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黑坂惊雷 我们队里有 ...
-
我们队里有个老规矩,进谷地之前,炊事员要往石头上浇一碗白酒。
酒是劣等白干,入口辣嗓子,可这个仪式谁也不敢省。队长江海生说,这碗酒不是敬神,是敬你自己的脚。浇完了酒,脚就记住了什么地方能踩,什么地方不能踩。我那时在西部地质队当厨子兼杂工,大号魏长锁,队里都喊我魏勺。我跟着江海生跑了八年野外,戈壁、荒山、雪原都趟过,从没把哪条沟真正放在眼里,直到那年夏天进了黑坂。
黑坂是当地牧民给那道峡谷起的名,官方图上标的是另一个名字,又长又拗口,大伙都不叫。峡谷东起布伦台,西到沙山,全长两百一十里,两边是赤褐色的陡崖,谷底却生着齐腰深的肥草,雪水化下来汇成一条浅河,蜿蜒着往西淌。在外人看,这是戈壁边上的一条绿腰带,天造的好牧场。可山外的牧户把它看作死地,叫它吞人沟,说人进去,十个里头出不来一个,宁可把牛羊饿死在戈壁滩上,也不往谷里赶一头。
我们队是来踏勘磁异常的。那年上头给了任务,要测一测这一带的磁力分布,为以后找矿打底。一行六个人,两台吉普,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带着仪器、帐篷和半个月的给养。
车开到峡谷东口,就走不动了,前头只有马蹄踩出来的便道。山口的草滩上等着三匹马,马背上是附近冬牧场的老牧户,领头的叫贡布,六十来岁,脸膛黑红,腰间别着一柄旧腰刀,刀鞘磨出了包浆。他是场部特意请来劝我们的。
贡布通过翻译跟江海生讲,这谷进不得。他说他年轻时候,谷里水草比现在还旺,族里有一群马贪草,趁夜里挣断缰绳自己进了谷。族里一个壮实汉子进去找马,三天后马群自己出了谷,一匹不少,人却没回来。又过了两天,找着人了,在谷底一面小坡上,坐着,衣服叫什么东西撕成一条一条,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像是在喊,可身上验不出一处伤。
贡布说,那汉子叫索南,是他堂兄。
老人还讲了谷里另一桩旧年的事。他说他十几岁上跟着父辈在谷口外放马,有个外来的淘金客不信邪,独自牵了两头驮行李的驴进谷,说是去看谷里有没有金沙。第三日傍晚,一头驴自己出了谷,缰绳磨断了,浑身打颤。淘金客再没出来。族里组织了十几个精壮,结着长绳进去找,找了两日,只在一片看着结实的草甸子边上,看见泥面上留着一个斗大的坑,坑沿上搭着半截缰绳,草甸子底下咕嘟咕嘟冒黑泡。没人敢下去。老人说,那地方第二日再去,坑平了,草长好了,跟从没塌过一样。他说谷吞东西,连骨头都不往外吐。翻译把话翻完,小葛在旁边嘀咕,说这八成是沼泽,老头没文化,讲得神乎其神。贡布听不懂汉话,只盯着小葛看,看得小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队里的技术员小葛年轻气盛,听完撇嘴,小声跟我说,魏师傅,老头讲的这套,你信?我说我一个掂勺的,信不信由不得我,队长说了算。江海生没接小葛的话,客客气气给贡布让了烟,说老人家,我们是国家的队伍,带着仪器,进去测几天数据就出来,不往深里走,也不碰谷里的东西。
贡布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是:谷不要人的东西,谷要人的命,你们的仪器要是能让雷不响,你们就进。
当天下午我们还是进了谷,贡布拨转马头,没再看我们一眼。
车队往里开了三十里,江海生就让停车卸辎重,剩下的路轻装走。他说这谷里的地磁太怪,车的点火线圈和电台都靠不住,机器一旦趴窝,人困在深处,叫天不应。当晚扎营,他带着我们把帐篷选在一处高处的碎石坡,避开了草甸子和河沟。队里有人嫌坡上难睡,他说,临水的平地好睡,可雷雨天,水往低处走,电也往低处走。他又让人在营地四角各插一根加长的钢钎,钎子打进潮土里一人深,上头用粗铜线连成网,线头远远埋进地下。我当时不懂,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雷真要下来,叫它有个去处,别往人身上找。我掂着那根钢钎,第一次觉得这汉子身上的本事,一半在图纸上,一半在拿命换来的经验里。他还把队伍分成三组,轮班守夜,定下死规矩:天再闷,帐篷的通气孔不能堵;人再乏,睡时裤腿扎紧,皮靴不离枕边。他说野地里的规矩,听着琐碎,真到了关口,每一条都是拿尸首换来的。
谷里的草确实好,踩下去软乎乎的,草尖子上还挂着前日的雨水,一股腐草和湿土混在一处的气味。河沟里的水清亮,能看见细小的游鱼,人影一近,鱼便四散了。天却闷,闷得不正常,戈壁上的七月是干热,谷里是潮热,汗从背上往外冒,黏在衣服上。仪器一进谷就开始闹别扭,罗盘的针疯转,怎么也定不住,收音机里全是刺啦刺啦的杂音。江海生盯着磁力仪上的数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说这底下的磁性,邪门。
头两天太平无事,众人还松了半口气。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午后,天忽然黑下来。谷外的戈壁还是大太阳,谷里却乌云压顶,云黑得发紫,贴着崖顶走。紧接着下起了雪。七月的雪,雪片子有铜钱大,夹着冰豆子,砸在帐篷顶上砰砰响。气温一炷香的工夫掉了下来,河面冒起白气。
我蹲在帐篷门口生火,柴叫雪打湿了,引了三回才引着,想给大伙烧一锅姜汤驱寒。就在我低头引火的当口,眼前白了。
不是雪的白,是一种从没见过的雪亮的白,从头顶上劈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通明。跟着是一声雷,那雷不像是从天上响的,像是贴着耳朵炸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顶上来的,震得脚底板发麻。我全身一麻,手里的火钳飞了出去,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帐篷里,脸上盖着一件军大衣,小葛正掐我的人中。雨还在下,雪化了,帐篷漏得厉害,脸盆接了半盆雨水。江海生守在我旁边,见我睁眼,长出一口气,说老魏,你昏了整整两个时辰。我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火,只觉得后脖颈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一早,队里出了更骇人的发现。
天亮前还出过一段插曲。后半夜雨势稍歇,我摸黑去锅灶边想烧水,脚下踢着一团软东西。提灯一照,是营地外一只夜里寻食的旱獭,倒在泥地里,还有气,身子一抽一抽,眼睛闭着。我喊来小葛,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怪了,皮毛没伤,鼻子嘴里干干净净,不像是中毒。江海生披衣出来,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旱獭的四肢,又抬头望了望天,只说了一句,别碰它,离远点,把它挪到下风处。那旱獭抽了小半个时辰,没了声息。当时我们谁都没往深处想,直到天亮后看见满坡倒毙的走兽和鹰,小葛才变了脸色,说这一片的牲口,怕都是叫同一阵电光扫倒的。老江点点头,说,昨夜这道雷,劈的不止老魏身边那棵树。地底下那股电走了一整面坡,人站在营地中央,倒成了最不要紧的东西。后来回想,那只旱獭就是给我们递的头一个信儿,只可惜灯昏夜黑,谁都没接住。
离营地三百步的一片黄土坡,土全黑了,像是叫大火燎过,可焦痕里没有火温。坡上的草一片一片倒伏,草丛里拣出来十几只旱獭、野兔,还有两只鹰,全是死的,尸体完好,皮毛不焦,眼睛都闭着。河沟里漂上一层鱼,翻着白肚。
小葛拿着仪器去测那片黑土,磁力仪的指针一头扎到底,差点烧了机子。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跟江海生说,队长,这地方的磁值,是外头的几十倍。
队里人心就散了。两个年轻队员当天就嚷嚷要撤,连夜收拾各自的包。江海生没拦,说要撤的,明天一早走,我和自愿留下的人再测一天。当晚围着马灯开会,老江把他的判断摊开讲了。
他说,这谷底下是很老很老的火成岩,岩层里头含着铁,含铁的石头有磁性,黑坂这一片,磁力大得反常。磁性有个脾气,专爱招惹天上的电。谷里又潮,外头的湿气流进来,叫两边的大山一挡,全压在谷底散不出去,水汽聚成云,云压得低,云里头的电就往磁大的地方放。这就是雷击。今天劈中老魏旁边那棵枯树的,不是雷瞎了眼,是这片地引着它来的。
我听得后背发凉,问,那贡布他堂兄,衣服撕碎,身上没伤,也是雷?
江海生说,雷击有好几种,有一种不烧皮肉,顺着地走,人叫电流一击,心脏当场就停了。人一死,谷里的风灌进衣服,几天工夫,布叫荆棘和风扯烂,眼睛瞪着,嘴张着,都是死前那一下的模样。牧民赶进去,看见的是结果,就往鬼神上想。
老江又讲了第二层。他说这谷里还有一个要命的东西,在脚底下。谷底看着是草甸子,底下是多年冻土,夏天表层一化,底下全是稀泥和暗沼,上头结着一层硬壳,长着草,人畜一踩上去,壳一塌,人就往下陷,越挣扎陷得越深,片刻没顶,过几天泥面合拢,草重新长出来,连个印子都不留。他说明年再来,得带上长竿和探路绳,这谷地底,比谷面凶。
那一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身下的碎石硌得骨头疼。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响,我眼前老是那一片雪白的光。后半夜,我听见河谷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泥里冒泡,咕嘟,咕嘟。我推醒小葛,他听了听说,魏师傅,沼气,冻土化了,底下的臭气往上鼓,白天一晒,更厉害。我蒙着头,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日,撤队的车发动了,江海生却被最后一件事绊住。
贡布老人骑着马赶进谷来接我们。他说昨夜谷外落了一场透雨,他放心不下。老人看见我还活着,又看见那片黑土,沉默了很久,最后从马背上解下一条哈达,搭在河边一块大黑石头上。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江海生讲,你们的仪器,厉害,知道雷从哪儿来。可他又说,我们的老人也厉害,老早就告诉后辈,这谷进不得。仪器讲的是雷,老人讲的是命,讲的是同一个东西。
江海生郑重地跟老人握了手,说,老人家,明年我们还来,把这谷里的雷区和沼泽全测出来,插上牌子,叫后人走得明白。贡布点头,又摇头,说,牌子是给识字的人看的,谷,是不认字的。
临走那天,车装好,人坐稳,我按队里的老规矩,在车轱辘边又浇了一碗白干,酒一落地就叫干土吸了。这一碗,我浇得心服口服。
回来以后,我病了一场,发热,昏睡了几天,梦里全是那道雪亮的白光和黑坡上闭着眼的旱獭。病好以后,我把这段事讲给家里人听,讲老江的磁性和冻土,讲贡布的堂兄。家里人听完,有信的,有不信的。我一个堂弟在饭桌上说,哥,绕了半天,不还是鬼神的事科学讲不圆嘛。
我骂了他一句。我说,鬼神讲不圆的事,是雷没劈在你脚边上。劈过一回,你就知道,老天爷手里的规矩,比鬼神还硬,还认死理。它不挑好人坏人,它只认磁、认水、认你脚下那层壳结不结实。
第二年队里再进黑坂,我没去,腰上落了毛病,阴天就酸,转了后勤。听回来的人讲,江海生带着人把谷里的雷击带和沼泽带全测出来了,图上标得密密麻麻,红一道蓝一道,谷口立了大牌子,画着闪电和泥沼。贡布老人亲自来看过,让人把牌子上的图样讲给他听,听完,他叫族里的后生都来认。
回来的人还讲,老江他们在谷里新搭了三座避雷架,架是角钢焊的,一人多高,专门立在磁值最大的坡上。起初牧民围着看稀奇,有人背地里说,汉人这是想跟雷对着干。头一场大雷雨下来,三道闪电全叫架子引了过去,打在钎子上,顺着地线走进泥里,草皮都没焦一片。贡布老人淋着雨在远处看了半宿,第二天牵着一只肥羊送到营地,怎么推都推不掉。他让翻译告诉老江,羊不是谢礼,是祭山——往后他要让全族的人都记住,雷有雷的路,人有人的路,路认清楚了,命就硬。
他们还讲了一件事。说复测的时候,仪器在当年我昏倒的那片草甸子上,又遇上一回小雷暴,电劈下来,绕着插了避雷钎的营地走,没伤人。可营地外三十步,一头夜里溜进谷吃草的野驴,叫地电打死在坡上,姿势和当年那些旱獭一模一样。
我后来再没见过江海生。前几年听说他退休了,留在西部,给后来的野外队讲安全课,课上必讲黑坂。他有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人在野地里,最怕的不是不懂科学,是不懂敬畏。科学是告诉你怕的是什么,敬畏是告诉你,知道了,也别把脚伸进去。
这话我信。那碗浇在石头上的白干,我也一直浇着。换了几个营地,换了几口锅,这个习惯没断过。年轻队员笑我迷信,我也不分辩。
我还给后生们立过一条私规:进任何一条陌生的沟,头一天不许逞能,先看天,看水,看草色,看完再动脚。我一个掂勺的,讲不出大道理,只会指着黑坂那个方向说,天底下有些沟,看着是肥草,底下是铁心。你敬它一尺,它留你一命。这不是迷信,是一个老厨子死过一回之后,拿命称出来的斤两。
雷劈过一回又活过来的人,才知道那一碗酒,敬的到底是谁。
如今我夜里睡觉,逢着变天,后脖颈还总会隐隐发紧。老伴笑我落下了块心病,我也认。这块毛病是黑坂给的,留着,是叫我记住人在这天地间有多小。天高地厚这四个字,不叫雷追着跑上一回,一辈子也咂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