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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魄剑客   京口城 ...

  •   京口城外的官道旁,尘土飞扬。

      自李严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以来,原本就动荡不安的底层江湖更是如惊弓之鸟。那些平日里在街头巷尾讨生活的游侠、乞儿,甚至只是路过歇脚的商旅,只要身形稍显狼狈或带有兵器,便会被官差粗暴地按倒在地盘查。稍有反抗,便是皮鞭抽打、棍棒相加。

      刘寄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背着半袋从码头捡来的碎粮包,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城外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眼神低垂,完美融入了周围惶恐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寒门青年,更没人想到,他正借着这股混乱的风声,前往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窑洞。

      那里是他为自己预留的退路之一,也是他观察局势的盲区。

      雨后的山林湿气很重,枯叶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刘寄穿过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凹陷地带。这里曾是一座烧制陶器的土窑,因年久失修坍塌了大半,洞口被杂草掩盖,若非熟悉地形之人,极难发现。

      刚靠近洞口,刘寄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息,从幽暗的洞内飘散出来。这味道并不浓烈,却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清晰。刘寄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站在阴影处,右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间别着的短刀柄上。

      他的目光扫过洞口周围的草丛。几根折断的芦苇茬口新鲜,且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洞口下方的泥地上,有一串凌乱却沉重的脚印,鞋底的纹路是一种军中常见的硬底靴,绝非普通百姓所有。

      “有人。”刘寄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他没有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装作是一个迷路进山避雨的樵夫,故意弄出些许脚步声,缓缓踏入洞中。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顶部塌陷处漏下的一缕天光,勉强照亮了中央那一小片区域。

      在那片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靠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一身黑衣早已看不出本色,满是泥泞与血污。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撕裂处露出的伤口还在渗血,被草草包扎的布条已呈黑褐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仿佛随时会断绝。

      听到动静,那人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是野兽濒死前的警惕,即便重伤至此,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杀意仍未消散。

      刘寄停下脚步,距离对方三步之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陈惊寒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试图撑起身体,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剑,却发现剑鞘空空如也——剑早在逃亡途中遗失了。绝望与愤怒交织在他的眼底,但他很快压制住了情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滚出去……否则,我就算剩一口气,也能咬断你的喉咙。”

      语气凶狠,却透着深深的虚弱。

      刘寄没有动,也没有表现出恐惧。他半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陈惊寒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上。那是被长枪贯穿的痕迹,位置精准,避开了心脏要害,却又足以让人丧失战斗力。这种伤法,不是江湖仇杀的乱砍,而是战场上阵前斩将留下的印记。

      “你是军中人?”刘寄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波澜。

      陈惊寒瞳孔微缩,盯着眼前这个看似瘦弱无害的青年。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敢独自进入此地且能一眼看出伤口来历的人,绝非善类。

      “与你无关。”陈惊寒冷哼一声,又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

      刘寄向前迈了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这是止血的金疮药,还有半块干粮。”刘寄淡淡说道,“吃了它,你能多活两个时辰。不吃,今晚就会死在这里。”

      陈惊寒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喉结滚动了一下。饥饿与伤痛正在吞噬他的理智,但他眼中的戒备并未减少分毫。“为什么帮我?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刘寄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洞口另一侧干燥的石台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此歇脚的路人,“我只是觉得,外面那些抓人的官差很吵。与其让他们进来翻箱倒柜,不如你安静地待着,别发出声音引他们注意。”

      这是一句极其冷漠的话,却给了陈惊寒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这乱世之中,寒门苦力对士族官府有着天然的厌恶。刘寄的表现符合这一点:他不信任官府,也不关心江湖恩怨,只想独善其身。

      陈惊寒沉默了片刻,最终伸手拿起了油纸包。他动作缓慢而警惕,确认无毒后,才撕开一角,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将干粮塞入口中咀嚼。

      随着药效发挥作用,疼痛稍减,陈惊寒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闭目养神的背影。少年的身形清瘦,骨相硬朗,虽然衣着破旧,却坐得笔直,如同一杆折不断的竹。

      “我叫陈惊寒。”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刘寄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曾是北府军某位将军的亲卫。”陈惊寒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恨意,“如今是个丧家之犬。”

      刘寄依旧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短刀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石台。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透露出他对“北府军”这三个字的敏感。

      陈惊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看着刘寄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直觉:这个少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洞外,风雨渐歇。远处隐约传来官差呼喝的声音,夹杂着狗吠。

      刘寄缓缓睁开眼,那双狭长的眸子漆黑深邃,如同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向外望去。只见山下雾气弥漫,几条人影正打着火把,沿着山路摸索而来。

      “他们来了。”刘寄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陈惊寒猛地握紧拳头,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过重踉跄了一下。

      刘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惊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别动。”刘寄说,“除非你想死得更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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