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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晚禾手记 我守在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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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在姑娘墓前很多年。
姑娘归葬故土那日,满城白幡,举国哀乐,世人皆来相送。
盛大殊荣,千古追封,看似圆满体面。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迟来的荣光,半点暖不了她在北地熬过的三年风霜。
自那日后,我便在墓园旁搭了一间简陋小屋,寸步不离守着这方青冢,再也没有离开。
我这辈子,自小跟着姑娘,看遍了她半生光景。
最早的记忆,是姑娘日日入东宫伴读的日子。
那时光景真好,春日樱雪漫林,夏晚风荷满池,人间无争,岁月温柔。
殿下尚是清朗少年,眉眼干净,待娘娘格外不同。
旁人面前沉稳端严,唯独对着娘娘,会卸下所有拘谨,会耐心陪她温书、替她讲解晦涩经义,闲时便一同坐在樱林下说笑吹风。
我立在远处随侍,常常看见二人并肩而立,落樱沾衣,眉眼含笑。
那时他们悄悄许诺,岁岁如今,年年相伴。
我看着那般安稳温柔的模样,总以为,这便是他们的余生。
我以为姑娘会安稳留在京城,得良人相伴,岁岁无忧,福寿绵长。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两年光景,一纸和亲圣旨,碾碎了所有年少期许。
十七岁那年,娘娘辞别故土,孤身远赴万里北狄。
从此京中春色,再与她无关。
那一日,太子殿下一身月白赏花旧袍,携一枝初绽樱花独自出城,来到娘娘墓前。
我远远立着,看得真切。
那一身衣裳,正是当年他们同游樱林、并肩赏春时穿的旧衣,多年未弃,妥帖珍藏。
我隐约猜到他心底早已无生念。
江山盛世、万世功名、九五帝位,于他早已是空壳。
他这一生拼命筹谋、杀伐平定,所求不过护她安稳。
如今人去风空,世间再无牵挂。
我心里酸涩难当,却半句阻拦的话也说不出,只能静静退远,留他一人与故人独处。
那一夜月色极寒,夜风萧瑟,落樱满地。
我熬到天光破晓,才敢缓步走近墓园。
那枝洁白樱花,依旧安安稳稳搁在冰冷碑石上。
殿下静静靠着墓碑,眉目平和,姿态安然,像只是伴着故人,沉沉睡了过去。
无声无息,无悲无恸,以最温柔的方式,随他的姑娘去了。
他和当年的姑娘一样,也是笑着离开的。
消息传回京中,朝野哗然,先帝哀痛难抑,最终下旨,将他与姑娘同穴合葬。
后世史书、朝野众人,皆称颂殿下功盖四海、胸襟大义,感念娘娘以身护国、贤德无双。
人人都记得他们成全的盛世太平,记得他们千古流传的传奇。
可世间千万人,唯独我记得,那暗无天日的三年。
我记得北地王庭的荒芜冷寂,记得望昭殿常年漏风,四壁霜寒,秋冬无暖炉,春夏无清风。
我记得宫人克扣份例、三餐冷硬粗劣,侧妃日日寻衅折辱、步步刁难。
我更记得无数个深夜,娘娘寒疾发作,咳喘不止,捂着胸口强忍剧痛,丝丝缕缕的血渍浸染素色绢帕。
她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彻夜难眠,却次次抬手安抚我,轻声说无事。
每一次病痛稍缓,她都要强撑着虚弱身子,铺开素纸,落笔安稳,字字句句皆是平安顺遂,从不肯向京城透出半分苦楚。
她这一生,太温柔,太隐忍,太会成全旁人。
怕爹娘牵挂忧心,怕殿下分心乱政,怕两国再起战火、苍生流离。
于是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孤苦、病痛、欺凌与别离,把圆满和安稳悉数留给世人,把无尽风霜尽数留给自己。
后来,殿下踏平北狄,手刃可汗,为她报尽血仇。先帝追封谥号,万民感念功德,她终得归葬故土、入土为安。
可那些她独自熬过的寒夜,吞过的血泪,受过的委屈,再也无人补偿。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贴身锦袋里,翻出一方小小的旧绢。
那是少年时殿下亲手赠予她的,绢上几枝手绘樱花,笔墨青涩温柔。
她携着这方旧绢,远赴万里蛮荒,熬过四年孤苦绝境,哪怕受尽磋磨、病痛缠身,也始终贴身珍藏,从未舍弃。
如今,旧绢随棺入土,落樱伴骨长眠。
当年樱林许下岁岁如今的一双人,历经半生别离、半生苦难、半生亏欠,终于在这方青冢之下,得以永久相伴,再无风雪,再无别离。
世人歌颂盛世千秋,称颂君臣大义。
我只愿,地下长眠的二人,从此无寒雪,无别离。
岁岁樱花开,岁岁得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