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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院熬霜,寸骨承千虐 一夜风雪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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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彻骨,掩尽皇城繁华余韵,也封死了岑府西北角听雨阁所有微薄的生机。
天色未明,夜色依旧沉浓如墨,整片府邸尚陷在深眠寂静之中。前院主宅暖阁地暖恒存,锦被柔软,贵人安睡,灯火温存,半点寒苦不侵。
唯独听雨阁,是整座高门府邸唯一被风雪遗弃的死角。
四更天刚过,更鼓沉沉,穿透层层夜色落进荒芜院落。
刺骨寒风卷着残雪,无休止地拍打破旧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吼,似怨似泣,终年不散。窗纸薄脆陈旧,多处裂碎,寒风毫无阻隔地灌进屋舍,将一夜低温冻得彻彻底底,屋内冷冽堪比露天雪地。
无火、无暖、无毡、无衾。
榻上旧被薄硬,经年洗晒,棉絮板结僵硬,早已失了半分保暖之力,盖在身上如同覆着一层冰冷粗布。
岑溪一夜浅眠,浑浑噩噩,半睡半醒之间,始终被寒意与病痛裹挟缠绕。
昨夜伏案抄规至夜半,身心透支极致,体虚咳喘反复不止,数次涌上喉间,又被她死死压抑吞咽回去,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引来值守婆子的苛责挑错。
灯下执笔太久,指尖冻得僵硬发紫,腕骨酸涩刺痛,久握笔墨磨出细密红痕。粗劣草纸边缘粗糙,反复摩擦指腹,磨得皮肉发紧发涩。
她整整抄写整夜,将二十遍《岑氏家规》一一写完,字迹工整端正,字字规整,无一笔潦草,无一处错漏。
通篇家规,字字皆是束缚女子身心的枷锁。
三从四德,卑顺持身,安分藏拙,不问外事,不生怨怼,不争长短,以家族荣辱为先,以长辈喜怒为命。
条条框框,捆得住世俗女子,更捆得住她这无依无靠、任人宰割的废嫡女。
墨迹干透之时,夜色已深,风雪更寒。
她无力收拾纸笔,只静静伏在案上,短暂合眼休憩,未敢真正沉睡。多年幽禁生涯,早已让她养成浅眠警觉的本能,半点风吹草动便能即刻惊醒,从不敢放任自己安稳酣眠。
身子僵冷整夜,气血凝滞不通,四肢寒凉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膝关节旧伤遇寒必犯,昨夜低温彻骨,旧疾彻底翻涌,细密绵长的刺痛顺着骨缝蔓延周身,一寸寸啃噬肌理,沉缓、顽固、无休无止。
晨起的那一刻,眩晕感率先冲上脑海,眼前层层叠叠浮起浓重黑晕,天旋地转,身子微微一晃,抵着冰冷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喉间干涩腥痒,熟悉的咳喘之意再度翻卷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人呼吸滞涩。
她微微垂首,缓了良久,一点点调匀紊乱的气息,压下病痛虚乏,敛去眼底所有孱弱倦怠。
不许病,不许倒,不许弱。
这是她在岑府苟活多年,刻入骨髓的底线。
一旦展露半分脆弱,便是无尽把柄,无尽苛责,无尽折辱。
五更准时,天蒙蒙亮,天边透出一线极淡极浅的鱼肚白,微弱天光穿透厚重云层,勉强落进这座荒凉废院。
院外准时响起开锁的刺耳声响。
“咔哒——”
沉锈铜锁转动,粗粝刺耳,划破清晨死寂。
王婆子带着两名轮值粗使仆妇,准时抵达听雨阁门外,面色冷硬刻薄,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刁难。
昨日宫宴风波落幕,主母震怒,阖府受压,所有下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大姑娘,就是府中最干净、最安全、最可以肆意磋磨的出气筒。
无人护、无人怜、无人查、无人管。
哪怕折辱苛待,肆意为难,也只会被视作管教罪身、规整家风,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木门被猛地推开,凛冽风雪顺势席卷而入,灌满整间寒室。
王婆子踏雪入院,目光冷漠扫过屋内狼藉堆叠的草纸,视线落在岑溪苍白孱弱的面容上,语气刻板冰冷,带着刻意拿捏的居高临下:“五更已至,不起身劳作,是想偷懒懈怠?”
“主母严令,今日起,每日五更清扫全院,阶前残雪、庭中落叶、瓦间积尘、墙角霉污,尽数清扫干净,一尘不许留存。”
“清扫不完、收拾不整、规制不周,今日便不许进食、不许休憩、不许停歇。”
字字严苛,句句刁难。
往日清扫,不过简单打理院落。
今日刻意加码,寒冬雪落不停,残雪层层堆叠,瓦檐冰棱垂挂,墙角冻土霉斑根深蒂固,绝非一时半刻可以清理干净。
分明是刻意为难,刻意磋磨,刻意耗尽她所有气力,逼她疲惫、逼她失态、逼她出错、逼她俯首认错。
岑溪立在案前,身姿纤细挺直,垂眸颔首,温顺有礼,无半分抵触情绪:“知晓,即刻清扫。”
她语声清淡平稳,不起波澜,无怒无怨,无怯无争。
太过乖顺,太过安分,太过无锋无芒。
反倒让刻意来找茬的王婆子,一拳落空,心底愈发憋闷不耐。
她最厌这大姑娘这副死水模样。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刁难不恼、折辱不怨,永远温顺自持,永远规矩稳妥,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连责罚都无从下手。
可越是这般干净规整、无懈可击,主母便越是厌弃,越是忌惮。
因为这份隐忍克制,太过不像寻常怯懦弱女,太过沉得住气,太过藏得深沉。
王婆子冷嗤一声,语气愈发刻薄:“知晓便快些动手,莫要杵着碍眼。”
“别以为昨日宫宴得了太傅一句公允,便可心存侥幸、恃势骄纵。”
“太傅管的是朝堂礼制,管不了岑府内宅家规。宫门之外,你依旧是岑府最不祥、最累赘、最惹人厌的废女。”
“昨日能保你一时清白,今日护不住你半分冷暖,明日更护不住你的命数荣辱。”
“身在岑府,主母便是天,家规便是法。不听话、不守份、不俯首,便只有吃苦受罪的命。”
句句敲打,字字戳刺。
刻意提醒她身份悬殊、天壤之别,碾碎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让她彻底认清现实。
朝堂公道,从来照不进内宅阴私。
顶层权贵一句轻断,于她是转瞬即逝的浮光幻影,于柳氏母女、于整座岑府,却是刻骨恨意、无尽迁怒。
岑溪静静听着,长睫低垂,眼底无半分情绪起伏。
这些道理,她比任何人都通透清醒。
她从未妄想凭借一场宫宴、一句公允、一次破例庇护,便能翻身、便能抬头、便能得到半分善待。
她从来不敢依仗、从来不敢侥幸、从来不敢奢求。
昨日紫宸殿的救赎,是规矩使然,是朝堂所需,与她本人,无半分干系。
谢临渊护的是礼法公正,是朝堂风气,是世家规制,从来不是她岑溪。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无人在意、无人庇护、无人眷顾的尘埃孤女。
王婆子见她依旧死水无波,心底不耐更甚,冷声道:“今日院外积雪厚重,瓦下冰棱锋利,墙角霉污顽固,尽数清理干净。”
“日落之前,院落无尘、阶前无雪、瓦面无冰、墙角无垢。但凡留一处疏漏,今夜加倍罚抄家规五十遍,通宵不许合眼。”
撂下严苛责罚,她便带着仆妇转身离去,反手重重合上院门。
落锁声响冰冷沉硬,再度将她囚困在这座无边寒狱之中。
院内重归死寂,只剩风雪簌簌,缠绕不绝。
偌大荒芜庭院,风雪弥漫,冰寒彻骨。
一把老旧竹扫帚,一柄残破铁铲,一只缺口木簸箕,便是她今日所有劳作器具。
器具陈旧残破,竹枝松散,铁铲锈钝,木簸箕裂缝漏雪,处处不顺手,处处是为难。
岑溪默然移步院心,抬手拿起冰冷扫帚。
竹柄常年露天放置,覆满薄雪冰碴,触手寒凉刺骨,冻得指尖瞬间麻木僵硬,皮肉刺痛发麻。
她五指缓缓收紧,牢牢握住扫帚,指尖泛白,骨节浅浅泛青。
天光微亮,稀薄白光照亮满院荒芜。
昨夜落雪整夜,院中积雪厚厚铺叠,没过脚踝,蓬松冰凉,踩上去簌簌作响,寒气透过鞋面、袜料,直侵皮肉,冻得双脚瞬间冰凉。
她从院角最远的位置开始清扫,动作规整有序,不急不缓,有条不紊。
先扫浮雪,再除冻土,再清墙角霉斑,再铲阶前薄冰,一丝一缕,一寸一厘,尽数收拾干净。
身姿纤细单薄,立在漫天风雪之中,愈发孤零渺小。
寒风无休止地切割肌肤,刮过脸颊、脖颈、手背,带来细密尖锐的冷痛。久病体虚的身子本就不耐严寒,此刻暴露在凛冽风雪之中,寒意层层入骨,浸透四肢百骸。
不多时,她额前细碎鬓发便被风雪打湿,黏在苍白额角。
眉眼覆着一层浅浅的薄霜,唇色愈发苍白干涩,近乎失尽血色。
双手裸露在外,反复握扫、推铲、清扫、整理,动作不停,片刻无歇。
指尖很快冻得通红发胀,继而青紫发僵,皮肉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稳扫帚手柄,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细微僵硬的滞涩感。
可她不敢停,不敢歇,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旦进度迟缓,日落前无法完成严苛要求,便是通宵罚抄、彻夜无眠的重罚。
她本就久病体虚,彻夜不眠只会彻底拖垮本就脆弱的身子,诱发旧疾,届时无人医治、无人照料,只会自生自灭。
她只能咬牙硬撑,凭靠骨子里经年累月磨出的隐忍自持,一点点熬过苦寒劳作。
风雪未歇,落雪绵绵,一边清扫,一边新雪覆落。
她前面清扫干净,身后片刻便落上薄薄一层新雪,往复徒劳,无尽消耗。
无人看见、无人体恤、无人帮扶。
整座岑府,人人安享暖室锦衣、热茶糕点、晨光温柔。
唯独她孤身一人,立在最冷最荒的院落里,顶风冒雪,徒手熬霜,以单薄寸骨,承尽千般苛虐。
时辰缓缓推移,天光渐渐放亮。
前院人声渐起,仆从往来、茶水传报、洒扫前庭、预备早膳,一派鲜活烟火、富贵升平。
暖阁之内,柳氏早已起身,身着华贵锦缎常服,端坐在暖榻之上,手边暖炉温热,茶水氤氲,满室如春,无半分冬日寒凉。
屋内焚香清雅,暖意融融,精致点心错落摆盘,锦衣侍女垂首侍立,温顺妥帖。
岑柔坐在侧位,面色依旧带着昨日宫宴残留的苍白,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郁恨与阴毒。
昨日紫宸殿一场风波,于她而言,是数年经营一朝崩塌。
温婉贤良、柔顺得体、纯良和善的闺秀人设,被太傅三句断评彻底撕碎。
记入礼部世家闺行考评、永久存档。
这七个字,是钉死她一生的污点。
往后京中高门联姻、世家择媳、权贵相看,但凡查阅闺行档案,便会知晓她曾当众构陷血亲、捏造命格祸端、伪态惑众、心术不端。
她数年小心翼翼、刻意经营、步步铺垫得来的美名风光,一朝尽毁。
三月禁足、断绝宴饮,更是让她彻底错失京中圈层所有风头机缘,被一众贵女远远甩开,再难登顶顶层闺秀之列。
这一切,尽数源于岑溪。
源于那个本该一辈子卑微死寂、任她践踏、任她碾压、任她随意拿捏的废姐。
偏偏那一日,偏偏在满堂权贵瞩目之下,偏偏被当朝最不可撼动的太傅当众护住,毁她名声、断她前路、破她棋局。
岑柔指尖捏着精致玉盏,指腹反复摩挲温润瓷壁,眼底恨意层层堆叠,根深蒂固,难以消解。
她温顺垂首,轻声开口,语态柔和温婉,看似自省恭谦,实则字字挑拨、句句引导:“母亲,昨日宫宴之事,终究是女儿年幼失度,心性不宁,一时失言,累及家门,累及父亲,让母亲忧心受累,女儿心中愧疚不安。”
一句先行认错,占尽温顺懂事的体面。
柳氏看着自己精心教养多年、容貌才情无一不佳的女儿,心中疼惜更甚,怒意尽数转嫁,冷冷开口:“与你无关。”
“若非岑溪命格阴郁、煞气缠身、常年幽居积怨、冲撞家门,何来宫宴流言,何来满堂非议?”
“你不过是心善忧家、顾虑家门国运,直言点破隐患,何错之有?”
“错的是她,是她身带不祥、连累族人、祸乱家风、惊扰盛典。”
柳氏心底自有一套偏执定论。
她从不认为是岑柔心机歹毒、构陷血亲。
她永远只会觉得,是岑溪生来晦气、活该被厌、活该被踩、活该承担所有祸事罪责。
岑柔眉眼微垂,温顺颔首,轻声附和:“母亲宽爱,只是女儿终究连累父亲停职、家门蒙羞,女儿心中难安。只是……女儿心中始终有一丝惶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氏抬眸:“但说无妨。”
岑柔语声愈发轻柔细碎,似迟疑、似忐忑、似无心提及:“昨日紫宸殿上,太傅大人素来铁面无私、秉公持正,从不偏袒私徇,更从不理会内宅闺争、弱小口舌。”
“太傅身居高位,阅人无数,眼界格局远超世人寻常,等闲闺秀风波,根本入不得太傅眼底。”
“可昨日,太傅偏偏破例,为姐姐一人开口,不惜当众惩戒侯府贵女、当朝重臣,不惜搅动满堂世家格局……”
她话说一半,恰到好处止住,留下无尽揣测、无尽留白、无尽遐想。
不用挑明,不用点破,所有深意,尽在不言中。
柳氏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掠过浓重阴翳。
这正是她昨日回宫之后,整夜辗转、耿耿于怀、最深忌惮之处。
谢临渊是什么人?
当朝首辅,社稷柱石,年少权倾朝野,心性深沉莫测,杀伐决断凛冽,眼中只有江山社稷、朝堂规制,从来无儿女私情、无妇人软仁。
数十年生涯,从不为任何人破例,从不为任何弱势低头,从不理会任何内宅细碎。
偏偏为岑溪,破了毕生规矩。
偏偏护了这么一个身世污浊、罪臣之女、无才无貌、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底层孤女。
反常,太过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柳氏指尖缓缓收紧,眼底阴云沉沉不散,冷声道:“你所思,亦是我所顾虑。”
“此女近来愈发沉敛隐忍,看似温顺无争、懦弱无能,实则藏得极深。”
“往日幽居废院,不显山不露水,看似任人拿捏,实则默默蛰伏,暗中藏势。”
“若非她暗中有心、刻意筹谋、刻意攀附、刻意算计,何以让当朝太傅破例垂怜、刻意庇护?”
岑柔眼底掠过一抹隐秘喜色,面上依旧温顺担忧:“女儿不敢妄自揣测,只是心底不安。姐姐常年幽居,极少入世,从未与朝堂权贵有过半分交集,按理绝无可能结识太傅。”
“可昨日种种,实在太过蹊跷。”
“若是姐姐真的暗中攀附权贵、心存异心、私结外势、不安本分……那于岑府而言,才是真正的大祸隐患。”
字字诛心,层层构陷。
从昨日的命格不祥,悄然上升至私结权贵、不安本分、心怀异心、祸乱家族的重罪。
私结外臣、私攀权贵,是世家内宅第一大忌,是足以倾覆整个岑家的滔天罪责。
柳氏面色彻底沉冷,眸底寒芒乍现,杀意暗蓄:“你说得没错。”
“此女留着,终究是祸患。”
“性子沉、心思深、隐忍过头、藏拙避锐,看似无害,实则最是叵测难防。”
“昨日若不是她刻意隐忍、故作柔弱、博取同情,太傅何至于破例出手?”
“她这是扮猪吃虎,蛰伏数年,暗中蓄力,一朝入世,便搅动风云,连累阖府。”
柳氏心底怒意与忌惮彻底交织,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忌惮。
她从前只当岑溪是废棋、是累赘、是可以随意磋磨致死的弃子。
如今骤然惊觉——这枚弃子,或许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底牌,藏着足以撼动顶层格局的隐患。
不能留。
越发不能留。
岑柔轻声道:“母亲不必忧心,如今姐姐禁足寒院,与世隔绝,无人相助、无人传信、无人依托,纵有心思,也无从施展。”
“只是……她既得了太傅一次庇护,心底必然存了依仗妄想。往后怕是愈发不肯安分、不肯俯首、不肯认命。”
“院中无人管束,无人制衡,任由她独处蛰伏,日久天长,恐生变数。”
柳氏眸光一冷,瞬间听懂女儿言外之意。
制衡不够,磋磨不深,折辱不彻底。
要断她念想、灭她心气、摧她傲骨、毁她隐忍,让她彻底认清自己的卑微命数,彻底断去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柳氏冷声吩咐门外值守嬷嬷:“传我口令。”
“听雨阁劳作再加规制。每日清扫之余,午时跪思家风两个时辰,夜间罚抄家规三十遍。”
“断去所有饮水余量,每日仅晨昏两次、少量供水。”
“撤除院内所有杂物陈设,榻上褥垫撤去一层,夜间不许点灯、不许取暖、不许休憩过半。”
“严查院内外往来,哪怕一只飞鸟过境、一片落叶入庭,都需彻查。”
“我要她日日劳作、夜夜自省、时时受冻、刻刻吃苦。”
“我倒要看看,在无边寒苦磋磨之下,她还能不能藏住心思、稳住蛰伏、存住依仗妄想。”
命令层层加码,苛罚步步加深。
从劳作、自省、抄写、饮水、寝居、灯火、陈设,全方位极致打压、极致折磨。
不伤人性命,却磨人身心、摧人心气、熬人意志。
让她在无尽寒苦、无尽疲累、无尽孤寂之中,彻底垮掉所有隐忍自持,彻底俯首认命。
门外嬷嬷躬身领命:“奴婢遵主母令。”
转身离去,即刻奔赴听雨阁,传达新一轮严苛惩戒。
暖阁之内,岑柔垂眸浅笑,笑意温柔无害,眼底却是彻骨寒凉的快意。
够了。
这样就够了。
太傅护她一时清白,护不住她朝夕炼狱。
出了宫门,在岑府这片天地,母亲执掌生死荣辱,父亲冷眼漠视,全员厌弃,全员打压。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一点点磨、一点点摧、一点点毁。
今日风雪劳作、断水寒冻、通宵罚抄。
来日还有无数苛责、无数刁难、无数阴私算计。
她要让岑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晓——
昨日那一瞬间的云端公允,是她此生最大的灾祸。
若不是那一场多余的庇护,她尚能苟活安稳,尚能留一线喘息余地。
如今,她要百倍千倍偿还。
……
听雨阁中,风雪未歇,劳作无尽。
岑溪已在风雪之中清扫近两个时辰。
天光彻底大亮,日头高悬,却无半分暖意,冬日日光稀薄冷淡,落在身上形同虚设,驱不散入骨寒凉。
她从头到尾,一丝不苟,清扫庭院、铲除积雪、擦拭阶石、清理墙角霉污。
积雪层层铲除,冻土细细清理,石缝尘埃一一扫尽,瓦间冰棱轻轻敲落,墙角经年霉斑反复擦拭。
动作始终规整有序、不急不躁、不怨不恼。
哪怕风雪覆身、手脚冻僵、身心俱疲,依旧分寸不乱,规制周全。
一身素色旧裙早已被风雪打湿,裙摆沾雪结冰,冷硬贴在小腿肌肤上,冰寒刺骨。
发丝结着细碎冰霜,眉眼清冷苍白,单薄身躯在漫天风雪中摇摇欲坠,却始终笔直挺立,不肯弯折半分脊背。
久病体虚的眩晕感时时翻涌上来,眼前黑晕频繁浮动,呼吸滞涩不畅,胸口闷压难当,咳喘之意反复盘旋喉间。
她一次次压下、一次次隐忍、一次次硬撑。
不许倒、不许垮、不许示弱、不许出错。
就在她堪堪将要清扫完毕、院落初见整洁之时,院门再度被推开。
方才传命的嬷嬷带着两名仆妇踏雪入院,神色冷肃,立于院心,朗声宣读主母新规。
一字一句,冰冷落地,层层加压。
劳作加量、自省加长、抄写加倍、断水减量、撤去铺陈、禁绝灯火、严控休憩。
每一条,都是精准戳中她的孱弱之处,精准折磨她的身心,精准断绝所有微薄暖意。
岑溪执扫帚的指尖微微一僵,指节泛白,皮肉冻得青紫。
心底一片沉沉寒凉,无怒无恨,无惊无怨,只剩无边无际的漠然平静。
她早该知晓。
昨日宫宴风波落幕,绝不会轻易收场。
柳氏的怒意、岑柔的恨意、父亲的厌弃,绝不会止于一场禁足。
她们会一点点加码、一点点折磨、一点点清算,将昨日所有挫败、所有难堪、所有损失,尽数在她身上讨回。
她温顺垂眸,轻声应道:“谨遵主母令。”
依旧顺从,依旧安分,依旧无半分反抗。
嬷嬷冷冷看着她苍白孱弱、风雪满身的模样,无半分怜惜,淡淡道:“主母仁慈,留你性命、留你居所、留你自省余地。”
“你若尚存半分良知、半分本分,便该潜心悔过、静心守礼、俯首认命。”
“莫要心存妄想、自作聪明、妄图攀附、妄图借力。”
“朝堂权贵,云端人物,从来不是你这种卑贱身份可以觊觎攀附的。”
“一时公允,不过是大人依规履职,转瞬即忘。你若当真当成依仗,最后只会自取灭亡、万劫不复。”
句句敲打,句句警告。
刻意点破她心底最深的惶惑,刻意碾碎她所有微弱的侥幸,刻意提醒她身份云泥、天差地别。
岑溪静静听着,温顺颔首:“奴婢谨记教诲,不敢妄想,不敢逾矩。”
语态恭顺、谦卑、稳妥,挑不出半分错处。
嬷嬷无话可挑,冷然拂袖,带人转身离去。
院落再度寂静,风雪依旧萧萧。
新一轮惩戒彻底落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晨间无尽劳作尚未结束,午时两个时辰跪思、夜间三十遍家规、断水禁暖、无灯长夜,层层叠加,日夜无休。
岑溪默然垂眸,抬手继续手中劳作。
清扫、整理、擦拭、规整,一丝不苟,直至整座院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无雪无尘、无冰无垢。
待到最后一寸角落清扫完毕,日头已然升至中天,时至正午。
风雪渐停,天光冷淡,寒风依旧凛冽。
她立在整洁空荡的院心,浑身湿透、满身寒霜、手脚僵硬、浑身酸软脱力。
连日久病透支,一夜无眠劳作,晨起风雪苦熬,早已掏空她所有气力,身子濒临极限,随时可能晕厥倒地。
可规矩在前,惩戒已定,不容半分松懈。
午时跪思,准时开始。
她缓步移步至院中外堂青石地面,双膝轻轻落下。
冬日青石冻彻骨髓,冰冷坚硬,毫无暖意,刚一触碰,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膝头皮肉侵入筋骨,疼得她身躯细微一颤。
旧伤叠加寒冻,刺痛骤然加剧,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双膝蔓延全身。
她脊背挺直,身姿端正,垂眸敛目,恭顺自省。
跪姿规整端庄,礼数周全严谨,一丝不苟,纹丝不动。
两个时辰,整整四个小时。
冬日正午冷风最烈,日色最淡,寒气最重。
冷风无休止地切割肌肤,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冻得皮肉僵硬发疼,气血凝滞不通。
双膝长久承压、长久受寒,从最初的刺痛,渐渐转为麻木酸胀,最后彻底失尽知觉,只剩沉沉钝痛扎根骨缝,无休无止。
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僵、越来越虚乏。
眩晕感层层叠叠涌上脑海,眼前黑暗频发,视线模糊重影,耳边阵阵嗡鸣,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滞涩。
喉间咳喘再也压制不住,细碎压抑的低咳频频溢出,短促隐忍,不敢放声,只能死死捂住唇瓣,将所有病痛苦楚咽回胸腹。
无人看见、无人听见、无人怜惜、无人过问。
偌大岑府,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他们只要她跪、只要她苦、只要她熬、只要她悔过。
不需要她活,只需要她赎罪。
时辰一点点缓慢推移,每一刻都是极致漫长的煎熬。
日光缓缓偏移,影子寸寸缩短、拉长。
四个时辰,漫漫无期,终于熬至尾声。
夕阳西斜,暮色初垂,天光由淡白转为昏黄,一日将尽。
岑溪始终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恭顺自持,没有晃动分毫,没有歪斜半寸,没有偷懒一瞬。
直至时辰届满,她依旧维持着规整跪姿,静静伫立良久。
待到缓缓起身之时,双腿彻底麻木僵硬,气血不通,双腿无力支撑身形。
身子骤然一软,重重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她抬手扶住冰冷廊柱,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死死扣住木柱粗糙纹理,掐出深深痕迹。
良久,才一点点调匀紊乱气息,缓过极致酸软麻木。
双膝早已冻得青紫红肿,皮肉僵硬冰冷,旧伤彻底复发,沉痛缠绵。
她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发紫、僵硬肿胀的双手双膝,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无泪无悲,无怨无恨。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岁岁年年,寒苦磋磨,风雪孤熬,早已刻进血肉骨髓,成了她此生唯一不变的常态。
稍稍调息片刻,她不再停歇,转身移步屋内,执笔铺纸,开始夜间三十遍家规罚抄。
屋内彻底寒凉,无火无暖,无灯无烛,只剩暮色残光浅浅落窗,昏暗微弱,视物艰难。
柳氏新令,夜间不许点灯。
要她在昏沉幽暗之中,熬夜抄规、彻夜自省、摸黑劳作,熬眼熬神、熬心熬身。
昏光之下,视线模糊酸涩,双眼极易疲惫胀痛,泪水不受控制地隐隐泛潮。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底酸涩,执起粗劣墨笔,落笔工整,字字端正,继续无边无尽的自省罚抄。
笔尖沙沙,轻响孤寂,在死寂昏暗的寒室之中,绵长回荡。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一遍又一遍,字字句句,皆是捆缚女子一生的枷锁。
她一笔一画,沉稳书写,无一笔错漏,无一丝潦草。
夜色彻底沉落,无边黑暗笼罩庭院,笼罩整间寒舍。
外头风声再起,夜色寒凉深沉,万籁俱寂,整座岑府沉入安睡,暖意绵长。
唯有听雨阁,长夜无眠,寒苦不休。
断水、禁暖、无灯、无眠、空腹、带病。
久病之身,彻夜伏案,无尽透支。
眩晕、咳喘、寒意、疲惫、伤痛、孤寂,层层叠叠席卷周身,将她层层包裹。
她依旧端坐案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默默熬着漫漫长夜,默默承受所有苛虐苦难。
夜半更深。
院外极远处的回廊角落,一道纤细暗影静静伫立,久久未动。
晚翠披着单薄外衫,冒着深夜巡院被抓的风险,远远守在暗影之中,隔着沉沉夜色、厚厚院墙,无声望着漆黑死寂的听雨阁方向。
看不见人影,看不见灯火,看不见温度。
只有无边黑暗、无边寒凉、无边死寂。
她知晓,姑娘今夜无暖、无食、无水、无眠,带病熬夜,受尽磋磨。
她知晓,姑娘白日风雪清扫、正午长跪、入夜罚抄,日夜无休,身心俱残。
她知晓,这一夜,姑娘注定熬得肝肠俱疲、遍体寒凉、病痛缠身。
可她无能为力。
柳氏禁令森严,私探即发卖,私送即重罚,全院严防,寸步不通。
她连一口热水、一块干布、一点暖意,都送不进去。
只能远远伫立,无声凝望,满心疼惜、满心酸楚、满心无力,默默落泪。
夜风卷起她眼角湿凉的泪水,瞬间吹散。
整座高门朱府,灯火温情万千。
唯独那一方废院,锁着最苦最软的人,熬着最寒最黑的夜。
晚翠死死咬着唇,压下所有哽咽哭声,心底默默发誓。
她一定要撑住。
一定要熬到禁令松动的那一天。
一定要拼尽所有力气,护着姑娘,陪着姑娘,帮姑娘熬过这无边炼狱。
夜色沉沉,长夜漫漫。
屋内墨声不辍,人影端坐,孤寂坚韧。
岑溪不知疲倦、不知停歇、不问终点、不求解脱。
她只是安静、温顺、沉默、坚韧地熬着。
熬风雪、熬寒夜、熬苛虐、熬人心、熬命运。
她不信天命,却守本分。
不认命,却懂隐忍。
不贪暖,却求苟活。
一夜无眠,一夜苦熬,一夜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