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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花   元和十 ...

  •   元和十年,秋九月。

      青屏山桂花开得盛。风一过,香气顺着山道漫下来,白茫茫压了半座山。阿檀在洞里闻见那股甜,尾巴便不安分地扫。她活了三百余年,山里精怪都说她两样不行:藏不住耳朵,管不住嘴。耳朵这事不必提,化作人形,耳尖总爱冒,一急便炸成两片新叶。她试过拿胶粘,肿成馒头,在山里骂了半宿。嘴那桩更要紧——三百年来,她只下山买物,不与人交言,买完即走。山里的规矩,人间的因果不沾,沾了是要还的。

      可今儿她破了例。

      山下城里新出桂花糖。蒸笼揭开,热气扑面。蜜渍一包,酥油一包,桂花糖只剩半包。卖糕的婆子说:"姑娘,这半包算你便宜,今儿花好,图个喜气。"阿檀攥着,耳朵险些又冒,低头去了。糖糕是她三百余年里唯一的念想,山下一趟不易,她总舍不得一次吃完。
      出城时,守门卒看了她一眼:"宵禁鼓快响了,走快些。"她几乎是小跑着出城的。唐制,暮鼓而闭坊门,犯夜者有刑,金吾卫掌其事。阿檀不懂这些,只知再晚便出不去。
      回到山道,风里桂花的甜裹着别的。

      她站住,鼻翼微动。

      血。

      人的血她认得,山里每年都有摔死的鹿、咬死的兔。可这血里有一丝甜,像化进了丹砂。丹砂克妖。她本该走,三百年的规矩在耳边响。可怀里那半包桂花糖还温着。她啧了一声,回走七步。

      老桂树在坡上,花开最盛的那棵,树根被雨水冲出个坑。那人躺在坑里,脸朝下,手还攥着刀柄。绯袍,血浸成黑。腰间横刀,鞘上錾缠枝纹——阿檀见过山下兵卒也挂这个,没这么好。她蹲下,把他翻过来。月亮正好出来。

      阿檀活了三百年,书生货郎猎户醉汉都见过,没见过这样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唇上不见一点血色,抿着,像一句话说到了一半,被人截断。她探他鼻息,还有气,很浅,像冬天窗纸上的一线风。

      阿檀咬牙,抓住他胳膊往山上拖。三百年道行搬座小山都使得,拖个活人竟拖出一身汗。这人比想的沉,血蹭在她青裙子上,一道道,像谁拿朱笔在她身上画了符。

      山神庙早没了香火,神像塌了半边脸,还端着架子。她把他放草堆上,抱柴生火。火一着,庙里活了,也照见他的伤。三道刀伤,最深在肋下,翻着肉。她解他衣襟,本只看伤,却看见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旧青新红,从腕排到肘,一排排,整整齐齐。不是打架,不是意外,是有人拿他当一块田,年年种,年年收。

      阿檀的手停了一下。

      她很小的时候,山里来过个炼丹的老道,养了只鹿,每日取血半盏,取完喂把好草。后来鹿不见了,老道说跑了。阿檀那时小,信了。如今三百多岁,不大信了。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针眼。

      火噼啪一声。她撕裙角,热水烫过,替他按住肋下。血很快浸透,又撕,又按。撕到第三条,听见:

      "水。"

      阿檀一抖,耳朵腾地冒出来。她手忙脚乱去按,越按越冒,绒毛竖着,抖得欢。那人睁眼看她,眼睛很黑,黑得没什么温度,像井底,往下看只见自己的影子。他没惊,没喊,看半晌,说:

      "你身上的桂花味太浓了。"

      阿檀蹲在他面前。三百年没跟人这么近过。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干了的血痂,近得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铁锈味。

      "我、我院子里种了桂花。"她说。

      "嗯。"他闭眼,"好闻。"

      阿檀把水碗递过去。他喝得很慢,喉结动,喝完睁眼。

      "你叫什么。"

      "阿檀。"她顿了顿,"你呢。"

      他没立刻答。火光在他脸上跳,那张薄脸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

      "裴昀。"

      阿檀不知道这两个字后来会缠她多少年。这会儿只觉得,念起来像含着一块凉石头。

      "你是做什么的。"

      "做官的。"

      "什么官。"

      "金吾。"

      阿檀想了想,金吾卫掌宫禁、巡警、宵禁,谁家犯夜点灯、坊墙下埋东西,都归他们。

      "那你,"她指他一身血,"是被人追杀的?"

      裴昀笑了一下,很浅,只动嘴角,像水面被风拂过一下就平了。

      "差不多。"

      "谁追杀你。"

      "你问了,我就得说?"

      "你不说,我也能猜。"

      "那你说。"

      阿檀盯他肋下伤:"刀口从上往下劈,劈的人比你矮,站在台阶上劈的。三道,一道比一道浅——头一刀就没打算让你活,后两刀是慌的。"她抬眼,"杀你的人不是江湖的。是宫里。手法太规矩。"

      裴昀没说话。火又响一声。

      "还有,"她指他手臂,"你身上针眼。丹砂味从那儿来。拿你血炼丹的,是谁。"

      庙外风过桂树,落一地花。裴昀看她,那双井底一样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比惊讶更静。

      "狐妖,"他说,"你很聪明。"

      "我不是妖,"阿檀说,"我是狐。"

      "有区别?"

      "妖吸人精气。"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吸。我吃糖糕。"

      裴昀低头看碗,又看她。他眼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像石子落进深井。
      天快亮,他要走。阿檀说:"你的伤不能走。""能走。""走到半路会死。""那也比死这儿强。"他撑着神像站起来,站得稳,只是脸白得像纸,"天亮前我得在城里。""为什么。""因为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找我。他们找到我,也就找到你。"

      阿檀不说话了。她把三包糖糕拿出来,犹豫一下,把桂花糖那半包塞给他:"路上吃。"裴昀看着那半包,看了很久:"多谢。"他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住。外面天光初透,桂花白从山下一层层涌上来,像水。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不用还。"阿檀摆手,"山里常有的事,你走吧。"

      "要还的。"

      他回头,晨光从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一个轮廓。

      "我这个人,"他说,"账算得很清。"

      然后他就走了。

      阿檀站在庙门口,看那背影一点一点走进桂花里,走进白雾里,最后连一点绯色都看不见。她低头,地上的血脚印一步一个,往山下延伸。她摸了摸耳朵,还是热的。

      ——直到回身收拾草堆,指尖触到一硬物。

      一枚青玉鱼符,约是他起身时落下的。唐制,官员出入宫禁、调兵遣将,皆凭鱼符为信。这枚正面錾缠枝,背面一字,刻得极深:昀。

      阿檀正捏着出神,山脚下火光连成一线。脚步声踏着碎石,从坡下上来。有人扬声,被夜风撕得断续:

      "金吾办案——搜山!"

      她耳朵倏地竖起,将鱼符掖进怀里,桂花糖咬了一口,转身掩了庙门,蹲回神像后。
      甜的,后头发苦。

      可心跳声,比昨夜更响。

      今早的桂花,到底还是比昨夜甜些。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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