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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雪锁枯庭,寒骨无人温 大靖,元启 ...

  •   大靖,元启七年,冬。
      腊月的雪,落得极沉,极静。
      一连三日,漫天碎絮般的白雪层层叠叠覆落京城,掩住朱墙画栋的繁华,压住长街车马的喧嚣,连紫禁巍峨的飞檐,都被这皑皑白雪压去了几分帝王威严。
      京城万户闭户,炉烟袅袅,暖意融融。
      唯独城南,岑府后院废园,寒雪封庭,寸寸皆凉。
      岑府曾是百年簪缨,书香传世,三世公卿,名动京华。
      三十年前,岑氏风光鼎盛,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京中权贵争相攀附,谁家不羡岑家清风贵骨、子弟风华?彼时的岑府,亭台楼阁错落,花木四时常青,府中贵女锦衣玉食、珠翠环绕,是整个大靖最体面的世家门户。
      可世事翻覆,荣辱转瞬。
      四年前,皇权动荡,朝堂洗牌,先帝崩逝,新帝少年登基,根基未稳,朝局大乱。岑氏老一辈族长站错朝堂站位,卷入皇权争斗,一夜之间,大厦倾颓,百年世家轰然崩塌。
      主男丁或斩或流,族中支系纷纷割裂叛离,昔日满门荣光,碎作尘土。
      岑溪,岑家嫡次女,曾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清雅贵女,自幼熟读诗书,眉眼清丽,骨相温婉,年少时不知惹多少世家公子倾心、多少贵女艳羡。
      而今,堪堪十七岁。
      却活成了整个京城,最卑贱、最可笑、人人可欺、人人可唾的弃人。
      后院废园早已无人打理,经年失修,院墙斑驳开裂,墙头上枯草被积雪压弯,破败的窗棂结着厚厚的冰花,冷风顺着缝隙疯狂灌入屋内,呜呜作响,似鬼哭,似人泣。
      院子里青石地砖裂满纹路,积了厚厚一层落雪,无人清扫,荒芜死寂,与前院的富丽堂皇、暖意融融,判若两个天地。
      前院正院暖阁鎏金暖炉烧得通红,龙涎香、沉水香缭绕不散,锦衣玉食,笑语盈盈。
      后院废园,断壁残垣,寒雪浸骨,冷暖两隔。
      岑溪就住在这废园最角落、最破败的一间偏房里。
      屋子狭小逼仄,四面漏风,屋顶甚至积着薄雪,偶尔有风刮过,细碎雪沫簌簌落进屋内,落在斑驳的泥地上,转瞬化开,留下一片湿冷。
      屋内无炉、无炭、无暖褥。
      唯有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床薄得几乎透光、洗得发白打了结的旧被褥,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把摇晃不稳的旧木椅。
      仅此而已。
      窗外风雪簌簌,天色暗沉,明明是午后,却昏沉如暮夜。
      岑溪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微微垂着眉眼。
      她身上只穿了两件单薄的旧布衣,里衣破旧起球,外罩一件褪色青灰的薄夹袄,布料粗硬,挡不住半点寒风,袖口磨破,露出一截纤细枯瘦的手腕。
      少女身形极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肩头瘦削,脊背微微佝偻,常年的寒凉与饥寒,让她整个人看着孱弱得近乎易碎。
      她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暖意的惨白,近乎透明,细细的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唇瓣干裂泛白,无半点血色。
      唯有一双眼,生得极美。
      眼尾微垂,眼型清透温润,本该是含情带露、明媚灵动的眼,此刻却盛满了死寂与荒芜,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不起半点波澜,只剩沉沉的疲惫与麻木。
      四年磋磨,四年凌辱,四年苟延残喘。
      早已磨尽了她年少所有的明媚、傲气、灵动与天真。
      她早已不敢再有期盼,不敢再有委屈,不敢再有半分身为世家贵女的傲骨。
      活着,仅仅是活着而已。
      “咳咳……”
      一阵压抑细碎的咳嗽声从她喉间溢出,微弱、干涩,带着久病缠身的孱弱。
      寒气顺着脚底钻入四肢百骸,浸透骨髓,冻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胸口闷堵酸胀,呼吸间皆是刺骨的凉。
      入冬以来,她便一直病着。
      低烧反复不退,咳喘不止,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可这岑府,无人问她冷暖,无人管她死活。
      府中太医,永远只去前院正房,为继母柳氏、继姐岑柔问诊开药,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暖阁,半点轮不到她这个废园弃女。
      她连一口寻常驱寒的姜汤、一帖最便宜的草药,都求之不得。
      病便病着,痛便痛着。
      熬得过,便苟活一日。
      熬不过,便悄无声息死在这寒雪废园里,无人知晓,无人惋惜,顶多被下人拖出去乱葬岗草草一埋,化作一抔无人记得的尘土。
      这便是如今的她,岑溪。
      岑家嫡女,最廉价、最多余的一条命。
      屋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伴随着丫鬟尖酸刻薄的呵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废园死寂的寒雪。
      “二小姐?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出来!夫人和大小姐在前院暖阁等着呢,磨磨蹭蹭的,摆什么落魄贵女的架子!”
      是伺候前院的大丫鬟,春桃。
      从前,春桃只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彼时她风光在身,身边贴身丫鬟个个体面尊贵,府中下人谁见了她不是躬身行礼、小心翼翼、百般奉承?
      可一朝家世倾覆,人落低谷,鸡犬也敢欺主。
      如今,从前卑微的下人,也能随意对她呵斥辱骂、蹬鼻子上脸。
      岑溪眼底死寂微微一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压下喉间又一阵翻涌的痒意。
      她缓缓起身。
      起身的动作极轻、极缓,孱弱的身子微微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没有棉鞋,没有暖袜,一双旧布鞋破旧单薄,鞋底磨得极薄,寒意瞬间穿透鞋底,冻得脚趾僵硬发疼。
      她早已习惯。
      习惯了寒,习惯了冷,习惯了欺辱,习惯了不公。
      四年了。
      从生母抑郁病逝,父亲岑远冷血无情、火速抬柳氏扶正,将庶女岑柔捧作嫡女,将她弃如敝履,扔在这无人问津的废园开始,整整四年。
      四年朝夕,日日如此。
      苛待、折辱、践踏、漠视、磋磨。
      从未间断。
      她一步步走出破旧低矮的房门,风雪迎面扑来,细碎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刮得肌肤微微发疼。
      庭院积雪没过脚踝,冰冷的雪水浸透鞋面,冻得她四肢发麻。
      春桃站在廊下,穿着厚实的棉袄棉裙,手上笼着暖炉,眉眼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身形单薄、面色惨白、狼狈萧瑟的岑溪,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嘲讽的笑意:
      “二小姐倒是会享福,躲在屋里偷懒躲清静。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二小姐?”
      “如今岑府,是夫人和大小姐说了算。”
      “老爷仁慈,留你一口饭吃、留你一条命活,你就该感恩戴德、俯首帖耳,还敢摆脸色?”
      字字刻薄,句句戳心。
      岑溪垂着眼,没有回话。
      早已无需回话。
      四年凌辱,她早已明白,弱者无声,贫者无辩。
      越是争辩,越是被变本加厉欺辱。
      沉默,是她唯一能保全自己、少受几分折辱的方式。
      可她的沉默顺从,落在春桃眼中,却成了懦弱、卑微、活该被践踏。
      春桃上前一步,抬手就狠狠推在岑溪肩头。
      力道猝不及防。
      岑溪本就身子孱弱、站立不稳,被她猛地一推,单薄的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脚下积雪湿滑,脚下一崴,重重跌坐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噗的一声。
      冰凉的白雪瞬间浸透她单薄的衣料,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臀骨撞在冻硬的石阶边缘,剧痛顺着尾椎骨蔓延全身,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
      “装什么柔弱!”春桃嗤笑一声,眼神愈发轻蔑,“跌一下就受不了了?平日大小姐罚你跪雪、罚你禁足挨饿,也没见你死了。岑溪,你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赶紧起来!别让夫人等急了,否则仔细你的皮!”
      岑溪撑着冰冷积雪,一点点艰难起身。
      指尖插入雪中,冻得通红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雪水顺着衣料缝隙浸透肌肤,冷得她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寒冰裹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凉意。
      她依旧一言不发,默默站直身子,垂首而立,温顺得如同任人宰割的刍狗。
      春桃看得心中愈发痛快。
      谁能想到?
      当年那个风华绝代、清冷高贵、引得无数权贵追捧的岑家二小姐,如今竟落魄至此,任她一个小小丫鬟肆意推搡辱骂,连半句反抗都不敢有。
      世道兴衰,人分高低,真是可笑又痛快。
      “走!”
      春桃冷哼一声,转身扭头,率先往前院走去,步履张扬,姿态傲慢。
      岑溪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微微低头,背脊微弯,不敢超前,不敢怠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风雪吹乱她干枯发黄的发梢,落满她单薄的肩头。
      一路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层层庭院。
      一路风景天差地别。
      后院荒芜死寂,寒雪噬人。
      中院、前院,亭台精致,青石洁净,积雪早已被下人清扫干净,廊下挂着精致宫灯,院中栽种的耐寒红梅开得热烈灼灼,暗香浮动。
      暖阁门窗紧闭,隔绝风雪,隐隐能听见内里传来轻柔笑语、丫鬟轻声伺候的动静,暖意仿佛隔着门窗都能漫溢出来。
      一路冷暖两隔,一路荣辱对照。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如今的狼狈、卑微与多余。
      走到正院暖阁门外,守门的小厮见是她,脸上同样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视,连通报都懒得通报,直接抬手一掀厚重暖帘,语气敷衍又刻薄:
      “进去吧。”
      暖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滚烫暖意混着馥郁香气扑面而来,与她身上经年不散的寒凉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岑溪身形微僵,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迈步。
      她身上满身风雪寒凉、破旧脏污,与这温暖华贵的暖阁格格不入,像是泥泞里爬出来的枯草,闯入了锦绣繁华的人间。
      可她没有选择。
      只能低头,抬步,走入暖阁之中。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描金铜炉燃着名贵暖炭,室内温暖如春,半点冬日寒凉无存。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软垫,四壁悬挂名贵字画,几上摆放精致茶点、珍稀果物。
      正中央铺着锦缎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妇人眉眼精致,面色丰润,身着织金流云锦袄,外罩雪白狐裘披风,珠翠满头,贵气逼人。
      正是岑溪的继母,柳氏。
      柳氏本是岑远的侧室小妾,出身低微,格局狭隘,心性阴毒自私。昔日岑溪生母在世、岑氏鼎盛之时,她谨小慎微、俯首帖耳,连抬头直视主母的勇气都无。
      可一朝主母病逝、岑氏衰败、岑远需要撇清罪臣干系、扶持新势力自保,她便一朝翻身,被抬为正室夫人,独占岑府主母尊荣。
      她恨极了岑溪生母曾经的尊贵体面,更恨岑溪与生俱来的嫡女风骨、清雅绝色。
      所以一朝得势,便拼尽所能,加倍百倍千倍地报复、苛待、折辱岑溪。
      她要亲手碾碎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女的所有风骨,让她卑微如泥、生不如死。
      柳氏身侧,坐着一位年约十六的少女。
      少女一身粉色织锦罗裙,鬓边珠花摇曳,肌肤白皙细腻,眉眼娇柔甜美,嘴角含着浅浅温柔笑意,看起来纯良无害、温婉可人。
      正是柳氏之女,岑柔。
      昔日卑微庶女,如今顶替岑溪,成了岑府唯一光鲜亮丽、被父亲疼宠、被府中下人追捧的嫡女。
      人前,她温柔善良、柔弱懂事、处处忍让。
      人后,她阴毒善妒、心机深沉、次次构陷,将所有恶意都加注在岑溪身上。
      暖阁两侧,立着数位体面丫鬟,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一室暖意,一室华贵,一室和睦温情。
      唯独刚刚踏入房门的岑溪,满身风雪、满身寒凉、满身狼狈,格格不入,多余刺眼。
      柳氏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嫌恶,语气慵懒刻薄:
      “站在门口做什么?冻得一身寒气,脏了我这暖阁的地。”
      岑溪脚步一顿,垂首轻声道:“女儿知错。”
      她声音微弱沙哑,久病缠身,气音极轻,几乎细不可闻。
      “知错?”柳氏轻笑一声,笑意冰冷,毫无暖意,“你日日知错,日日犯错。岑溪,我真是看不透你,你到底是本性愚钝,还是心思歹毒,故意在府中装可怜、惹是非、搅得家宅不宁?”
      岑溪指尖微紧,依旧垂眸不语。
      无从辩起。
      在柳氏口中,她活着即是错,呼吸即是罪,连存在于这岑府,都是脏污门庭。
      一旁的岑柔适时柔柔开口,声音软糯温柔,看似劝解,实则字字诛心:
      “母亲息怒,二妹妹身子弱,入冬一直病着,许是身子不适,反应慢了些,并非有意忤逆母亲。”
      她说着,转头看向岑溪,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意轻蔑,面上却依旧温柔和善:
      “二妹妹,母亲唤你过来,是有正事吩咐。今日大雪天寒,祖母身子不适,咳疾复发,府中下人手脚笨拙,炖不好安神润肺的银耳莲子羹。母亲心善,念及你也是岑家女儿,便给你一个尽孝的机会,让你亲手炖羹送过去伺候祖母。”
      “这本是好事,是母亲体恤你、给你积福。可你方才迟迟不来,未免太过不懂事。”
      一番话,温柔婉转。
      却句句定死了她的罪名——不懂感恩、不知尽孝、忤逆长辈、冷漠无情。
      岑溪心底一片冰凉。
      她太清楚她们的手段。
      所谓尽孝,所谓积福,不过是她们刻意刁难、肆意磋磨她的由头。
      寒冬腊月,水冷冰寒,厨房烟火稀薄,让她一个久病孱弱、手脚冻僵的人亲手炖羹,本就是刻意为难。
      做得好,是理所应当。
      稍有差池,便是大逆不道、不孝不敬,等待她的便是罚跪、禁足、饿肚子、更甚的折辱。
      柳氏端起手边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开口:
      “我也不苛责你。你去小厨房,亲手炖一碗银耳莲子羹,送去祖母院里。仔细些,若是再出半点差错,今日便不用回房了,直接在雪院里跪着反省。”
      岑溪微微抬眼,干涩出声:
      “母亲,女儿身子不适,咳喘不止,手脚僵硬……可否换姐姐前去?”
      这是她四年以来,极少的一次求情。
      不是怕累,不是怕苦。
      是她今日头晕体虚,浑身发冷,眼前时常发黑,她怕自己撑不住,一旦出错,等待她的必然是无尽责罚。
      可这句卑微至极的求情,落在柳氏耳中,只显得可笑又忤逆。
      柳氏瞬间沉了脸色,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
      当啷——
      清脆声响,骤然炸响在安静暖阁。
      茶水震荡,溅出几滴,落在精致案几上。
      一室暖意瞬间僵冷。
      “你说什么?”
      柳氏眉眼彻底冷厉下来,语气尖利冰冷:
      “岑溪,你如今倒是越发大胆了!让你给祖母尽孝,你也敢推脱?你是觉得自己身份尊贵,不配做这些粗活?还是你根本心底无德、不孝不义,连长辈病痛都懒得体恤?”
      “当年你生母在世,便是这般教你的规矩吗!”
      字字厉声,句句扣罪。
      搬出已逝生母,搬出孝道大义,压得她无从辩驳。
      岑溪脸色愈发惨白,唇瓣微微颤抖,心底一片寒凉死寂。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
      无论她如何卑微顺从、步步退让,她们总能随意给她安上罪名,随意苛责,随意折辱。
      岑柔见母亲动怒,立刻故作慌张地上前轻扶柳氏手臂,柔声劝解:
      “母亲莫气,莫气伤了身子。二妹妹许是病糊涂了,才会说出这般糊涂话,绝非有意顶撞母亲。”
      她说着,转头看向岑溪,眼底带着假意的恨铁不成钢:
      “二妹妹,快给母亲认错。母亲苦心为你,为你积德行善、挽回名声,你怎能不知好歹?如今你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父亲母亲庇护你,你当心怀感恩,怎能推脱尽孝之事?”
      句句看似劝解,实则句句将她往罪里推。
      岑溪闭了闭眼,喉间腥甜翻涌,终究缓缓低头:
      “是女儿错了,女儿遵命,即刻去炖羹。”
      没有反抗,没有辩解,没有再求半分情面。
      认命了。
      彻底认命。
      柳氏脸色稍缓,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冰冷:
      “去吧。仔细行事,若是羹汤稍有差池,今日我定不轻饶。”
      “是。”
      岑溪微微躬身,转身退出暖阁。
      厚重暖帘落下,隔绝一室暖意,再次将她抛回漫天风雪、彻骨寒凉之中。
      春桃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又是一脸刻薄不耐:
      “还愣着?赶紧去厨房!耽误了老夫人休养,仔细夫人扒了你的皮!”
      岑溪默然抬步,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偏僻小厨房。
      风雪更大了。
      雪花簌簌落满她的发顶、肩头,瞬间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寒风如刀,刮过她单薄的身子,冻得她浑身僵硬,咳喘不止。
      小厨房冷寂空旷,无火无暖,水缸里的水冰冷刺骨,几乎结了薄冰。
      灶台冰冷,柴火潮湿难燃。
      偌大厨房,连一个帮忙的下人都无。
      所有人都躲在温暖房内,没人愿意伺候她,没人愿意帮她分毫。
      她独自一人,立于冰冷厨房中。
      抬手打水,指尖触碰冰水,瞬间冻得麻木发紫,几乎失去知觉。
      潮湿柴火难以引燃,浓烟四起,呛得她剧烈咳嗽,胸口阵阵抽痛,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她咬着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点点生火、洗料、慢炖羹汤。
      烟火熏得她满眼酸涩,泪水不受控制漫上眼眶,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
      她不哭。
      不敢哭,不能哭,哭了,只会招来更多嘲讽、更多欺辱。
      整整一个时辰。
      她在冰冷潮湿、烟火呛人的小厨房里,苦苦熬了整整一个时辰。
      手脚冻得几乎僵死,脸颊被烟火熏得发黑,额角沁出虚汗,冷热交加,身子阵阵发虚。
      终于,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缓缓炖好。
      羹汤清亮软糯,香气淡淡溢出,并无半分差错。
      岑溪端起白瓷碗,指尖小心翼翼托着碗底,不敢有丝毫晃动。
      她太累、太虚弱、太寒冷。
      浑身无力,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摇摇欲坠。
      可她死死撑着。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只要不出错,今日便能少受一顿责罚,少受一顿折辱。
      她端着温热羹汤,一步步踏过结冰回廊,往祖母院落走去。
      回廊地面落雪结冰,极滑无比。
      寒风迎面狂吹,吹得她身形摇晃,发髻散乱。
      她死死咬着下唇,集中所有力气稳住身形。
      可久病虚弱的身子,早已撑不住这般严寒劳累。
      走到回廊中段,一阵剧烈眩晕骤然袭来!
      天旋地转,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她脚下猛地一滑,身子彻底失衡——
      哐当!
      清脆碎裂声响彻风雪回廊!
      温热羹汤尽数泼洒在地,雪白瓷碗狠狠砸在冰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汤汁溅在她冻得冰冷的手背上,冷热极致冲击,烫出一片通红,可她竟几乎无痛觉。
      因为太冷,冷得麻木,冷得感知迟钝。
      岑溪踉跄着跌跪在结冰回廊上,双膝重重磕在冰硬地面,刺骨剧痛顺着膝盖蔓延全身。
      她撑着冰冷地面,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咳喘不止,惨白脸上毫无半点血色。
      碎瓷片散落在她身侧,温热汤水浸湿积雪,冒着微弱白气,转瞬被寒风冻凉。
      一碗她拼尽全力、忍着病痛寒冷炖好的羹汤。
      碎了。
      彻底碎了。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她凌乱的发间、颤抖的肩头,落满满地碎瓷。
      一瞬间,无尽的绝望、疲惫、寒凉、委屈,尽数压垮了她紧绷四年的心弦。
      她静静跪在满地碎瓷与残汤之间,一动不动。
      眼底死寂翻涌,却依旧没有泪落。
      早已无泪可流。
      命如此,运如此,人如此。
      她无从挣脱,无从逃离。
      “哟?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娇柔刻薄的声音骤然自回廊尽头传来。
      岑柔提着裙摆,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丫鬟,姿态悠然,眉眼带着戏谑冷笑。
      她刚刚在暖阁听闻岑溪去了厨房,便算准了她身子孱弱、必定出错,特意赶来看好戏。
      果然。
      一出绝佳的落魄弃女自取其辱的好戏。
      岑柔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跪伏冰雪、满身狼狈、身侧满地碎瓷的岑溪,嘴角笑意愈发凉薄得意。
      “二妹妹,你可真是没用。”
      她轻轻弯腰,声音温柔,字字淬毒:
      “不过是让你炖一碗羹汤,这般简单的小事,你都能办砸。”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故意摔碎羹汤,故意惹祖母不快,故意忤逆母亲心意。岑溪,你心思怎么这般阴毒?”
      岑溪缓缓抬头,视线模糊,声音微弱干涩: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病痛、严寒、劳累、饥饿,早已掏空她所有气力。
      可她的解释,微弱苍白,无人听信。
      岑柔轻笑一声,抬脚,轻轻碾过一片碎瓷。
      咔嚓。
      碎瓷碎裂更甚。
      “不是故意的?”
      “那便是蠢笨无能、一无是处。”
      “岑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居高临下,眼神轻蔑至极,字字羞辱:
      “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体弱无用、一事无成。”
      “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岑家二小姐了。”
      “岑家如今的荣光、体面、尊贵,都是我的。”
      “你?不过是岑府多余的累赘、肮脏的污点、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连一碗羹汤都端不稳,你活着,除了拖累父亲前程、污辱岑家门楣,还有什么用?”
      句句凌迟,字字剜心。
      四年以来,岑柔日日重复这些话,一遍遍碾碎她仅剩的尊严。
      岑溪静静看着她,眼底荒芜死寂,不起半点波澜。
      早已听惯了。
      从最初的心痛落泪、委屈不甘,到如今的麻木死寂、毫无波澜。
      人的尊严,被践踏千万次,终究会彻底磨平。
      “来人。”
      岑柔直起身,语气骤然冷厉。
      “二妹妹不孝不敬,故意摔碎供奉长辈的羹食,忤逆母命,冲撞家宅。”
      “将她带到中院雪庭,罚跪反省!”
      两名丫鬟立刻上前,粗鲁地架起岑溪双臂。
      冰冷的手紧紧扣住她瘦弱肩头,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们毫不温柔,毫不留情,拖着她便往中院空旷雪庭走去。
      岑溪无力挣扎,任由她们拖拽,单薄的身子在积雪上被拖行,衣衫沾满雪水污渍,狼狈不堪。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空旷雪庭无遮无挡,风雪最是凛冽刺骨。
      丫鬟狠狠将她往地上一推!
      岑溪双膝重重砸在厚厚积雪之中。
      冰冷雪水瞬间浸透双膝,刺骨寒意穿透皮肉,冻得骨头生疼发麻。
      “跪着!没有夫人和老爷命令,不准起身,不准动弹,不准取暖!”
      丫鬟厉声呵斥完毕,转身离去,留下她独自一人,跪于漫天风雪之中。
      天地空旷,风雪萧萧。
      四下无人,寂静死寂。
      只有无尽寒雪、无尽冷风、无尽寒凉。
      岑溪挺直单薄的脊背,静静跪在雪地之中。
      抬眸望去,漫天白雪压落,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像她的人生。
      永无天日,永无暖意。
      不知跪了多久。
      双腿早已冻得彻底麻木,毫无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肢体。
      身子冷得剧烈颤抖,牙齿打颤,咳喘不止,胸口闷痛欲裂。
      意识渐渐恍惚、涣散。
      她快要撑不住了。
      可她不敢倒。
      一旦倒下,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残忍的苛责与折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步履不急不缓,带着久居上位的冷肃威压,一步步踏雪而来。
      是岑远。
      她的生父,当朝礼部尚书,岑家现任家主。
      风雪之中,男人身着青色官袍,玉带束身,身姿挺拔,面容儒雅端方,眉眼清俊,看着便是一副温文君子、正统朝臣模样。
      可唯有岑溪知道。
      这副儒雅皮囊之下,藏着世间最极致的冷血、自私、凉薄、无情。
      他是她的生父。
      也是这世间,伤她最深、弃她最彻底、最冷漠无情的人。
      岑远身后跟着管家、仆从,一行人步履规整,气场肃然。
      他刚从朝堂归来,一身朝服未换,眉眼间带着朝堂琐事带来的淡淡烦郁。
      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雪庭中央、长跪不起、满身落雪、狼狈死寂的女儿身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双膝跪雪,满身霜白,单薄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形同枯槁,奄奄一息。
      清清楚楚看见她的狼狈、她的痛苦、她的孱弱、她的绝境。
      可他眼底,无半分疼惜、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愧疚。
      一丝一毫皆无。
      只有极致的厌烦、冷漠、嫌弃、厌弃。
      柳氏与岑柔早已迎上前,一左一右立于他身侧,柔声细语、颠倒黑白,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岑溪。
      “老爷您回来了。”柳氏柔声开口,故作无奈委屈,“并非臣妾苛待二小姐,实在是这孩子太过顽劣不孝。臣妾好心让她给老夫人炖羹尽孝,她却心无感恩,故意失手打碎羹汤,顶撞教训,毫无半分悔改之心。”
      岑柔适时红了眼眶,柔弱哽咽:“父亲,女儿劝过二妹妹许久,二妹妹始终不知悔改,态度冷淡,漠视长辈病痛,实在太过寒人心。”
      父女、母女,颠倒黑白,轻描淡写,便给她钉死了所有罪名。
      岑远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他从不查证,从不询问,从不听她半句辩解。
      在他心中,柳氏温柔持家、岑柔乖巧懂事,唯有岑溪,是顽劣不堪、不祥累赘、肮脏污点。
      他的偏爱,从来直白又残忍。
      他抬手,淡淡扫了一眼雪中长跪的亲生女儿,薄唇轻启,声音冷硬无温,字字刺骨:
      “跪够三个时辰,不准起身。”
      简简单单七个字。
      没有询问原委,没有丝毫体恤,没有半分父女温情。
      直接定罪,直接责罚。
      岑溪浑身剧烈一颤。
      她缓缓抬起冻得僵硬的脸,透过朦胧风雪,看向自己的生父。
      四年了。
      整整四年。
      她一次次卑微期盼,一次次卑微退让,一次次卑微隐忍。
      期盼他能有一瞬心软,有一瞬想起血脉亲情,有一瞬顾念她是他亲生女儿。
      可四年朝夕,日日寒凉,次次绝情。
      今日这一刻,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期盼,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彻底死心。
      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风雪冻出来的颤抖:
      “父亲……女儿冷……”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向他求取半分温情。
      最后一次卑微乞怜。
      可换来的,是岑远愈发冰冷厌弃的眼神。
      他蹙眉,语气骤然冷厉,满是不耐与嫌恶:
      “冷也是你活该。”
      “身为人女,不孝不敬,顽劣滋事,自讨苦吃,何冤之有?”
      “岑溪,你最好安分跪着。”
      “别再惹事,别再聒噪。”
      “若非看在你生母早逝、留你孤苦的一丝薄面,你早已不配活在岑府、不配姓岑。”
      “安分受罚,尚可苟活。再敢多言,直接逐出家门,生死由你,与岑家再无半分干系。”
      字字冷血,句句诛心。
      彻底斩断所有父女情分。
      彻底碾碎她最后一丝念想。
      岑溪怔怔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
      虎毒不食子,从来都是骗人的。
      人心凉薄,最毒不过至亲无情。
      她的父亲,为了官位、为了前程、为了体面,心甘情愿弃她、辱她、磋磨她、践踏她。
      他巴不得她声名尽毁、人人唾弃。
      巴不得她早早病死、冻死、饿死,彻底从他人生里抹去,做他仕途上干干净净、毫无污点的名臣良臣。
      岑柔站在一旁,眼底藏不住快意笑意,轻声补刀:
      “二妹妹,听见了吗?父亲早已对你仁至义尽。你如今这般落魄,皆是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柳氏淡淡开口,落下最后裁决:
      “三个时辰,不许动、不许暖、不许进食饮水。”
      “敢动分毫,便跪到天明。”
      话音落尽。
      岑远再无半分目光停留,拂袖转身,带着一众仆从,转身踏入暖意融融的正院。
      决绝、冷漠、毫不犹豫。
      将漫天风雪、彻骨寒凉、垂死女儿,尽数抛在身后。
      前院暖阁笑语温存,暖意融融。
      后院雪庭风雪噬骨,孤苦无依。
      两重天地,两重人生。
      岑溪缓缓垂下眼眸。
      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彻底死寂的荒芜。
      她不再颤抖,不再乞怜,不再期盼。
      脊背微微塌下,静静跪于漫天风雪之中。
      任由大雪覆满发顶、肩头、脊背。
      任由寒风割裂肌肤、浸透骨髓。
      任由四肢百骸彻底冻僵、麻木、冰冷。
      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世人欺她,亲人弃她,天地寒她。
      她的世间,本就无半分暖意。
      风雪愈烈,天色愈发暗沉。
      雪粒子密密麻麻,砸落人间,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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