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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恐怖的是披着名士外皮的豺狼 管事的仆妇 ...

  •   管事的仆妇们推门进来,粗声大气地赶着满室姑娘起身去沐浴,那架势活像在赶一群待宰的羊。流民颠沛流离,大多不曾净身,个个身上灰垢厚重,世家子弟们,要吃肉,也得先把食材洗剥干净。
      谢令昱在队伍里挪着小步子,想着此刻必须要逃,一旦脱衣入浴,夹层里缝的金锞子可都保不住了,可此刻转身就跑的话,四下都是持棍的仆妇与家丁,只怕死得更快速。
      她自小长在谢府深宅,日日泡在窑场烧瓷,哪里遇过这等阵仗,一时心乱如麻,竟半点法子也想不出来。
      正惶然无措间,她抬眼远远望见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崔明姝。
      那是她在金陵时顶顶有名的死对头,两人年岁相仿,同是世家嫡女,样样都要较个高下。
      那年龙华雅集,崔明姝一曲《广陵散》技惊四座,本是拔得头筹的光景,偏生谢令昱捧出亲手烧制的秘色莲瓣盏,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晋百年间,世家门阀向来以金银器为俗艳粗鄙,反倒将青瓷奉作清贵雅物,最以类玉似冰为贵,而谢令昱的那盏莲瓣盏胎薄釉匀,冰胎玉骨,席间当即有人抚掌笑称:“崔女之琴,谢女之瓷,真乃金陵双绝。”
      崔明姝却认定是谢令昱故意扫她颜面,散席时冷着脸撂了话,说“匠人之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谢令昱也不相让,回了句“总比虚有其表的花架子强些”,两人的梁子越结越深。
      后来谢家遭桓氏构陷,全族迁回会稽避世,谢令昱便再没见过她。可她知道,崔明姝心高气傲,这口气憋了这些年,断断不会轻易作罢。记得离金陵那日,崔明姝还特意赶去城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放了好些狠话,说迟早要把今日的场子找回来。
      可她怎么会不在金陵,反倒出现在这淮北边境的荒僻庄子里?
      谢令昱盘算着,崔明姝虽与她有仇,可眼下这境地,除了投奔她,再无半分生路。大不了就是死在她手里,或是被她转头第一个送进筵席,加速自己的死期,左右都是一死,倒不如赌这一把。
      她咬咬牙,运足了气,清亮亮喊了一声:“崔明姝!”
      一声出口,四下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领头的仆妇立时沉了脸,抄起手里的藤杖便朝她身上抽去,嘴里骂骂咧咧:“女郎的名讳也是你这流民贱婢敢直呼的?”
      谢令昱猝不及防,一杖正抽在胳膊上,疼得她浑身一颤。
      谢令昱何时受过这委屈,她可是谢家的嫡次女,上头还有长姊谢令姜,自小便是阖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便是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被长辈数落两句,何曾受过打,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抬手去挡,那仆妇却不依不饶。
      “住手。”崔明姝领着贴身丫鬟缓步走至跟前,拦住了仆妇,仆妇只得站到一旁。
      崔明姝扫了谢令昱一眼,语气平淡:“抬起头来。”
      谢令昱连忙放下手,抬脸看她。
      崔明姝顿时一愣,脱口便要出声:“谢……”
      “我是阿翘!”谢令昱连忙打断她。
      阿翘是她的小字。她不愿当众暴露身份,免得节外生枝。崔明姝眸色一动,当即了然,疑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回头我慢慢跟你说……你,你先带我走。”谢令昱着急的开口道。
      崔明姝站着没动,半晌没说话。
      谢令昱心里直打鼓,暗道这崔明姝莫不是真要见死不救?
      她上前一步,攥住崔明姝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女郎,从前都是我不对,要打要罚都随你,便是死在你手里,我也认了。我给你赔罪。”
      谢令昱可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大女郎,不过是低头道歉,又少不了半分肉,可要真当了那不羡羊,那是真要少肉的。
      她瞥见崔明姝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便知道有戏,崔明姝吃软不吃硬,于是连着又放软了语气,一遍遍央告:“女郎大人有大量,便饶了我这一回。你之前最喜欢的那个鸡首壶,回去我就送给女郎赔罪。”
      崔明姝终于开了口,转头看向一旁的仆妇:“这人我要了,交给我吧。”
      仆妇顿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女郎,主君的宴上还等着人呢……”
      崔明姝厉声打断:“这么多个人,也不差她一个。怎么,我如今在这庄子里,连要个人都不行了?”
      仆妇连忙躬身退后,连声称是。
      崔明姝扫了谢令昱一眼,淡淡道:“跟我走吧。”
      谢令昱心头一松,总算不用生生被割肉了,可刚迈开步,转头便看见队伍里的姑娘们都眼泪汪汪地望着她,个个面如死灰。
      她顺着队伍往前看,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被推进沐浴的汤房,洗干净了又被架着往宴客厅的方向去,真如待宰的牲畜一般。
      明明都是一样的绝境,偏只有她一个人能脱身,好似这群姑娘们的苦痛,都是因她而起,都是由她造成的,谢令昱心里难受极了,眼眶又热了,她对着方才在偏房里搭过话的那姑娘,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们等我。”
      说完,便连忙转身跟上了崔明姝的脚步。
      到了崔明姝的厢房,屏退了下人,屋里只剩她们二人。
      崔明姝一言不发,转身从妆奁里取了一小罐药膏,走到她跟前。
      谢令昱反倒往后缩了缩,心里打鼓:“你……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崔明姝没说话。
      “毒死还快些,也好过当那不羡羊。”谢令昱认命了。
      可崔明姝却一把扯过她的胳膊,撸起衣袖,露出几道红肿的杖痕。
      崔明姝挑了药膏,径直敷了上去,动作不算轻,却也没弄疼她:“你要是死了,谁来赔我那鸡首壶?”
      谢令昱没想到崔明姝会给自己上药。当年在金陵,她是真瞧得出崔明姝眼里的火气,是对自己动了杀心的。
      崔明姝:“你往日虽处处气我,可我也知道,你身份比我金贵得多,谢家更是把你当心肝宝贝。趁早把伤料理了,也不至于日后落疤。”
      这话一出口,谢令昱直接掉下眼泪,方才挨打的时候都没顾上哭,此刻被她这么一说,再也忍不住,越哭越凶。
      崔明姝看着她嚎啕的样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说你两句金贵,你还真演起来了。”
      谢令昱连忙收了哭声,抽噎着抹了把脸。崔明姝这人就是嘴毒,等救了司马珩回了金陵,非得想个法子把她这张嘴给堵上。想到这谢令昱也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不在金陵,反倒在这儿?”
      这一问,倒轮到崔明姝眼圈红了。她嗔了谢令昱一眼,带着几分委屈:“你还知道问我的事啊?你可知这庄子里,如今是谁做主?”
      谢令昱摇了摇头。
      “崔景,你记得吗?”崔明姝看着她,提醒了一句。
      谢令昱又摇了摇头。
      崔明姝不由得苦笑一声:“这便是我待在这儿的缘由了,崔景是我哥哥。”
      谢令昱一愣:“你哥不是崔明远吗?”
      看着谢令昱一脸茫然,崔明姝解释道:“崔景是我庶兄,生母原是青楼女,无名无分,连族谱都没资格上,早年在金陵的时候,连体面的差事都捞不到,只当杂役使唤。后来他私吞了族里一笔赈灾粮,逃到这淮北三不管地界,占了这处庄子,他要结交南北世家子弟、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对外总得打着崔氏的旗号,可他自己的出身摆在哪儿,谁肯跟一个庶出的野路子来往?”
      谢令昱一下子便懂了:“所以他把你带到这儿,有你这个崔氏嫡女在,就等于给他的身份盖了正经印信,旁人便不会疑心他的来路,也肯放心跟他打交道、做交易。”
      崔明姝点了点头:“他想方设法把我骗到这儿,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好吃好喝供着,可半步都不许我出庄子,更不许我传信回金陵。我于他而言,哪里是妹妹,不过是块撑门面的活招牌罢了。”
      “那崔家就没人找你?就任由他胡来?” 谢令昱追问。
      崔明姝摇了摇头,眼里满是黯淡:“家里自然知晓我失踪了,可没人知道我在这儿。这庄子把守得严,半分消息都传不出去。我自己都逃不出去,怕是也没法子把你送出去,说不定……你也要在这儿陪我一辈子。”
      谢令昱浑身一激灵,随即坐直了身子,眼里重新燃起光来:“不行。谁都不能困在这儿。我要出去,青叶、谢七也要出去,还有你,还有偏房里那些姑娘们,一个都不能落下!”
      看着她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崔明姝擦了擦眼角,带着几分希冀看向她:“你有法子出去?”
      谢令昱又突然泄了气,耷拉下肩膀,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没有……你也不是不知道我。”
      崔明姝简直被她气笑了。可倒也确实是实话,谢令昱是出了名的“瓷痴”,整日里就往窑场钻,和瓷土、釉料打交道,最不耐烦世家交际里的虚与委蛇,旁人说句弦外之音,她往往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时甚至根本接不住。
      也是因为谢家祖父领军退敌,家门声望鼎盛,她顶着谢家嫡次女的名头,性子直来直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再加她出手大方,烧出的好瓷随手便送与人,金陵上下谁不以得她一件秘色瓷为荣,人人都夸她心性单纯。
      可在这吃人的地方,单纯是要人命的。
      两人对着沉默下来,一时竟都没了主意。

      而此时的流霞宴上,已是歌舞升平,酒酣耳热。
      众人轮番劝王野饮酒食肉,他却百般推拒,半分不肯沾唇。一来二去,反倒成了席上的一桩赌局,众人纷纷起哄打赌,谁能让王郎吃上一口肉、饮下一杯酒,便输他一顷临河熟田、一双吴地美婢,连淮上私渡的年利分账都敢随口抛出来当彩头。
      崔景见状,便笑着拍了拍手,下人当即捧上一个小食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剂五石散,带着淡淡的朱砂色:“王兄这般放不开。”
      崔景捏起一剂散,笑着递过去:“服了这东西,眼前这不羡羊,你也只当是寻常羊羔肉,鲜美无比。”
      五石散一露面,席上的世家子弟们顿时都来了精神,纷纷自取了服食。
      不过片刻功夫,众人便个个面色潮红,浑身燥热,有人索性脱了外袍,跑到殿中冰池里的冰块上打滚,口中连连喊着痛快。
      崔景拿着散剂,步步凑近王野,语气里带了几分逼仄:“王兄,这面子你总不能不给吧?”
      王野左支右绌,散不肯服,肉不肯碰,端坐席间,清贵得像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和满座癫狂的模样格格不入。
      席上忽然有人慢悠悠开口:“王兄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莫不是……根本就不是琅琊王氏的人?又或是,专程来给金陵通风报信的?”
      话音一落,周围的喧闹渐渐停了。十几道目光都落在王野身上,带着探究和恶意。
      不管是哪一种都挺吓人的。
      世家子弟支脉繁杂,旁支远房散居南北,便是认不得名姓、对不上脸面也是常事,怕只怕这人从头到脚,全是伪装的。
      可比起身份作假,更可怕的是通风报信。
      无论是高门世族,还是像蔡衡台城七子这般的清议领袖,最惜的就是门第声名。正是怕污了清誉、落人口实,才躲到这淮北边境来,才把这活人割肉的荒唐宴,套上“不羡羊”“夫妻肺片”的名目遮掩。
      今日这席上的龌龊事若是传回金陵,在座诸位的家声,崔氏的脸面,乃至台城七子的清名,便要尽数扫地。
      崔景的目光也凶狠起来,蔡衡早前便点过他,这王野来路蹊跷,未必是真的琅琊王氏正支。
      他不是没有疑心,只是多做了一层准备,这庄子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管他是真是假,只要这人敢进他的庄子,便休想活着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最恐怖的是披着名士外皮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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