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要的、也配得上的最好的日子了。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暗流,早在最甜的那段日子里,就已经悄悄改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