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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墙悬寒刃,渊影慑人心 长夜彻寒, ...

  •   长夜彻寒,雪落终宵未歇。
      北风卷着碎雪,无休止地拍打着后院废园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孤鬼泣夜,绵长又凄冷,缠缠绵绵裹住整片荒芜庭院。
      岑溪蜷缩在冰冷破旧的木板床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一身薄被褥早被夜寒浸得透凉,毫无半分暖意,死死贴在她孱弱单薄的身上,冻得她四肢百骸皆是僵硬麻木。反复不退的低烧烧得她头脑昏沉混沌,眼前时时发黑,胸腔里的咳喘断断续续、撕磨不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似的刺痛,从咽喉一直坠落到肺腑深处。
      可肉身极致的苦痛,尚且不及心底半分惊惧寒凉。
      彻夜无眠,辗转反侧,盘旋在她脑海里的,始终是那三个字——谢临渊。
      大靖太傅,权倾朝野,杀伐修罗,冷血权臣。
      是整个大靖王朝,无人敢提、无人敢近、无人敢忤逆的可怖存在。
      也是她此生,最不敢触碰、最不敢遇见、听闻便肝胆俱寒的深渊梦魇。
      昨夜晚翠那句轻声絮叨,如同一根冰冷毒刺,死死扎在她心底,彻夜搅动不安与绝望。
      明日宫宴。
      朝野百官尽数入宫,世家权贵齐聚皇城,幼帝临宴,而谢临渊,坐镇全场。
      她太了解自己的生父岑远。
      此人一生唯利是图、冷血自私、趋炎附势,将仕途前程、名声体面看得比骨肉亲情重千倍万倍。为了官位,他可以抛妻弃女,可以割裂亲缘,可以颠倒黑白,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今夜雪庭罚跪,她濒死垂危,他视而不见、漠然绝情,早已将她视作彻头彻尾的累赘、污点、绊脚石。
      明日宫宴,京中顶级权贵云集,皇亲国戚、世家勋爵、朝堂重臣济济一堂,那是最顶级的攀附场、名利场、人情场。
      以岑远凉薄功利的心性,绝不会放过一丝往上攀爬的机会。
      而她,这个声名狼藉、罪臣余孽、落魄卑贱的废女,便是他手中最廉价、最无碍、最可随意舍弃的棋子。
      他极有可能,为了讨好权贵、博取青睐、交换人情,将她带入宫中。
      或送给年老权贵做妾侍,或送入深宫做底层宫女,或干脆献给哪位高官,当做攀附的垫脚石。
      更甚者。
      若是被那位执掌朝野、决断生杀的谢太傅注目一眼。
      她不敢深想下去。
      仅仅是脑海中掠过的一丝画面,便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世人都说,谢临渊眼里从无弱者,从无废物,从无多余之人。
      挡路者,杀。累赘者,弃。无用者,碾灭。
      她是罪臣遗孤,是败落世家余孽,是人人可以践踏、人人可以唾弃的底层蝼蚁。
      在那位修罗权臣眼中,恐怕连苟活于世的资格,都未曾拥有。
      一旦入宫,一旦撞见他,一旦被他侧目扫视。
      她这苟延残喘四年的残破性命,怕是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尸骨无存。
      无尽的恐惧,层层叠叠裹住她的五脏六腑,比整夜风雪更寒、更冷、更绝望。
      她死死攥着身下破旧粗糙的床褥,指节泛白,指尖深陷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眼底覆满浓重的灰暗与荒芜,彻底不见半分光亮。
      不能入宫。
      绝对不能入宫。
      哪怕是死,也绝不再踏入半步繁华,绝不靠近那座藏着无上权力、无上杀伐的皇城,绝不靠近谢临渊半步。
      这是她此刻心底,唯一仅剩的、偏执又卑微的执念。
      天色一点点泛亮。
      沉沉黑夜褪去,灰蒙蒙的天光穿透厚重雪雾,落进破败窗棂,勉强照亮屋内狼藉荒芜的光景。
      积雪终于停了。
      一夜落雪,彻底覆满京城,天地一白,万里皑皑。
      清晨的京城,静谧盛大,白雪覆朱墙,琉璃映素雪,街巷洁净,亭台裹银,处处是盛世雪景,壮丽恢弘。
      可这份盛世美景,从来与后院废园的岑溪无关。
      前院早已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天未大亮,柳氏便起身梳妆,府中大小丫鬟尽数调动,忙前忙后,烫洗衣物、梳理珠翠、备制妆容、打点配饰,一片热闹繁忙、光鲜鲜活的景象。
      今日宫宴,是岑柔彻底展露风华、结识权贵、攀附高枝、为岑家争光、为父亲铺路的绝佳时机。
      柳氏筹谋许久,倾尽府中最好的衣料、最贵重的首饰、最精致的脂粉,只为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打造成全场最夺目、最温婉、最体面的世家贵女。
      锣鼓不闻,喧嚣自生。
      暖意融融的前院,与死寂寒凉的后院,依旧是云泥殊途的两个世界。
      辰时刚至。
      一阵急促粗鲁的脚步声,踩着院中小路积雪,直直冲向后院废园。
      蛮横,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催促。
      是前院的二等丫鬟春杏,性子比昨夜的春桃更为刻薄跋扈,平日里最擅长捧高踩低、落井下石,苛待她更是家常便饭。
      “岑溪!出来!赶紧出来!”
      人未到,尖利刻薄的呵斥声已然穿透破败房门,狠狠砸进死寂屋内。
      “夫人有令!即刻往前院回话!磨磨蹭蹭的,是想抗命不成!”
      岑溪心神骤然一紧,紧绷的脊背瞬间僵硬,心底的不安疯狂放大。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如期而至。
      身侧的晚翠猛地惊醒,连忙坐起身,一脸慌张担忧,紧紧攥住岑溪冰凉的手,低声急道:“小姐,怎么办……夫人定然是要……”
      岑溪微微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彻夜未眠的虚弱与极致的惶恐:“别怕……我去看看。”
      哪怕恐惧蚀骨,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无从逃避。
      她是砧板鱼肉,人为刀俎。
      四年苟活,她早已没有反抗的资格。
      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卑微乞求,死守底线,绝不入宫。
      她缓缓撑着冰冷床沿起身。
      一夜冻寒,浑身酸痛僵硬,双腿膝盖昨夜跪雪受损严重,稍稍用力,便是钻心蚀骨的剧痛,酸软无力,几乎无法站稳。头晕目眩的症状愈发严重,眼前时时浮现黑晕,咳喘一声接着一声,压抑不住地溢出喉咙。
      晚翠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眶通红,满心心疼,却无可奈何。
      岑溪勉强稳住身形,抬手理了理自己凌乱干枯的鬓发。
      她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破旧单薄的青灰夹袄,衣料冰冷僵硬,沾满昨夜雪渍污渍,一身狼狈破败,浑身寒凉死气。
      无妆容,无珠翠,无新衣,无暖意。
      与今日盛装华服、明艳动人的岑柔,是天差地别的光景。
      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所有怯懦、恐惧、绝望,抬步,缓缓走出房门。
      院外天光灰白,雪地刺眼寒凉。
      春杏双手叉腰,满脸不耐鄙夷,上下扫看她狼狈破败的模样,嘴角勾起刻薄嘲讽的冷笑:
      “啧啧,瞧瞧这副鬼样子。蓬头垢面、病恹恹死气沉沉,真是晦气。也难怪夫人从不带你见人,这般落魄丑陋,带出去都污了岑家的门楣。”
      句句嘲讽,毫不留情。
      岑溪垂眸不语,默然承受。
      早已听惯,早已麻木。
      再多辩驳,只会招来更多折辱。
      “快点走!别磨磨蹭蹭耽误了时辰!宫宴时辰将近,老爷夫人还要即刻启程入宫,没空跟你耗着!”
      春杏狠狠白她一眼,转身扭头前行,姿态傲慢张扬。
      岑溪被晚翠扶着,一步步艰难跟在身后。
      穿过层层庭院,踏过洁净白雪,一路往前院暖阁走去。
      一路所见,皆是繁华暖意。
      前院回廊扫雪干净,红梅傲雪盛放,暗香浮动。暖阁门窗大开,暖意扑面而来,名贵熏香袅袅缠绕,丫鬟仆从穿梭往来,锦衣华服,步履匆匆,一派富贵繁忙景象。
      暖阁正中,柳氏端坐妆台前,神色矜贵从容,正由贴身丫鬟打理鬓发珠翠。
      一身织金牡丹锦袄,外罩雪白狐裘披风,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身侧,岑柔静静伫立。
      今日的她,果然明艳夺目、风华尽显。
      一身月白绣玉兰流云长裙,裙摆绣满暗纹银线,走动间流光细碎,清雅华贵。乌发高挽流云髻,簪着赤金点翠珠花,鬓边垂着细碎珍珠流苏,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温婉柔媚,唇不点而朱,笑意温柔恬淡。
      从头到脚,无一不精,无一不贵,妥妥的名门贵女、大家风范。
      站在富丽堂皇的暖阁之中,如同精心雕琢的琉璃美玉,耀眼夺目,惹人倾心。
      岑柔透过菱花镜,瞥见门口一身破败、形同枯槁的岑溪,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轻蔑、得意与讥讽。
      同样是岑家女儿。
      一个云端,一个泥沼。
      一个万众瞩目,一个蝼蚁苟活。
      四年磋磨,终究是她赢了。
      岑溪彻底沦为烂泥尘土,而她,终将扶摇直上、嫁入高门、一世荣华。
      柳氏也透过镜面看到门口的人影,眉眼瞬间覆上浓浓的厌弃与冷厉,连回头多看一眼都觉得脏眼,语气刻薄冰冷: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岑溪被晚翠扶着,缓步踏入暖阁。
      一室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却半点暖不透她冰封刺骨的身心。
      她垂首而立,脊背微弯,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轻声行礼:“见过母亲。”
      声音沙哑虚弱,气若游丝。
      柳氏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冰冷决断,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今日宫中御宴,京中世家适龄贵女皆随父入宫赴宴。你身为岑家女儿,自然也该随我们一同入宫。”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岑溪耳畔!
      她浑身猛地一颤,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的脸上最后一丝生机彻底褪去,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浑身抑制不住地冰凉发抖。
      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躲不过,逃不开。
      柳氏看着她骤然颤抖、惶恐失措的模样,只当她是畏惧场面、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眼底厌弃更甚,语气愈发凌厉:
      “我已让人给你备了衣物妆容,虽不比阿柔华贵体面,却也勉强规整。待会即刻梳洗更衣,随你父亲、随我入宫赴宴。”
      “入宫之后,安分守己、沉默侍立,不许乱看、乱言、乱动。老老实实站在角落,不必露面,不必出声,安安分分待完全程即可。”
      她话说得轻巧,看似只是让她随行入宫、安分立宴。
      可岑溪心底,寒意彻骨,通透明白。
      哪里是安分赴宴。
      分明是柳氏与岑远,早已打定主意,要将她带入那暗流汹涌的皇宫,送入权贵眼底,任由人评判、拿捏、处置。
      他们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不在乎她的恐惧,不在乎她的绝境。
      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借她这枚弃子,博取一丝权贵怜悯、一丝朝堂人情、一丝仕途助力。
      岑溪喉头剧烈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绝望席卷全身。
      她再也维持不住沉默,抬眸抬头,眼底覆满苍白惶恐,微微屈膝,卑微乞求,声音颤抖破碎:
      “母亲……女儿求您。”
      “女儿身子孱弱,久病不愈,风寒未消,咳喘不止,实在不宜远行入宫。今日宫宴,女儿可否……可否留府静养,不入宫赴宴?”
      这是她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傲骨,最卑微、最无助、最虔诚的乞求。
      只求留在这座困住她四年的牢笼岑府。
      只求不要踏入那座更可怖、更致命的皇城。
      只求不要撞见那个让她闻风丧胆、夜不能寐的谢临渊。
      只求苟活。
      仅此而已。
      可这般卑微乞怜,落在柳氏耳中,只显得可笑、懦弱、不识抬举、胆大妄为。
      柳氏瞬间沉了脸色,猛地抬手一拍妆台!
      啪!
      清脆巨响,震得台上珠翠微微震颤。
      暖阁之内,所有丫鬟仆从瞬间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放肆!”
      柳氏厉声呵斥,眉眼冷厉刻薄,字字如刀:
      “岑溪!你愈发胆大叛逆!家中规矩,族中体面,你尽数不顾!”
      “世家贵女入宫赴宴,是礼数,是本分,是脸面!你身为岑家嫡女,凭什么特例?凭什么放肆任性、逃避推脱?”
      “不过是些许风寒小病,矫情做作、装弱卖惨!府中太医日日问诊,何曾见你病重难行?不过是你心性阴郁、懒惰怯懦、上不得台面,惧怕皇家场面,丢人现眼!”
      她字字诛心,直接将她的重病孱弱,定义为矫情装病、任性叛逆、不识大体。
      岑柔适时转过身,眉眼温柔,假意劝解,实则步步紧逼、落井下石:
      “母亲息怒,二妹妹许是久居后院,胆小怯懦,畏惧皇家威仪,并非有意忤逆母亲。”
      她说着,转头看向岑溪,眼底温柔笑意之下,是冰冷恶毒的碾压:
      “二妹妹,你也莫要太过任性。入宫赴宴是家族体面,是父亲苦心。如今父亲仕途艰难,处处受制,今日宫宴是难得的机缘。你纵然帮不上家族分毫,也万万不可拖父亲后腿、违逆家规、失了岑家礼数体面。”
      “你乖乖入宫,安分守己,便是对父亲最大的孝顺。莫要再任性推脱,惹母亲动怒、惹父亲心寒。”
      句句大义凛然,句句道德绑架。
      逼得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岑溪看着眼前母女二人一唱一和、虚伪刻薄的模样,心底一片冰死荒芜。
      她太清楚了。
      她们从不在意她的病,从不在意她的死活。
      她们只在意体面、规矩、利益、前程。
      她的生死病痛,在家族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我不去……”
      岑溪微微摇头,嗓音颤抖、固执、卑微,带着濒临绝境的挣扎:
      “母亲,我真的不能入宫……求您,成全我一次……”
      “放肆!我看你是找死!”
      柳氏彻底被她的执拗激怒,豁然起身,眉眼戾气丛生,厉声厉喝:
      “由不得你任性!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身为岑家女儿,生死荣辱,皆系家族!你既食岑家米、住岑家宅,便要为岑家效力!容不得你半点推脱!”
      “来人!”
      柳氏厉声吩咐门外仆从:“带她下去梳洗更衣!强行收拾妥当,即刻随我们入宫!谁敢徇私纵容,一并责罚!”
      门外仆从立刻应声上前,神色冷漠,伸手便要扣住岑溪手臂。
      晚翠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挡在岑溪身前,颤抖着求情:“夫人!求夫人开恩!二妹妹真的病重,经不起入宫折腾!求夫人饶过小姐这一次!”
      “滚开!卑贱丫鬟,也敢插嘴主母吩咐?”
      春杏上前一把狠狠推开晚翠!
      晚翠瘦小的身子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廊柱上,肩头剧痛,眼眶通红,却依旧死死咬唇,不肯退让,含泪看着岑溪,满心无力心疼。
      冰冷的大手,瞬间扣住岑溪纤细孱弱的胳膊。
      力道粗暴蛮横,死死攥紧,几乎要捏碎她单薄的骨头。
      岑溪浑身僵硬,浑身冰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
      完了。
      真的完了。
      逃不掉了。
      今日,她终究是要踏入那座皇城,踏入那片权贵云集的修罗场。
      终究,要直面那个她恐惧了整整四年、避之如鬼神的男人——谢临渊。
      极致的惶恐与绝望,瞬间席卷她所有心神,压得她几乎窒息晕厥。
      就在此时。
      一道沉稳冷肃、儒雅无温的脚步声,自外院回廊缓缓传来。
      是岑远回来了。
      他刚刚晨起整理完毕朝服,一身规整青色官袍,玉带束身,面容儒雅端正,眉眼淡漠无温,周身带着朝堂官员的肃穆清冷。
      踏入暖阁的瞬间,他淡漠的目光随意扫过被仆从扣住、浑身颤抖、惨白濒死的岑溪,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动容。
      依旧是极致的冷血、凉薄、漠视。
      柳氏见他归来,立刻换了一副温柔温婉的神色,上前轻声道:“老爷,你来了。这孩子实在太过任性怯懦,死活不肯随我们入宫赴宴,百般推脱、忤逆家规,臣妾劝了许久,依旧冥顽不灵。”
      简简单单几句话,再次颠倒黑白,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岑溪。
      岑柔也柔柔上前,故作无奈:“父亲,女儿劝过二妹妹许久,二妹妹始终不肯听话,畏惧宫规、逃避本分,实在让人为难。”
      父女二人,默契构陷,字字钉死她的罪名。
      岑远目光淡淡落在岑溪惨白颤抖的脸上,薄唇轻启,声音冷硬如冰,没有半分父女温情:
      “为何不入宫?”
      岑溪抬眸,泪眼朦胧,声音破碎哀求:“父亲,女儿病重体弱,经不起风雪车马、皇家仪制……求父亲开恩,留我在府静养,容我一次……”
      她最后一次求他。
      最后一次卑微乞求这一丝血脉温情。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哪怕早已看透他的冷血,她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
      只求至亲,留她一线生路。
      可换来的,是岑远愈发冷漠、愈发厌弃、愈发绝情的眼神。
      他看着自己濒死颤抖、久病孱弱的亲生女儿,语气平静、冷酷、毫无波澜:
      “些许小病,不足为惧。”
      “入宫。”
      两个字,干脆利落,决绝无情。
      直接判死她所有退路。
      岑溪浑身剧烈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烫滚落,砸在冰冷手背上,滚烫刺骨。
      “父亲……”
      “无需多言。”岑远冷冷打断她,眉眼满是不耐与厌烦,“莫要在此聒噪,耽误入宫时辰。安分随行,勿要丢人现眼。”
      “你既身为岑女,便该为家族所用。些许辛苦,些许惊惧,受得起,也必须受。”
      字字冷血,句句诛心。
      他明知道她怕,明知道她病,明知道她恐惧、绝望、濒死。
      可他毫不在意。
      他只要体面、规矩、利益、前程。
      她的恐惧、病痛、生死、绝望,一文不值。
      四年隐忍,四年苟活,四年卑微退让,四年日夜寒凉。
      这一刻,岑溪心底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幻想,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她再也不盼、再也不求、再也不痴。
      此生。
      无父无亲,无家无归。
      孑然一身,生死由命。
      眼泪无声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冰凉刺骨。
      她不再挣扎,不再乞求,不再辩解。
      彻底死寂,彻底认命。
      仆从见她不再反抗,力道稍松,依旧死死扣着她手臂,将她强行拖拽下去梳洗。
      晚翠红着眼眶,紧紧跟在身后,无力落泪,无可奈何。
      看着她破败孤寂、摇摇欲坠的背影,柳氏眼底掠过一抹满意冷光。
      岑柔嘴角勾起一抹隐秘得意的浅笑,转瞬又恢复温婉无害的模样。
      岑远面色淡漠,转身整理朝服,早已将亲生女儿的绝望与颤抖,抛之脑后。
      在他眼中,她从来只是一枚可弃、可用、可牺牲的棋子。
      仅此而已。
      ……
      后院偏房。
      丫鬟粗鲁地将她按坐在镜前,动作粗暴,毫无半分体恤温柔。
      拿来的衣物,是一件老旧素色浅灰布裙,料子普通、样式陈旧、毫无光泽,款式呆板寡淡,连寻常丫鬟体面都不如。
      相较于岑柔满身华贵、珠翠环绕、明艳夺目,她这身衣物,素净破败、灰扑扑一团,站在宫宴之中,只会显得格外寒酸、格外卑微、格外格格不入。
      是柳氏刻意安排。
      故意让她一身素灰、黯淡无光、卑微不起眼,衬托岑柔的风华绝代。
      故意让她在所有权贵贵女面前,尽显落魄破败、丢人现眼。
      故意让她被所有人轻视、践踏、嘲讽、鄙夷。
      梳头丫鬟下手极重,粗硬梳子狠狠刮过她干枯打结的发间,拉扯得头皮阵阵刺痛,几乎要扯下头发。
      岑溪一动不动,默然垂眸,任由她们摆布。
      眼底死寂荒芜,再无半点情绪。
      疼也好,冷也好,辱也好,死也好。
      都无所谓了。
      短短半刻时辰,简单梳洗完毕。
      无脂粉、无眉妆、无珠翠、无配饰。
      一身素灰旧裙,青丝简单挽起,面色惨白无血,眉眼覆着浓重阴郁死寂。
      站在镜前,如同一枝饱经风雪、濒临枯死的寒枝,萧瑟破败,毫无生机。
      丫鬟随意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这般死气沉沉,怕是入宫都要冲撞贵人兴致,真是晦气。”
      说完,转身离去,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屋内只剩岑溪与晚翠二人。
      晚翠看着镜中形同枯槁、死寂麻木的小姐,眼泪无声大颗大颗滚落,哽咽着低声道:“小姐……奴婢好怕……奴婢真的好怕宫里会出事……好怕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四个字,依旧是最冰冷的魔咒。
      岑溪望着镜中苍白死寂的自己,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覆满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破碎微弱:
      “晚翠,我怕。”
      “我真的……好怕见到谢临渊。”
      “我听闻他杀人如麻,眼底从无活人……我这般罪臣余孽,这般卑微破败……若是被他看见……我会死的,对不对?”
      四年深埋心底的恐惧,在绝境之中,终于彻底崩塌,轻声泄露。
      她不是胆小怯懦,不是矫情软弱。
      是那位权臣的凶名,太过骇人,太过可怖,太过令人肝胆俱裂。
      是她身处底层泥沼,见过太多无权无势者,被顶层权贵随手碾灭、尸骨无存。
      晚翠听着她破碎微弱的自问,心口酸涩剧痛,哭得浑身发抖,却连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怕。
      怕那位一手肃清朝堂、血洗世家、冷血狠戾的太傅。
      更怕他家小姐,今日入宫,祸从天降,再也回不来。
      可她们渺小卑微,如同尘埃,无力逆天,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命运裹挟,踏入未知深渊。
      辰时末刻,入宫时辰已到。
      府中车马备好,华贵马车停在府门前,骏马精良,车饰精致。
      柳氏与岑柔率先登车,姿态矜贵从容。
      岑远立于车前,一身官袍规整,面色淡漠冷肃。
      看见一身素灰破败、死寂沉默的岑溪,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扔下一句:
      “安分随行,勿要多言,勿要乱跑。”
      说完,转身径直登车,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
      岑溪被仆从送上最末、最简陋的随行小车,狭小逼仄,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生活四年的岑府。
      白雪覆路,长街素白,京城繁华盛景一路倒退。
      可岑溪眼底,只剩无边黑暗、无尽寒凉、无尽恐惧。
      皇城越来越近,宫墙越来越高。
      那座金碧辉煌、权倾天下、藏着无上杀伐的牢笼,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而那个立于权力顶峰、冷血狠戾、令天下畏惧的男人,正在那深宫高台之上,静静坐镇。
      她尚不知。
      此刻巍峨深宫、九重宫墙之上。
      紫宸偏殿,百官候朝。
      一身玄色朝服的谢临渊,静静伫立百官之首。
      身姿挺拔凛冽,周身气场冷戾肃杀,墨发玉冠,眉眼深邃寒沉,周身覆满生人勿近的极致冷漠。
      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无人敢近身半步。
      他垂眸听着下属汇报宫宴排布、朝臣位次、世家名册,指尖轻点案几,动作冷淡慵懒,漫不经心。
      可当属下轻声报出——礼部尚书岑远,携家眷贵女入宫赴宴。
      他指尖微顿。
      极轻、极淡、无人察觉的一瞬停滞。
      漆黑沉渊的眼眸,微微抬眼,透过层层宫阙、重重风雪,望向城南岑府来路的方向。
      眼底滔天戾气尽数隐没,只余下无人窥见、深沉隐忍的一丝眸光。
      他知道。
      她来了。
      那个昨夜跪尽风雪、受尽至亲折辱、濒死寒凉、卑微乞怜的小姑娘。
      终究,还是被冷血至亲,强行推入这暗流汹涌、权贵云集的深宫。
      他不阻止。
      不是不心疼,不是不怜惜。
      是他要让她亲眼看看这世间繁华、世间冷暖、世间高低贵贱。
      要让她彻底看清岑家凉薄、人心险恶。
      要让她彻底斩断对冷血生父、恶毒继母继姐的最后一丝念想。
      要让她从此,不再寄望于人,不再卑微乞怜,不再任人践踏。
      今日深宫风雪,今日权贵冷眼,今日世人轻贱。
      所有她受的委屈、恐惧、寒凉、折辱。
      皆是她涅槃重生的起点。
      他隐于高台之上,隐于众生之后,隐于无人窥见的阴影深处。
      默默看她踏雪而来,默默护她绝境而行。
      世人皆惧他修罗杀伐。
      唯他,甘为她一人,镇守万丈深渊,隔绝世间所有风霜刀剑。
      ……
      皇家宫道,宽阔恢弘。
      白雪覆御道,红墙高耸,琉璃金瓦映白雪,壮丽威严,震慑人心。
      一路车马缓缓前行,层层禁军把守,层层宫门开启。
      寻常百姓终身难见的皇家盛景,此刻尽数铺展眼前。
      随行世家车马络绎不绝,皆是锦衣华服、车马华贵、仆从簇拥、意气风发。
      各家贵女盛装华服、珠翠琳琅、明艳动人、笑语盈盈,结伴而行,风华绝代。
      唯有岑溪乘坐的小车,简陋破败、孤立冷清。
      她一身素灰旧裙,独坐狭小角落,破败萧瑟,格格不入。
      如同漫天锦绣繁花之中,唯一一株濒临枯死、沾满泥泞的枯草。
      入皇城,过端门,踏御道,进宴殿。
      层层森严仪制,步步皇家威仪。
      冰冷肃穆的气氛,压迫得人呼吸凝滞。
      无数权贵、无数朝臣、无数世家,目光交错,暗流涌动。
      岑溪被下人引着,怯懦垂首,紧紧缩在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不敢抬头,不敢乱看,不敢动弹。
      浑身僵硬发抖,心脏狂跳,心底的恐惧攀至顶峰。
      她死死垂着眸,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尖方寸之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看见他。
      不要被他看见。……
      只求安安分分、无声无息、无人注目,熬完这场宫宴,平安离宫,回归岑府暗无天日的后院。
      仅此一念,别无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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