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44、归葬故土，终得安歇 北狄覆灭，

　　北狄覆灭，狼烟尽散。
　　大昭铁骑平定蛮荒，凯旋归京。
　　一路旌旗浩荡，兵甲威严，是举世称颂的盛世军功。
　　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称颂储君神武，拓土安邦，威震四海。
　　归来的谢序词眼底无半分凯旋的荣光与喜色。
　　他马背上空空荡荡，身后万千精兵，盛世山河，
　　唯独带不回那个温柔隐忍、替天下赴死的姑娘。
　　北伐一战，朝野震动，举国皆知前因后果。
　　三年和亲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
　　世人终于知晓。
　　当年举国推诿、无人愿嫁的和亲路，是清白无争的苏家嫡女孤身赴远。
　　世人称颂的三年边境太平、两国无战，是她冷宫熬骨、带病隐忍、受尽折辱换来的。
　　那三年人人心安的岁岁平安，是她以命编织、至死不休的温柔成全。
　　满朝文武羞愧难当，万民闻之无不落泪。
　　先帝得知全部始末，得知她三年苦寒、久病无医、孤死北荒，得知她至死不曾怨君、不曾误国、年年报安、隐忍成全，心底翻涌无尽愧疚与沉痛。
　　当年是他权衡利弊，亲手敲定她为和亲之人。
　　是他为保宗室、稳朝局、安万民，硬生生将一个无辜少女推入炼狱。
　　三年来，他心安理得享受太平盛世，默许朝野淡忘她的牺牲。
　　直至今日才知，他所得的安稳，全是她的血泪残命。
　　龙椅之上，皇帝良久沉默，满心悔痛，终下圣旨。
　　追封苏绫雪为「昭贤长公主」。
　　贤良温婉，以身护国，昭行天下，配享太庙。
　　以大昭最高公主礼制，厚待棺椁，风光归葬，荣宠加身，洗刷三年所有委屈、所有冷待、所有异国屈辱。
　　圣旨昭告天下，举国哀悼。
　　昔日无人惜她远嫁苦，今日举国送她归故土。
　　盛大国礼铺陈京城，白绫满城，哀乐遍街。
　　曾经孤零零一具寒棺、千里风尘归京，如今终得盛世仪仗、万民跪拜、举国送行。
　　苏绫雪的灵柩，自城门移入京城皇陵支脉，苏家祖坟属地。
　　三年飘零异域，三年埋骨蛮荒，
　　今日，归葬故土，入土为安。
　　风吹白幡，满城素色。
　　苏家满门立于陵前，看着那具静静停放的棺木，人人身形颤抖，泪落无声。
　　从前三年，女儿月月寄信，字字平安，句句顺遂。
　　信里永远是衣食无忧、境遇安稳、君王善待、岁月从容。
　　苏家父母日日宽慰，以为远嫁女儿得遇良人、安居异乡、一生无忧。
　　他们感念家国安稳，感念女儿争气，从未有过半分担忧。
　　直到今日，真相层层揭开，直到晚禾含泪一一细说三年苦楚、久病折磨、欺凌苛待、孤雪辞世。
　　他们才知，他们的乖巧温顺、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在无人看见的北地，熬过了怎样地狱般的三年。
　　她疼不说，苦不诉，病不言，冤不喊。
　　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风霜，独自咽下所有病痛委屈，
　　用一身残破，换了全家安稳、举国太平。
　　苏母立于陵前，听着过往宫人细数追封恩典，看着漫天白幡、冰冷棺椁，想起从小到大温柔懂事、从未让她操心半分的女儿，想起那一封封平安信。
　　心口骤然被巨石碾过，气血轰然翻涌。
　　她疼了半生的孩子在异国冷宫受尽磋磨、病痛惨死，她却在家中安享太平、夜夜心安。
　　无尽的愧疚、悔恨、心碎、悲痛瞬间压垮身心。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苏母一声哽咽未出，直直晕倒在陵前。
　　众人惊呼围上，慌乱搀扶。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人间至苦。
　　苏家清白忠良，世代安分，从未做错分毫，却偏偏要承受这般锥心灭顶的丧女之痛。
　　陵前哀乐低回，白风萧瑟。
　　谢序词一身素衣，独立墓园角落。
　　他沉默地看着陵前忙碌人群，看着晕倒的苏母，看着沉沉落下的棺椁。
　　他替她报了血海深仇，替她赢回世间荣光，替她争得千古追封、万世名分。
　　他让天下人知她贤德、敬她牺牲、愧对她温柔。
　　他能踏平敌国，能撼动朝野，能执掌盛世江山，却唯独，护不住她生前半分安稳，赎不清自己半分亏欠。
　　土层一点点落下，掩住棺木，掩住她二十二岁短暂温柔的一生。
　　三年异乡漂泊，终归故土。
　　一生负重隐忍，终得安歇。
　　从此北地风霜再与她无关，世间荣辱再与她无关。
　　只留世间活人，岁岁煎熬，年年悔恨。
　　先帝临陵长叹，满心愧怍。
　　满朝文武垂首自省，终身感念她的成全。
　　苏家余生，皆在悲痛愧疚中度过。
　　而谢序词立在漫地素白之中，望着那方新起的青冢，眼底荒芜万年。
　　她入土为安了。
　　可他的余生，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