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血【新修】》点日月

12、【第十一章】二王来朝 只是这刀…

　　【第十一章】二王来朝

　　时势之流，惯来好愚弄人。
　　就像末代容氏，楚国朝中多认为其所行可谓纸上谈兵，然而乘着战争的便利，当时的中周皇族也当真硬生生改了满朝格局。
　　康氏失势，一众朋党零落，万民欢庆以为官场清；长孙触柱，大换文官新血，文人清流歌功颂德，还有言称这代表寒门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于是推起风气改骂长孙为国贼。
　　若非那扶摇直上的慕容家后来卖国卖得太快太堂而皇之，以致牵连了主张这些新政变革的太子也坏了声名，只怕还要再少些人返回去纠结当年折的哪些文武其实才是中周真正的肱骨。
　　论政难，前后各数三百年，也未见得能梳理清这脉络给出一个草率的定论。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也不少，人却好以当时事成论英雄。
　　若生前不能看到结果，死后才出，还不一定能被算到自个儿头上，甚至还要任些能够左右舆论的声音肆意涂抹，也难怪还是短期就能出成果的功业更吸引人，哪怕是争一争权势，谋个枭雄来当呢？
　　是日，天朗气清，好日头却未见得有好事发生。事实上许多之后会令人觉得重大的变故却发生在些很寻常的日子。
　　诸王进京的事被交托给了商殷同他来办。
　　“大人——”
　　这一天宫芮才刚出衙门，就见车夫宫二迎了上来。
　　“大人今儿个出来得倒早，要直接回府吗？”
　　宫芮蹙了蹙眉，嗯了一声，就随车夫上了车辇。
　　这天天冷，呼吸稍重就呼出一口白气，吸到肺里倒是难得醒神的沁凉。
　　他掀帘而入，在主位坐定，就见小几上摆着他不爱喝的普洱，便将茶杯一移，掀开杯托露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只有两字：“周驿”。
　　两字一上一下，被那折痕衬得分得更开。
　　他将纸条伸进碳炉里点了，才温声道：“不回府了，本就说好要去驿馆看看差役们准备得如何，免得各位王爷到了招待不周。”
　　“好咧大人。”
　　马车碌碌而行，经过繁华闹市，喧嚣渐起，又渐行荒凉，等人声稀稠交替了三次，再起的喧闹已与最初的叫卖声很是不同，那是忙乱之中又嫌有序的往来搬运之声。
　　宫府的马车便在此处停下。
　　等到宫芮掀帘打算下来，本在驿馆门口操持卸货的方驿丞已急忙恭敬地迎了上来：“太傅大人！”
　　“太傅前日才来审视过馆内准备，今日便又来此，当真是为了圣上鞠躬尽瘁，属实是下官等为人臣子的楷模！”
　　他一上来也不说谁来没来，拍人马屁却也是替人拍马屁，倒也不得不说真是用了点儿心的。
　　宫芮虽然一向不喜这些拍马屁的事，但无伤大雅推了反而生硬，与商殷同僚同年，他自认为也多少看得通透了些，遂也只温和回赞道：
　　“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何况宫某只不过是督办，真正辛苦操持万般细节的还是方大人与驿馆的其他同僚，短短时日能有这般成果也多亏了方大人尽心竭力。”
　　“大人谬赞了！卑职实在愧不敢当啊！”方驿丞笑着也半是接下了。
　　宫芮看着那些过往载货的车辆，这才说道：“说来这些车马与前几日颇为不同，莫不是哪位王爷已先行将辎重运抵？”
　　“是寒山郡王到了。”方驿丞忙恭谨笑道，“天还未亮郡王殿下就已先一步来了，这行李车马倒是晌午过后才到的。”
　　宫芮便也温文失笑道：“亏得你这驿馆设在城郊，否则若叫郡王被关在城外也委实太过失礼了。”
　　“的确，这直郡王——”
　　方驿丞刚要开口，就被宫芮拦住，便也立即反应过来，忙知趣讪笑道：“瞧我净说些什么胡话！寒山郡王随先皇征战戎马，立下赫赫功勋，身份尊贵，我等自不敢失察慢待！”
　　“有方大人如此细心，想来陛下也会放心得很。”宫芮一笑温和道，“说来我亦久闻郡王之名，郡王既已来此，也合该亲自上门拜访才是。”
　　“那倒可惜了，”方驿丞皱眉可惜道，“郡王倒是位潜心礼佛的善人，听闻城外闲凉寺昔年烟火鼎盛，很是灵验，便一早就去礼佛了。”
　　“……确实，我先前业已听闻郡王自腿伤成疾后便一心向佛——”
　　“并非如大人说得那般虔诚，”突来的男声清朗含笑道，“不过是不良于行后才发觉人生苦短，本不该如此徒造业障，便偶尔添添香火聊作慰藉罢了。”
　　却见步辇落下，一个水灵清隽的丫鬟轻轻挂了帘子，便听骨碌碌木轮滚动，一辆精铁为架、木料为面的精巧轮椅就直接从轿子里滚走出来。
　　宫芮不由暗自咋舌，料想这轿子里一定有楔住这轮椅的设置，才免了这人上轿下轿被人抱扶的不便。
　　“想必这位就是宫太傅宫大人了？”坐在轮椅上的却是位极清贵的青年，他一袭青衣，许是礼佛的缘故，神色亦很是温雅，亦不见久经沙场的那种料峭煞气。
　　“不才，正是下官。”宫芮一愣，忙守礼一揖，“久闻寒山郡王大名，今日得见，委实荣幸。”
　　“太傅客气了，”寒山郡王羌霌也是温文一笑，“陛下不曾入国子监念书，也无另拜师长，大人既是太傅，如何也该算陛下半个名义上的师傅，本王不过是一个罹病已久的闲人，又何德何能担得起太傅大人一句荣幸？”
　　“王爷过谦了。”
　　这清贵青年举拳掩唇咳了一咳：“抱歉，本王连夜行路，昼夜颠倒，今早又乘兴去了城南寺庙，如今这身子也难免有些乏了——”
　　“是微臣失礼，王爷舟车劳顿，也该好好休息才是。”
　　羌霌温善宽和一笑：“大人辅佐陛下劳苦功高，本王有幸结识，本该同大人叙上一叙，只可惜本王这身子委实是个拖累。”
　　宫芮慌忙知礼恭敬道：“王爷才是劳苦功高，何况身体要紧，王爷还是快好好歇息，他日王爷若有闲有致，宫某自然乐意之至。”
　　“好、好，好。”羌霌遂又温和咳了一咳，“来日方长么。”
　　便由那清隽丫鬟服侍着要进驿馆。
　　方驿丞与宫芮对视一眼，上前热情尽责地陪着进去：“王爷此去可曾见到苦禅大师？”
　　“可惜，”寒山郡王言辞虽短，却很是惋惜，“不过倒是遇到位聪慧俊秀的年轻人很是投缘。”
　　方驿丞忙客气笑道：“王爷若是与那公子有缘，大可邀他来驿馆小聚。”
　　“是么？”羌霌一笑温润道，“这不会坏了驿馆的规矩么？”
　　“因时制宜，驿馆既有招待客人之职，本也该以客人舒心满意为上，何况近来又被用来招待贵客，自是该令众位王爷宾至如归才是——”
　　及至二人声音远得听不见了，宫二才悄声道：“大人，这寒山郡王对您似有不满啊。”
　　宫芮却淡淡道：“郡王刚死了弟弟，若还有心情同我这个当朝太傅闲聊，那才是当真令人忧惧。”
　　“可他看起来也不像对那直郡王的死如何悲戚啊？”
　　“直郡王杀人□□、卖官鬻爵、忤逆圣上，他若是表现得过于悲戚，又将圣上置于何地？”宫芮摇头轻叹，“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只是这刀……也不知杀向的是谁。
　　“宫太傅——”
　　宫芮闻声不由蹙眉，甫一回身就看到了老对头商殷，和一位极器宇轩昂的英武青年。
　　青年一袭水缎黑衫，珍珠似的华贵，其上纤云弄巧，金雕盘旋，与青年通身气派相得益彰——
　　这么位贵气逼人的主儿，又有商殷作陪，不消多想宫芮便能猜出他的身份，何况他与这位武功卓绝的镇北王又不是没有过几面之缘。
　　不同于寒山郡王以郡王之名，却以功绩盛宠尊比诸皇储亲王，这镇北王羌雼可是实打实被先皇生前破格册封的亲王，其功勋之著或有可比，然而其荣宠最盛之时，却连昔年前后两位太子都不能自诩比肩，更遑论少时并不讨喜的今上了。倒是今上以武勇初得先帝青眼，也被夸像当初少年英豪的镇北王。
　　“镇北王，商大人。”
　　“这位就是宫大人么？”镇北王爽朗一笑，“倒是久仰大名。”
　　宫芮忙谦逊道：“王爷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宫大人也忒过谦了！”镇北王却是笑笑，“宫大人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本王远在湘南都有所耳闻。”
　　镇北王的封地原在旧楚北部，从龙入主中原后又被分到了湘南，这一北一南，相隔很是遥远，倒是离京畿都不算太近。
　　商殷含笑道：“陛下不立丞相，宫大人虽名为太傅，却实掌丞相之职。”

　　宫芮却立即微笑截道：“商大人慎言，有尚书台辅佐陛下，本官也只不过是行了协理之职罢了。”
　　“哎，”镇北王笑笑打断了他二人交锋，“商大人也不过说笑罢了宫大人又何必在意？说来也是不巧，本王虽来得也不算晚，却还是赶上了陛下闭关，还未得入宫觐见呢。”
　　“倒的确不巧，”宫芮微笑歉意道，“陛下也没想到两位王爷都到得这么早，闭关前还嘱咐臣等一定要好生操办迎候王爷们的事宜，务求事无巨细备办得让众位王爷舒心满意。”
　　镇北王笑得爽朗：“那倒是有劳陛下费心了，不过宫大人说‘两位’却不知是哪位兄弟业已到了？”
　　宫芮恭谨得尽力不显偏颇：“是寒山郡王已经到了。”
　　“哦，羌霌啊，”镇北王沉吟一瞬，却直白笑道，“本王还以为直郡王一死他怎么都不会来得太平淡。”
　　他说的虽是实话，却叫宫芮不禁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