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四级半 声音标本 ...

  •   声音标本 012:脚步停在四级半的地方。不是整级台阶,是两级之间的斜面——那里水泥薄一点,踩上去的声音发空,像有人把一只杯子倒扣在桌上,又没放稳。

      脚步声在四楼停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沈确以为是错觉。十一点五十下楼,三楼拐角那盏灯亮着,四楼那盏也亮着,五楼黑着。他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抬头看上面那片黑暗,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有声控灯的继电器在墙里“嗒”地响了一声,然后灭了。
      第二晚,他带了粉笔。
      他在四楼那级台阶上画了一条线,比三楼那条高一层。画完退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等了十七分钟。
      没有人上来,也没有人下去。
      但二十二点零四分的时候,四楼的灯自己亮了。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任何触发它的东西。它只是亮了,照着一段空楼梯,一段扶手,一面墙上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很浅的一道竖痕。十五秒后,它灭了。
      沈确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那道竖痕前。
      划痕很长,从上到下,大约一米二。顶端高,底端低,中间有一段断开了,像是划的人中途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又继续往下划。
      他用手指顺着那道痕摸了一遍。
      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白灰。不是粉笔灰,是墙灰——这道痕是新的,最多两天。
      而它的形状,沈确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不是随便划的。那是一个人身高的标记。有人背靠着这面墙站了很久,用指甲在自己头顶的位置划了一道,然后慢慢滑下去,滑到手指够不到的地方才停。
      有人在四楼等过。等得很久,久到要在墙上量自己矮了多少。

      第三晚,他没等。
      十点四十,他直接上了四楼。
      这一层和楼上不一样。五楼是圆顶屋,六楼以上是封顶的检修层,四楼却是完整的——一排教室,门都锁着,玻璃上贴着期末考试的封条,走廊尽头的窗户坏了,风一直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片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最里面那间教室的门没贴封条。
      门上有块玻璃,玻璃后面挂着一块布帘,帘子拉得很严。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塑料的,边角裂了,字还看得清:
      广播社·第二播音室(停用)
      沈确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凉得不正常——金属在十一月晚上应该是室温,但这块把手的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刚有人握过,握了很久,把温度带走了。
      他往下压。
      门开了。

      屋里没有灯。
      但也不是全黑——北面的窗有一块玻璃掉了,用硬纸板挡着,纸板边缘漏进来一线月光,斜斜地切在地上,刚好照见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
      桌子是老式的播音桌,桌面挖了一个圆洞,洞里嵌着一圈橡胶垫,垫子上压着一圈很浅的印子,像是长期放着什么东西。桌角有一台机器,外壳拆了,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一排电容,电容的脚被焊过又拆过,焊点新得发亮。
      地上堆着东西。
      不是机器。是纸。
      一叠一叠,码得很齐,用橡皮筋捆着,一共十二叠,每叠之间留着两指宽的缝,像是在数数。
      沈确蹲下去,摸到最上面那一叠。
      纸是潮过的,干了以后有点皱,边角卷起来。他抽出一封,对着月光看——横格纸,铅笔字,一角被水晕开。
      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写的字。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每天坐在那间屋子里,听一个人说话,听另一个人不说话。我听了一个月,还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是他写的。十月二十三日,他写了这封信,投进那个绿色的信箱,第二天去看,信不见了。他以为是被拿走了,或者是被风吹掉了。
      现在它在这儿。被拆开过,折痕是新的,被人展开又折回去,折了至少三次。
      而在他的字下面,多了一行。左手写的,笔划歪着,但比上次稳: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知道”。
      我的回答是:不该。
      沈确的手开始抖。
      他一叠一叠翻过去。二百一十四封,一封不少。每一叠都捆着,每一叠的封面上都用铅笔写着一个数字:17、34、51……一直到最后一叠,写着 204,剩下十封没有编号,单独放在最边上。
      最上面那一叠的封面上,除了“17”,还有一行小字:
      有十七封没有回音。
      沈确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张旧播音桌。
      他想起来了。十一月三日,那一晚有四个人在同一小时打电话,说同一件事。十七封没有回音——不是十七个人,是十七次。十七次有人说了话,而那边没有人接。
      因为他还没来。因为机器还没开。因为记录上写着“未接”。
      有人把这些信一封一封拆开,一封一封读,然后把它们按十七个一组分开,数出哪些是有回音的,哪些是没有的。
      做了这件事的人,花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得多。
      手机的光晃了一下,照到桌子底下。
      桌下有一个铁皮盒子。和圆顶屋里那个一样大,一样旧,盖子没盖严。沈确伸手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钥匙。
      是一盘磁带。标签上用铅笔写着:2023-11-03·B。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写着一个字:废。
      以及一把钥匙。上面缠着一小段胶布。
      透明的。
      沈确把那盘磁带拿起来,翻过来。B面的塑料壳上有一道划痕,很新。和老唐柜子里那盘一模一样。
      不。
      他把两盘并在一起看。
      老唐那盘的划痕是从左上到右下。这一盘的划痕是从右上到左下。
      这是复制品。有人把这盘带子翻录过,然后把原版放回去,把这一盘留在这儿。
      盒底还有一张纸。很小的一块,从色卡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块颜色。
      靛蓝,上层压灰,最上面一层淡紫,一笔一笔叠了十几层,叠透了。
      背面用左手写着一行字:
      我学会了。这次是真的。
      但我还是不敢敲门。

      秦筝是十一点二十上来的。
      她抱着一台笔记本,进门就愣住,然后慢慢把电脑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那十二叠信。
      “你找的?”
      “不是我。”沈确说,“它们自己在这儿。”
      “谁有这间屋子的钥匙。”
      “没人。”沈确说,“这门没锁。”
      秦筝抬起头。“没锁?”
      “嗯。封条贴在隔壁几间,这间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间屋子,”沈确站起来,环顾四周,“从来就没被算进学校的资产里。”
      他走到墙边,指给她看。墙上有一排挂钩,挂钩下面贴着褪色的标签:耳机×4、话筒×2、备用磁带。还有一个更大的标签,贴在电闸旁边,字迹几乎掉光了,但还能认出来几个字:
      ……屿……姐……负责
      秦筝走过去,用手擦了一下那块标签。
      “林屿的姐姐。”她说。
      “嗯。”
      “所以这间屋子是她用的。”
      “所以这间屋子是他姐姐用的。”沈确说,“而圆顶屋,是后来才有的。”
      他把那盘磁带递给她。
      “这是 B 面。复制品。原版还在老唐那儿。”
      秦筝接过去,看了一眼标签,又看了一眼盒子底下那把缠着透明胶布的钥匙。
      “透明胶布。”她说,“昨晚那个人拿的就是这段。”
      “嗯。”
      “所以昨晚进圆顶屋的那个人,”秦筝慢慢地说,“先来了这儿。拿了这把钥匙,上了五楼,敲了三下门,把钥匙交出来,然后下楼。”
      “或者,”沈确说,“他根本没下楼。”
      走廊里的风停了。
      秦筝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说他坐在三楼。”沈确说,“可三楼拐角看不见五楼的窗。而你说过,这个位置能看见整条上山的路。”
      “所以他在说谎。”
      “所以他在替别人挡。”沈确说,“他让我们以为那个人在三楼,这样我们就不会往上看,也不会往下看。”
      “往下看?”
      “四楼。”沈确说,“这间屋子。”
      秦筝把磁带放回盒子,盖上,动作很慢。
      “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她说。
      “什么。”
      “这间屋子有电。”她说,“你看那个电闸,是推上去的。你看那台机器,电容是热的。”
      沈确伸手摸了摸那台拆开的机器。
      指尖传来一点余温。
      “有人今晚在这儿。”他说。
      “不止今晚。”秦筝走到墙角,指着地面,“你看这儿。”
      墙角有一小堆烟灰,捻得很实,压了三层。和三楼栏杆缝里那个一模一样。
      “同一个牌子。”秦筝说,“外地烟,学校小卖部不卖。而且——”
      她蹲下去,从烟灰旁边捏起一样东西,举到月光下。
      是一个耳塞。海绵的,白色的,用过的,上面沾了一点很淡的油。
      “这是你的型号。”她说。
      “我用的是两层。”
      “这是一层。”秦筝说,“而且这不是你的。你的耳塞左边有一道牙印,是你紧张的时候咬的。这个没有。”
      她把耳塞放进一个塑料袋,封口,塞进包里。
      “所以四楼这个人,”她说,“也戴耳塞。也怕吵。也听得太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确。”
      “嗯。”
      “联觉会骗人,许茵说的。”她说,“但你告诉我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戴耳塞戴到需要换型号,那他听到的东西,和你听到的是不是同一种。”
      沈确没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月十日他第一次站在那扇门外,听见里面有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纸面、椅子腿轻轻挪动。想起那些夜晚他总觉得屋里不止两个人。想起林屿说“我留一只耳朵在外面”。
      想起那串落后半级台阶的脚步。
      “秦筝。”他说。
      “嗯。”
      “三年前,”他说,“这个节目是几个人做的。”
      秦筝愣了一下。“两个。主播和一个技术。技术是他姐姐,负责设备和剪辑,不负责出声。”
      “那如果,”沈确说,“还有第三个。”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秦筝停住了。
      她慢慢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因为录音带。”她说,“三年前的带子都是单声道。只有一个音轨。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屋里说话,会被录进去,会被听见。”
      “除非,”沈确说,“第三个人不说话。”
      “除非他不说话。”秦筝重复了一遍,“除非他只是坐在那儿,听着,记着,什么都不做。”
      她走到桌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光铺了一地。
      “那我告诉你另一件事。”她说,“我查到了那个匿名帖的来源。”
      “香港代理。”
      “那是第二层。”秦筝敲了几下键盘,“我追的是第一层。代理服务器会把真实 IP 藏在头信息里,学校的系统做得很烂,漏了一段。”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来源:10.16.4.87 ·实验楼旧区·物理端口 5F-北·时间 11/18 22:15
      沈确盯着那行字。
      “这是屋内的口。”他说,“我们查过。”
      “对。”秦筝说,“但你看时间。二十二点十五分。”
      “播出前十五分钟。”
      “对。”秦筝说,“而那句关于你的帖子,发布时间是十点零三分。两个时间差了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
      她抬起头。
      “发帖的那台机器,二十二点十五分在圆顶屋,十点零三分也在圆顶屋。它没有移动过。”
      “那发帖的人——”
      “发帖的人不需要在那儿。”秦筝说,“他只需要提前把东西写好,存进去,设定一个定时发送。学校的论坛支持定时发布,学生会的人都知道这个功能。”
      屋里静下来。
      北窗那块硬纸板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月光在地上滑了一寸,刚好照到那十二叠信的最后一叠。
      “所以,”沈确说,“昨天晚上,有人走进圆顶屋,连上网,把一句关于我的话设成十点零三分发出去,然后下楼。”
      “对。”
      “而那个人,”沈确说,“用的是那段透明胶布的钥匙。”
      “对。”
      “而那段钥匙,”沈确说,“是林屿昨晚给出去的。”
      秦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确把那个铁皮盒子抱起来,“林屿知道这间屋子。”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姐姐——”
      “不。”沈确说,“我的意思是,他知道这间屋子有电,知道这台机器是热的,知道这扇门没锁。而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顿了顿。
      “他也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姐姐的播音室在四楼。”

      他们下楼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
      五楼的灯亮着。圆顶屋的门开着,林屿坐在桌后,稿子摊开,铅笔在手边,水杯里有半杯水。像是从没离开过。
      沈确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林屿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他。
      “你去了四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那股味道。”林屿说,“旧机器的味道。焊锡和灰。”
      他把盒子打开,拿出那盘磁带,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
      “这不是原版。”
      “我们知道。”秦筝说,“原版在你那儿。这是复制品。”
      “嗯。”
      “谁复制的。”
      “不知道。”
      “林屿。”沈确说,“这间屋子,你知道吗。”
      林屿抬起头。台灯的光只照到他胸口,脸在暗处。
      “知道。”
      “你姐姐的播音室。”
      “嗯。”
      “它有电。”
      “我一直给它留着电。”林屿说,“每个月上去推一次闸。”
      “为什么。”
      “因为她走之前,”林屿说,“把一些东西留在那儿。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找什么。”
      “不知道。”林屿说,“我没找过。”
      屋里很安静。秒针走了十二下,顿了一下。
      “那把钥匙呢。”沈确说,“透明胶布那把。你昨晚给了那个人,他今天早上把它留在了四楼的盒子里。”
      “嗯。”
      “所以他去了四楼。”
      “嗯。”
      “你知道他会去。”
      林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指抚过门框上方那块铁皮。漆掉了,露出里面锈成褐色的金属。
      “沈确。”他说。
      “嗯。”
      “你听过那块铁皮响。”
      “听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屿说,“为什么四楼那扇门,也有一块一样的铁皮。”
      沈确愣住了。
      “九八年装这栋楼的时候,”林屿说,“所有播音室的门框都用了同一批铁皮。五楼一块,四楼一块。两块都是哑的,如果你用原配的钥匙。”
      他转过身。
      “但如果你用配的钥匙,”他说,“两块都会响。”
      “……所以那晚——”
      “所以那晚我听见的那一声‘嗒’,”林屿说,“可能不是从五楼来的。”
      “是从四楼来的。”
      “嗯。”
      “而你以为有人在五楼门外。”
      “嗯。”
      “所以你开门的时候,”沈确说,“五楼其实没有人。”
      林屿看着他,很久。
      “有人。”他说,“他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上,等我开门,然后走上来,敲了三下门。”
      “他为什么不直接上楼。”
      “因为他不想让我听见他的脚步停在哪儿。”林屿说。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一角稿纸。
      “秦筝。”林屿忽然说。
      “嗯。”
      “你那台电脑,”他说,“能查到一件事吗。”
      “说。”
      “十一月三号晚上,”林屿说,“二十二点十七分打进来的那通电话,和二十二点四十一分打出去的那通电话——它们的时长加起来是多少。”
      秦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十九分钟。”林屿说,“十七每晚打十九分钟。而那一晚,记录上打进来的那通是十六分四十秒。打出去的那通是三秒。”
      “还有十七秒呢。”秦筝低声说。
      “还有十七秒,”林屿说,“不在任何一盘带子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副监听耳机,耳罩磨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海绵,头梁上用白色胶布缠了一圈,胶布上写着一个很小的字:屿。
      他把耳机放在桌上,推向沈确。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老唐那儿。我们去听 B 面。”
      “你要听什么。”
      “听那三秒之后,”林屿说,“有没有人放下听筒的声音。”

      回到宿舍已经快一点。
      沈确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塞,世界被压成一部默片。
      可他还是在脑子里听见了两串脚步。
      一串停在五楼。一串停在四楼。
      而第四串——他没有数过第四串,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很轻,很慢,从不踩在同一块水泥面上,总是偏左一点,像是刻意避开前面所有的脚印。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到最后空白页。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11月21日。
      二百一十四封信在四楼。分成十二组,每组十七封。
      有十七封没有回音。
      四楼有一间废弃的播音室,是他姐姐的。电一直通着。
      那盘 B 面是复制品。原版在老唐那儿。
      门框上的铁皮,四楼也有一块。
      林屿说:那一晚还有十七秒,不在任何带子上。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很重,重到下一页都能摸出凹痕:
      我的那封信被拆开过。他在下面回了我一句。
      他说:不该让他知道。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事。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确定楼上那间屋子里坐着的是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10.19号开更,首天更三章,后面至少日更一章,总共36章左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