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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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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老和小柏的爹,最终也没熬过这一年的冬至,前后离开了人世。
乔易对三溪镇再无留恋,在爷爷的头七过了之后,就关了医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简单的衣物、行李、盘缠、地契、户籍、千里眼的图纸、家里还剩下的少许成药,还有他重新缝好的爷爷的针药褡裢。
他把爷爷的遗物整理了一下,全部装进一口大箱里,外面用油纸压好,拉到床底下安放着。
正准备把床上的被褥也收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轻微的叩门声。
他想起来,前几天童百熊来跟他说过,今日便要带小柏离开的事儿,叹了口气,起身开门。
果然是一大一小背着简单行李的两人。
他冷冷地看了童百熊一眼——他至今也没有原谅让他爷爷丧命的祸根——然后,目光转向小柏。
小柏被他眼中还未来得及散干净的冷气冻得抽了抽鼻子,眼看水光又要漫上来。
乔易难得地心软了,半跪下来,揽住小柏,掐了掐他的小脸,温柔地对他说,“小柏,以后不可以这么爱哭了。你可是小男子汉了,知道不?”
“嗯!”小柏抹了抹眼睛,紧紧地回抱住乔易,“小乔哥哥,我要跟童大哥学武去!给爹娘和乔爷爷报仇!以后不让人欺负!”
“好,男子汉要说话算话!”乔易鼓励地摸摸小柏的头,然后站起来,直视着童百熊,“我不关心你是谁,也不追究那夜的黑衣人是谁,也不管你会把小柏带到哪里。”他顿了顿,攥了攥紧握的拳头,目光愈发严厉起来,“照顾好小柏。好好教他!”
“……”童百熊没躲闪他凌厉宛若实质的目光,强压下喉咙中愧疚的哽咽,对这个初冬冷风里愈显单薄孤独的少年也没有说什么,就是很坚定地一抱拳,然后便抱起深深看着少年的小柏,运起轻功,疾驰而去。
乔易看着那个他爷爷用命救下来的孩子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突然感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久违的孤独,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门框上。
许久,天渐渐由清晨的浅灰变得橙红,鸡鸣狗吠和镇里人声逐渐喧闹起来。
乔易这才转过身,回到房里,把被褥卷好放进墙角已经空了的柜子里,抄起已经洗净晒干的被单,铺在医堂的方桌上。
然后,他开始一屉一屉地清药柜,对那些所剩无几的草药也不加区别,统统倒在被单上,然后包起来,打成一个大包扔进一个足有小柏那么高的药篓里。
这个大包只占了药篓的一半,另一半则被乔易用来装其它的东西。
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却还准备在镇子上留一天,去墓地那里陪陪爷爷。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准备去拿祭拜用的香和纸钱。不经意间,却瞟见了榻上那个足有四寸厚的木制棋盘。上面,还有上回他跟爷爷下到一半的棋局。
他竟然忘了收拾。
乔易面露苦笑,知道就算别人看不出来,自己这些天实际上也有些魂不守舍了。
他走过去,一粒一粒地收起了黑白棋子,正准备也把棋盘挪到箱子里收好,省得招虫落灰,却在把棋盘翻过来的时候发现——那个棋盘的底部,竟然刻有一副地图!
大约是因为这棋盘太厚重的缘故,他跟爷爷从来都没有把它翻过来过:要下棋的时候把它当棋盘,不下棋的时候就当茶机。以至于,他这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棋盘的秘密。听爷爷说,这个棋盘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一直就放在这儿——所以,只怕是他爷爷也没有发现过这个地图!
地图是用刀刻在棋盘底部的。然后又用墨勾了一遍。然而时代久远,上面的痕迹已经模糊不堪了。
乔易打了一盆水,把上面残留的墨迹擦了个干净,然后,又寻了墨汁,把棋盘底部浅浅涂了一层,然后把整个棋盘扣在了一张宣纸上。
就像是印章一样,当他挪开棋盘的时候,宣纸上已然出现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乔易盯着宣纸,发现那地图右侧的留白上,有几个篆字:“擂鼓山……天聋地哑谷……”
三溪镇北的那座大山,不正叫做擂鼓山么?!然而,却未尝听闻山中有什么天聋地哑谷。
乔易继续去看那地图,发现若是按照地图,从天聋地哑谷中穿过擂鼓山,他能比平常走水路再换陆路更快地到达安阳城。至于这天聋地哑谷中有什么,他虽然有兴趣探知一二,却并不以为重要。
一日后,他封了济生堂的大门,告别了爷爷,在天还未全亮之时,便带上三日的口粮,背上装满行李的药篓,向擂鼓山行去。
乔易以前也来过擂鼓山,但却没走得这么深入过。
他比照着地图,越走越深,然后发现地势非但没有低下去的趋势,反而越来越高,道路也越来越不可辨察。他也知道,这地图大约是很久以前的了,许多道路已经湮灭于草径树木之下,心中有些后悔自己的大胆,但所幸之前已经料到了这种状况,他在彻底失去方向前已经掏出了自制的简易版指南针,确定了天聋地哑谷的方向,笔直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彻底迷路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片极其苍翠的竹林,这在地图上是有明确标记的。
他长松一口气,比照着地图,他找到了一个遍布青苔的竹亭。因为时日已久,搭建这个竹亭的巨竹竟又扎根繁衍,抽出了许多叶子,混在竹林之中,差点儿叫他没有认出来。
找到竹亭,那就离天聋地哑谷不远了。而且从这里开始,山路开阔,土地夯实,纵然杂草披径,也断断不至于分辨不出道路。
此时日头已过中天,乔易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然爬了四个时辰的山路,顿觉疲惫。于是就坐在竹亭里,吃了些干粮,又枕着行囊睡了小半个时辰。
乔易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天色比往常要暗,已能看到另一边的山峰上飘过来的黑云。
“糟!要下雨!”他赶紧起来,收拾好东西,沿着山路奔向地图上画着的天聋地哑谷。在图上,谷中央,还有几处人家。
他并不指望着那里还有人住,只希望他们的房子仍在,可以让他避一下雨、御一下寒。
其实,到了竹亭,再走几步,便能到天聋地哑谷。
只是进了谷,还要再走上里许才能到达那有人家的地方。
天聋地哑谷明显地与前面的风景不同,再没有许多杂树和竹林,全是一水的松树,夹着湿润水汽的山风呼啸过去,顿时传来澎湃的涛声。
乔易看着眼前那三间破木屋直苦笑。
之前,他还以为,地图上的那三个小房子只是图例一样的东西,表示的起码也是个村子。如今看来,那地图绝对是写实派的,此地真的有且只有这三间破破烂烂的木屋。
三间木屋是连着的。
屋前有一片空地,一旁还有一株大树,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旁边有两个石凳。
他走进一看,原来石桌是一整块青色巨石,上面刻了纵横十九路的围棋棋盘,而且上面竟然还有棋子,只是落满了尘埃,一时间分不清黑白。
乔易蹙眉。
他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觉。
仿佛……仿佛这场景竟在什么时候见过。
“不会吧……”他的面容第一次突破了冰山的极限,扭曲起来,“总不会是珍珑棋局吧……”可那个不是被虚竹破了么……
眼见那片黑云越飘越近,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为了避免成为落汤鸡,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和隐约的纠结,也没心思看棋,只想赶紧进屋避雨。
然而,他在绕着三间连着的木屋转了整整一圈之后,却发现了一个事实。同时,一段久违的文字悄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虚竹见这三间木屋建构得好生奇怪,竟没门户,不知如何进去,更不知进去作甚,一时呆在当地,没了主意。】
“莫非,真是天龙?”他怔住,又摇头,“不对,若是天龙,这木板,应该早被虚竹破了个洞才是。怎会有人又给修好,还是这种无门无窗的样子?”
“滴答。”一滴雨水落在他的鼻尖上,眼见大雨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
“若是不破出个门,只怕是今夜要冻死在这儿了。”乔易冲天翻了个白眼,从药篓里翻出了一把药锄——这是他想到要爬山而临时带上的。
“哐!”
也就是一下的功夫,内里早就腐朽掉的木板“跨啦”一声,四分五裂,露出一个一米宽窄的口子,他一低头正好可以翻进去。
里面正是他想象中的漆黑一片。
不过,借着洞口微弱的光,他可以看见自己的身周却是半件家具物什也没有。
他擦亮火石,借着那一瞬的光,他确定了这是一间空屋。别说没有保暖的床褥了,就连生火的柴禾都没有。
他心道不好,晚上必然要挨冷受冻了。又突然想起这原来是三幢连在一起的房子,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十分损的法子——在这间屋子与旁边屋子相隔的那堵木墙上凿一个口,然后拆了这面已经破了的墙,再拿拆下来的木头到另一间屋子里面生火,不够的话,晚上还可以拆中间的隔墙。
就在他把最后一块木板撬下来、搬进隔壁房间的时候,一个惊雷在空中炸响,霎时间,大雨“噼里啪啦”如同豆子一样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