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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章三十 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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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易心中莫名一堵,不由叹息道,“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我只当你是小柏,你只当我是乔清易,又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你竟问我有何不可?
‘哈,当然不可!——’
“——因为我不要做一辈傻子!”
东方不败狠狠地把右手上的白瓷酒壶掼到地上——“咔嚓”一声,酒壶碎裂——恰如他的心一样。
“而你——你竟让我走?”他双目赤红,恨恨地瞪着乔易,像是想要把他的手脚都钉在地上一样,“要走你走!我不走!!”他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嘶哑得厉害,在缠绵的雨声里,有种突兀的尖锐和颤抖。
惊雷炸起。
——仿佛在耳畔,又好像在心里。
东方不败感觉自己的心颤了颤,冷了冷——他看见乔易在雨中露出一个怒极的笑,他看见乔易一边笑一边背过身去,他看见乔易一甩大袖毫不犹豫地走向刚刚才被他合上的木扉……
“好。”他听见他轻柔地说:
“我走。”
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他踹开木门,杳然远去……
——他走了?
他茫然地看着空空的庭院。
桂树、花圃、青石、长廊、满地的碎瓷和落花……
他骗不了自己——那个总是一身青衫一脸温柔的人——已然不在。
“啊,他走了啊……”东方不败喃喃自语,怔怔地接上自己脱臼的手,却再也放不开他曾经碰过的地方。
他不嫌手腕那里疼,反而奇怪被他掐出的红印为什么这么轻这么浅。
——那么那么的疼,怎么可能只有这样浅?
——倒不如掐得重一些,永远消不了才好。
他恍惚地想着,只觉得,这印子清浅得就像一个梦。
秋雨淅沥,打在东方不败的身上,也打在桂花树上,让花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声音,在突然寂寥下来的庭院里,明晰得吓人。
‘今儿怎么来了?’
‘那就陪我听听雨罢。’
‘药快吃完了吧?’
‘过两日我再帮你配些。’
‘昨日刚开了花,倒叫你赶上了。’
‘小柏,今晚别走了,反正王老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明日我给你做桂花糕吃。’
‘我这床足够大,就是再躺一个你,也躺得下了。莫要多言,快睡。’
‘你会轻功的吧?快上去摘一篮来,今儿给你做桂花糕吃。’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黄帝内经》有云: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人生在世须臾数十年,不知你我还能共度几个中秋……’
……
“……只要你生我存、你情我愿,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每年赏月、看花……?”
‘这却由不得你我。看花每年可以——赏月,却也要天公作美咯!’
“便只是……饮茶看花吃桂糕……也是好的。”
东方不败怔怔地看着那堆满树冠的桂花,心想,今年他也许能喝到信阳毛尖,却吃不到桂花糕了,明年,也不会再有桂花酒了……
他蹲下身,一片片地拾起破碎的白瓷——那上面还残留着桂花酒的香气。
他微一晃神,锐利的瓷片边缘便在他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拾起地上的断瓦扑向那刚刚刺伤乔爷爷的黑衣人,然后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还是乔易救了他。
还是那个救了他的乔易,刚刚却离开了他——也许,是永远的不再回来。
“不……”
掌心的疼痛,让他知道这不是梦。
东方不败打了寒战,看着那树芳香宜人的桂花,喃喃道,“清易……你就这么……?”
——走了?
……
‘你怎么走了……?’
‘……你怎么竟走了?’
‘你怎么能走啊!’
“……”
他转过身,看着那被风又“哐”地一声刮上的木门,一语不发。
——不是他说不出话来,而是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呼吸了,这让他有一种一开口便会窒息而亡的错觉。
【回来……】
【你回来……】
【你回来……回来……回来……来……来……】
庭院里寂静得只听得到雨声,而他自己的喃喃,却如晨钟一样在胸腔里徘徊不去——
——终于,震得他一口血呕了出来!
血色溅上石板上的桂花,让向来淡黄的花瓣,染上了极妍丽的鲜红。
然而,就算桂花变了颜色,乔清易也不会回来。
他咬牙苦笑,只觉得胸口阵阵绞痛,他忍耐不住地用手按着抠着,企图压住那几欲爆裂的心。
“乔易——”
他从齿缝中挤出那人的名字,冷嗤一声,恨声道:
“——嗬,乔易!!”
“乔易!!!当年你救我于刀下,算是我欠你一命!乔爷爷救我而死,也算是我欠你一命!后来我走火入魔,又是你救我……”
“你道我东方不败愿意欠你的么!——”
“——我欠你三条命,今日且还你两条!!!”
他仰望天空,冷冷一笑,骤然运起葵花真气,狠狠地向自己的胸口拍了一掌——顿时,全身的真气都暴动起来,让他浑身如处炼狱油锅之中,生不如死!
——我走火入魔你救了我!今天我还给你!
——这是第一条!
他强忍着那灼痛,正勉力稳住身子,却不防膝盖一颤、跪倒在一片碎瓷之间,白色的碎片穿破他单薄的衣服扎进他的肉里,在小腿、膝盖上扎出无数血口。
缠绵的雨丝,如冰寒的触手——对那葵花阳炎造成的□□的灼热没有任何帮助,但却能一丝接着一丝地带走东方不败五脏六腑间萦留的热气。
他想,小时候大人们说的乔易的无情,竟有一日也让他尝到了。
‘小掌柜最讨厌有人赊药,唯独对小柏宽容些,虽然也是冷面冷语,却也是轻易便赊了,甚至还能多给些,有剩的呢!’
想起那人曾经的照顾和温柔,他鼻尖一酸,莫名地感到委屈——情绪强烈的波动,引动了葵花真气的逆行,却是让经脉更像是要濒临爆炸一般。
——都到了如此地步,我竟还记着他的好?!
他在心里对自己狠狠地嘲笑了一番,咬紧牙关,从地上摸了一片极锋利的碎瓷,低声笑道:
“东方不败,你这般无耻厚颜——可还算个男人?”
他莫名地想起《葵花宝典》上,那曾经如魔障一样的两句话: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于是,他想起,在重逢清易之前,他有过无数次挥刀自宫的念头;他想起,在重逢清易之前,那每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他想起,清易一丸一丸、一剂一剂亲手给他配的药;他想起,多年前黑木崖上那一次让他认清内心魔障的走火……
——若从一开始,我就有挥刀的勇气——这一切,是不是……
——就都不会发生?
——是不是,我就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狼狈的地步……?
想到此处,他甚至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恨意。
“……嗬,也罢。”
他泠然地看着自己的下腹,轻轻地蔑笑一声,叹息道,“既然也是无用的东西,还留着作甚?”
——如果,我自害两丸——从此断子绝孙、不复为丈夫——的话,是不是也勉强算是还了你一命?
他紧攥着手中的碎瓷——那瓷片一面沾着今日凄冷的秋雨,一面沾着清易去年所酿的残酒——好不锋利,好不冰寒,好不讽刺。
惨白的手攥着惨白的瓷,在惨白的闪电中迅疾起落,带起两道惨白的残影——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早有准备,他依旧无法忍耐地惨叫起来——
——那尖锐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同时打下的轰雷!
血浆飞溅。
瞬时便染红了白色的内衫,与他的红绉纱衣混为一色!
他无力地倚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浑身抽搐颤抖着,虚弱欲死,呼吸微弱,连一句呻吟都发不出来。然而,他的目光却比平时还要明亮耀眼,灼灼地透过那满冠繁花,盯着那黝黑昏沉的苍天!
——这算是我还你的第二条命!!!
——若是我东方不败果真命绝于此,便算是连第三条命也还给你了!自此两清!再不相欠!!!
秋雨无情地下着,打在他的身上,带出一注注血迹,顺着石板蜿蜒着,流向那虚掩着的木门。
寂寂无人。仍旧。
……
‘小柏,以后不可以这么爱哭了。你可是小男子汉了,知道不?’
‘嗯!’‘小乔哥哥,我要跟童大哥学武去!给爹娘和乔爷爷报仇!以后不让人欺负!’
‘好,男子汉要说话算话!’
……
又起风了。
淡黄的桂花瓣袅袅地落下来,一朵朵一片片,像飞雪一样,轻扬扬,旋转着落在他的发梢、额头、鼻尖、胸上……
‘……只要你生我存、你情我愿,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每年赏月看花?’
他看着那昏沉阴暗一如多年前的阴云,眼角溢出一滴清泪。
‘这却由不得你我。看花每年可以——赏月,却也要天公作美咯!’
——清易……
——今年,你为什么不陪我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