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千千序

1、第 1 章 金缕是阮家

　　金缕是阮家的丫头。

　　金缕的阿娘原是阮家的佣人，阿娘走后，金缕没了归处，便也在阮家做事。无爹无娘，自然处处谨慎小心，金缕本来也是识体的丫头，响快快的，伶俐细心，阮太太也喜欢的紧。

　　二少爷阮尧下楼的时候，金缕正摆着餐碟。

　　金缕的睫毛很长，好似要攻陷清如水的眸子，眼睛又亮又大，又常常水汪汪的。少女两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口，俯身时身体隐约的曲线从宽大的棉裙里不安分地往外跳。迷人的，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

　　阮尧看着她专注的神态，放轻了步伐，背着手偷偷踱到金缕的身后：“今天怎么是中餐？”靠得很近，鼻息间的热气全呼到金缕软软的耳朵上。

　　“啊呀！”金缕被冷不丁地吓到，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到是二少爷又不好责怪，只得退后两步，怯怯地答道：“大少爷昨个说西餐吃厌了，想换个口味，我就跟王叔说了一声。”

“哦？大少爷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二少爷，我…”

　　金缕正囧的不行，大少爷阮禹也下楼了。

“别刁难她了。吃饭吧。”

　　金缕感激地朝阮禹眨眨眼，就溜走了。

“哟，大哥这么正义啊，大哥怎么看到我刁难金缕了？”

阮尧阴阳怪气地坐下，他有的是阴阳怪气的底气。

　　阮禹的母亲是侧室，本来就比正室低贱三分，偏偏又死得早，要不是阮禹性格沉稳，做事谨慎玲珑，哪轮得着他称大哥。

阮尧低头喝了一口汤，咸菜茨菇汤，是他最爱喝的。

　　阮禹不接话，“尝尝汤吧，浓淡刚好。”仍是一脸柔和，声音中却含着威严。餐桌静了下来。

　　贰

　　暑热已至，阮家二兄弟都正读大学，国立中央大学要休暑假，阮太太便遣金缕去车站迎接。两少爷的期末周常是窝在学校里，金缕也是有些时日未见了。

　　金缕把小屋的门窗关紧，从檀木箱里取出那一小盒胭脂，那是阿娘用玫瑰和其他香料混合在一起捣的，金缕在嘴唇和双颊上都敷了些，整个人都变得玫瑰香四溢了。

　　她平时忙忙碌碌的，不爱照镜子，坐到梳妆台前反倒愣了一下。

滚圆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嘴唇那恰到好处的肉感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她微微侧过脸，侧影有极流丽的线条，尤其是那孩子气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上亮莹莹地略冒着细汗，却把整张脸都点缀得活泼起来。白里透红、没有瑕疵的皮肤正像是新鲜的牛乳。

“金缕，去车站了吗？”

　　门外的催促把她拉回现实，金缕急急地把胭脂和檀木盒一股脑塞进抽屉里，“哎，来啦！”

阮禹和阮尧坐在同一节车厢里，聊完了学业，聊完了家事，便沉默下来。阮尧从书包里翻出一只塑料小蛇摆弄起来。蛇吐着信子，逼真的紧。

“买这种小玩意做什么？”
　　
“你懂什么，这是我要送给金缕的礼物。”

　　“你少捉弄她吧！”

　　“这事你管不着。”

阮禹沉默，良久开口。

“你和她走得这样近，风言风语要是传到太太那里，金缕怎么得了？”

“什么怎么得了，我娶她做姨太太不就是了？”

　　阮尧开玩笑似的。

　　“你少胡诌了。”

　　“我是认真的。”

　　阮禹往阮尧这边侧过脸来，阮尧的一双眼睛定定地直视阮禹。阮尧有一双张扬的桃花眼，举止投足都有漫不经心的疏落感，是典型的眉清目秀的贵家小公子，相比之下，阮禹浓眉大眼，结实稳重，眼底好似有着深不可测的故事。

　　阮禹避开阮尧的目光，望向窗外，太阳火辣辣的。

　　拳头微不可察地一紧。

“太太不会同意的。”

　　“但是我是真心的。没有真心办不到的事。”

　　叁

　　“大少爷，二少爷！”金缕跑得很快，活泼的脚步驱散了阮家少爷间略显沉闷的气氛。少女的额上布着细密的汗，离二人四五米远时却又慢下了步伐，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大户人家的丫头似的，摆出一副娇憨的正经样子。

　　“少爷，我帮你们提行李。”

　　
走近阮尧时他突然从背后甩出小蛇。

“啊呀！”

　　金缕被吓得退后三两步，眼里一下子蒙上泪水，不自觉踉跄着蹲到地上。

“哈哈哈哈，呆不呆呀，是假的啦！”

　　阮尧很自然地摸了一下金缕的头。

金缕咬着嘴唇站起来，没接话，

　　“少爷，黄包车备好了，少爷快回去吧，太太会着急的。”

“本少爷可不想见那个老巫婆，街市里热闹得紧，本少爷带你逛逛如何？”

“二少爷在开什么玩笑？”金缕急了。

“阮尧！”阮禹不怒而厉。
　　
“大哥，我说，你别整天装模作样地管我，你想回家你回呗，我要是想逛，就算太太来，也管不着我。”


　　肆

　　阮禹终是先回去了，金缕在阮尧的威逼利诱下不情不愿地跟在阮尧后面。

　　市集热闹得紧，吆喝声、打鼓声此起彼伏。路过卖香水的摊子，阮尧认真地挨个嗅着。“这个味道倒和你很配。”金缕接过香水，是温和的甜香。

　　“二少爷不要取笑，香水都是小姐用的，我们这些做丫头的哪用得着这些。”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她们不见得比得上你。”

　　金缕阻拦不住，阮尧一路上买买停停，金缕只得在后面诺诺地跟着。

总是在日落前赶到大院里，阮太太早已有些怨气了，不过阮尧嘴甜，三言两语便把阮太太哄的服服帖帖。

　　金缕才回屋没多久，阮尧便来敲她的门，把集市所卖之物一股脑倒在梳妆台上。

　　金缕大惊失色，“少爷这是做什么？”
　　
“我又用不得这些东西，都给你罢。”

　　“少爷…”
　　
“给你，你就拿着。”
　　
“我给少爷找钱。”

　　阮尧有点生气地按住金缕。
　　
“二少爷别待我这样好，我只是阮家的丫头…”
　　
“金缕…”

　　阮尧的声音出奇地温和，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有些犹豫的，“金缕，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
　　
阮尧慢慢靠近金缕，朱红色的妆台在昏黄的灯光下晕出朦胧的暗影，金缕的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镜子。

　　“二少爷，”金缕吓得脸上一红一白，又不敢大声，怕让隔壁闻见。眼见着阮尧的手要环上自己，慌得要命，“二少爷！”
　　
“二少爷，我的心不在你这…”
　　
阮尧的动作僵了一下，外面正巧响起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大抵是接风宴要起席了。屋子好似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是阮尧轻柔的关门声。

　　伍

　　阮太太对阮尧待金缕不同寻常的事已有耳闻，大院里传言要把金缕提前嫁出去。金缕仿若未闻，仍是每日做事。

　　“这是大少爷的船票吧？”

　　午后寂静无人，金缕在后院打扫，低着头拦住正要回屋的阮禹，展开折叠的手帕，正中是一张字迹有点模糊的票子。

　　见阮禹不答，金缕又赶忙补上一句：“这是金缕猜的。金缕不懂这个。”

“你真聪明。”

　　金缕闻道低头娇娇地笑了，“不过是小时候跟着阿娘乱识了几个字。”说到这，又心生悲凉。
　　
“大少爷要去哪里啊？”
　　
“要南下做生意。”
　　
“做生意？”
　　
“对啊，大学结业了，是该出去闯一闯了。”
　　
“那大少爷何时…”
　　
“我也不清楚。”

　　金缕用力扯出一个笑容，脸色却一下子煞白了。
　　
“金缕…”
　　
“金缕，你要等我，等我做出了事业，我，我一定…”
　　
金缕抬头，有些悲凉地，“大少爷，我何尝不想等你，但，大少爷，你知道的，我们之间不会…”

　　金缕说不下去了，眼睛红红地背过身。
　　
“大少爷自会有门当户对的小姐来配。大少爷还是不要再念及金缕了。”
　　
惜别之时，阮禹将贴身的香囊塞到了金缕手里。
　　
这是阮禹最后一次见到金缕。
　　

　　陆

　　后来阮禹娶了正室，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阮尧仍是在外做生意，人人都说二少爷有本事，但性子孤僻，到如今仍闭口不谈婚姻大事。

　　金缕在阮禹走后便被草草地嫁了。

　　金缕呢，金缕如今在哪里呢？

　　“你说金缕啊，那个以前勾引阮府二少爷的小贱货？”

　　满脸褶子的妇人在茶馆笑得放浪。

“她如今境遇如何？”
　　
“谁知道呢，勾引二少爷不成，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茶馆里响起一阵快活的笑声。

阮禹的心沉入无底的海。

　　这世上的事原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白的。只有他明白，只有她明白，她爱他，正如他爱她。

是他放弃了她。

　　想到这儿，他无端觉得，他这辈子的真心，这辈子的罪孽，都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