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上神当跟班》安屿鹿鸣

4、 人间烟火 说走就

　　说走就走，三人商量完后，草草收拾好物件。

　　陆昭再三叮嘱，务必把妖息敛藏干净，若是被旁人盯上，便和地上那堆鸡骨头一样下场。

　　孙后与小野齐齐朝着那堆骨头瞥去，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下山路上，路过一颗大树，小野指使孙后摘了半袋青果子，顺便逼着陆昭当苦力。

　　茶足饭饱，一行人路过一处山泉。泉眼汨汨，蒸腾着暖融融的热气，细碎光点如星子一般，在水面四周悠悠环绕，泉水清透，一眼便能看见底。

　　陆昭提议就地洗洗，几人身上太脏了。孙后点了头“行。”

　　小野路上吃了果子，灵力回了大半，却始终缄默不语。

　　陆昭见状，皱起眉朝孙后偏了偏头，低声问：“他是不是上了年纪？这一路，都是看到他吃了睡，睡了吃。”

　　小野掀了掀眼，又懒懒合上，语气淡得发寒：“少说我，再说，我让你死。” 说完羽翼捂住脑袋，不再理他。

　　孙后没掺和，寻了块阴凉树根坐下。陆昭独自走到泉边查看，不多时折返，面上浮上喜色：“泉水是活流的，里面蕴着灵气。孙姑娘，你先去洗。”
　　他眼睛亮晶晶的，诚恳侧身让出道路。

　　孙后摆摆手：“你去吧。我直接用灵力洗涤就好，还没到山下，下水麻烦。”她随手把肩头的小野拎下来往地上丢。

　　小野翅膀猛地炸开，哇哇大叫：“桃妖妖！”

　　话音落，身形一晃幻作少年模样，怒气冲冲站到孙后面前：“我睡得正香，你丢我干嘛？”

　　孙后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你去洗洗，这山泉能补灵力。”说完便不再搭话，态度敷衍，干脆把这两人当空气。

　　“哼！”小野冷哼一声，转身朝着山泉走去。陆昭紧跟其后，走几步又回头，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孙后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陆昭这才安心离开。

　　孙后靠着老树，闭目养息。

　　过了一会儿，孙后睁开眼，方才闭目调息时，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槐仙姑最后那一刻的景象。她指尖刚抚上脖颈，陆昭和小野就回来了，她连忙收回手。

　　二人沐浴完，缓步走近。

　　水汽未干，陆昭那身素袍穿得松松垮垮，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侧，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颚线滑进脖颈，平时那副虚伪的算计被洗去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极其刺眼的脆弱感。

　　孙后靠在树上，视线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她挑了挑眉。这凡人，长得真好看。

　　陆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眼底闪过一丝防备，语气却带着笑：“孙姑娘，这般盯着一个男子看，不妥吧？”

　　孙后嗤了一声：“好看的事物，为什么不能看？”

　　“让让让。”

　　小野的声音猛地插进来，生生打断二人的对话。陆昭往旁边退开一步。

　　小野拖着长长的衣摆走出来。那件粉白渐变的羽衣在阳光下流转着鎏光，长发如瀑，眉心一点黑痣。他脸色极白，眉宇间全是不耐烦。

　　孙后微微一怔，在秘境里，小野大多时候都是那团圆滚滚的粉白鹦鹉模样，几百年来，除了偶尔筑屋，极少化成人形。

　　她竟不知道，他长成这般模样。不自觉呵呵笑出声，一副看呆了的样子。

　　撞上小野冷厉的眼神，她歪着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哼。” 小野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另一边站定。

　　陆昭淡淡一笑，移步到一傍。三人再无多余言语，各安其所。陆昭打坐调息，孙后闭目养神，小野跃身上枝头睡觉。

　　往后三天，一行人穿行在连绵山林。

　　白日赶路，陆昭边走边同二人讲凡间的规矩。小野嫌走路麻烦，依旧是粉白鹦鹉本相，蹲在孙后肩头，是不是歪头啄一口新鲜野果。

　　待到夜里，陆昭静坐打坐，孙后沉眠歇息，小野便化为人形，倚着树干守夜。

　　陆昭同他们说起世间事。

　　如今年号元昭，九州广袤。

　　世人传言如今人、妖、神和睦共处，可神只存在于传说，居于三十三重天，高高在上，从不下凡，凡间唯有神像庙宇，受人香火供奉，他自小入青云宗，从未亲眼见过神明。妖倒是常有耳闻，人间设有修仙宗门。

　　但凡妖物作乱，宗门弟子便会下山除妖。

　　世间也传，恶妖无情，失了寻常五感，性情暴戾，伤人害民，还会急速衰老。穷苦百姓拿不出银钱请修士除妖，宗门便定下规制，一年设三批弟子下山历练。历练路上百态纵生，有修士动了心爱上妖，也有修士不慎丧身妖口，重重际遇，不一而足。

　　等到第三日旁晚，密林的尽头终于豁然开朗。

　　遥遥前方，瑶城厚重的城门，静静立在暮色之下。

　　暮色漫上来，长街向远方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连片屋檐错落相接，道旁垂柳垂着枝条，晚风拂过，叶絮簌簌翻飞，残阳余晖软软铺在城外田间。

　　三人迈步入城。陆昭提议先寻个客栈落脚安顿妥当，再打探消息。孙后正要开口反驳，蹲在她肩头的小野哼哼两声，竟先点了点头，随即振翅，率先朝前飞去探路。

　　落日余晖洒在往来行人面上，像是给一张张笑脸夕抹了一把喜事的腮红。

　　白发老人牵着蹒跚学步的稚童，弯着腰咿呀咿呀逗哄；小孩踉跄着往前挪几步，老人欢喜得比孩童还要手舞足蹈。街边有少女对着镜盒试胭脂，三五男子聚在一处闲谈，孩童拽着父母两边衣袖撒娇，满城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孙后静静望着来往人流，扑面而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息，大抵就是话本子里写的，人间烟火。

　　他们顺着人流向内走，出城的人络绎不绝，三人侧身立在路边。行人说说笑笑，擦着他们肩头走过。人海滚滚，而他们三个，如同江河中央里的孤舟，逆着人潮缓步前行。

　　途径一家糕点铺，孙后目光一下子被勾住。蒸笼雕工精致，漆着朱红，笼中摆着一枚糕点，通体莹白，表面星星点点点缀着干花瓣。

　　甜香悠悠传来，勾得她脚步顿住，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目光牢牢钉在那枚糕点上。

　　甜香四下漫开，孙后微微眯起眼，眸子里亮得像是盛了星光。

　　“走吧。” 陆昭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孙后回过头，抬眼望向他。陆昭立在薄暮柔光里，瞧着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藏着一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伸手，把几文铜钱递过来：“我只剩这些了。” 眉眼弯起，喊着笑意。

　　孙后垂眸看着掌心里的铜钱，心底漾开一缕异样的暖意。钱币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唇角向上扬起，咧嘴一笑，抬手拢住铜钱，再抬眼，听见陆昭道：“去吧。”

　　孙后点点头，转身快步上前：“老板，我要这个。”

　　掌柜笑着迎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姑娘，要这块米糕？”

　　孙后应声点头。掌柜用竹夹子夹起米糕，用纸包好。孙后伸手递钱，他却没有接，压低声问：“你们也是冲着陈家来的？”

　　孙后递钱的手僵在半空，这话来得突兀，一时茫然，答不上来。

　　掌柜见孙后一脸的茫然，便不再问，继续说道：“这是瑶城特产，我们店开了上百年。这块算我请你的，外乡人行路不容易。” 他晃了晃手里的米糕，神色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忧色。

　　随即把米糕塞到孙后手中，轻声叮嘱：“姑娘年纪轻，千万别去陈家。”

　　他望着孙后的目光，像看待自家晚辈。大约是孙后一身懵懂天真，掌柜只当她是宗门里年纪尚小、下山历练的弟子，眼神里满是温和关切。

　　孙后捧着糕点，一时手足无措。不曾想凡间之人，竟这般和善。

　　老者白发苍苍，言语慢悠悠，白白送她吃食。她眼珠转了转，正要开口追问，掌柜却抱起蒸笼，转身进了铺子后头。

　　她抿了抿唇，高声爽朗喊道：“多谢掌柜！我先走啦！”
　　蒸笼的阴影后方，遥遥飘来一声：“好。”

　　孙后咧嘴一笑，转头咬下一口米糕。清润米香混着淡淡的花香，一下子漫满口腔。

　　这是她头一回尝这般吃食，欢喜得眯起眼。她转了转脑袋，抬眼就撞进陆昭的视线里，他正垂眸看着她。

　　他温声问：“好吃吗？”

　　“好吃。” 孙后又小口咬了一点，抬眼望向树梢，扬声喊，“小野！”

　　扑棱棱一声，鹦鹉自树上飞落。孙后把剩下的半块米糕撕开，递过去喂它。喂完抬眼，正撞见陆昭一脸讶异。

　　孙后误以为陆昭这是嫌弃自己和小野亲近的方式，又想起话本子里说的，男女忌讳共食一物。

　　她当即恼了：“生死与共的伙伴，我有吃的，他也得尝一口。有什么不妥的？再说了，我撕开给他的，又没沾我口水！你看不起？！”

　　她气鼓鼓伸手揉了揉两把鹦鹉的脑袋，瞪着陆昭，没瞧见他眼底那层无奈。

　　再低头看向掌心的小野，往日一碰就要炸毛叫嚷着啄她的家伙，此刻竟安安静静，十分乖顺。

　　孙后有些惊奇：“小野，几口米糕就能买通你了？”

　　“桃妖。”

　　一声低沉带着愠意的嗓音响起。孙后撸着鹦鹉的手猛地顿住。

　　这熟悉的声音，根本不是掌下这只发出来的。

　　她心头一慌，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活像只缩起身子的鹌鹑。

　　她硬着头皮慢慢抬头，发现小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陆昭的肩头，冷冷看着她。

　　孙后咬着下唇，一时手足无措，尴尬般呵呵一笑。都怪米糕的香味冲昏了脑袋，竟忘了分辨。

　　慌乱之间，掌心里那只鹦鹉张翅飞走，她的手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

　　陆昭抬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壳，低声说：“我跟你说过啦。” 弯着眼笑，转身径直往前走。

　　孙后愣在原地，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连忙提步追上去。

　　街边一盏盏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铺开，衬得少年身影修长。停在他肩头的鹦鹉气得浑身羽毛蓬成一团，收拢着翅膀。少女跟在身后，踮起脚去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