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之歌》甲丙丁

3、老律师 贪便宜遇见

　　失去店铺后，常诗情颓丧了几天，还是给自己找了事干。比起其他失业者，她没有失业补贴，没有旅游散心，也没有立即投入新工作，而且她还背负着债务，不是说从头开始就能从头的，与其从头，不如哪里跌倒就从哪里躺下，说错，就从哪里爬起。
　　也就是谁让她店倒闭，她就该找谁拿回损失。
　　她想得很清楚，与其重新开店兢兢业业埋头苦干，不说债务得还到猴年马月，就说她自己身体，也耗不起像以前创业时没日没夜地拼命，没有人大病一场之后，还会尝试去重回生病的环境，倒不如搏一搏，另辟蹊径。
　　毕竟是当过老板的人，行动能力还是比一般人强，通过网上查资料，发现都是人工智能在回答问题后，常诗情马上上手将这项网络新技术运用到实处，也就是代替律师指导她打官司。
　　打官司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常诗情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也是绝大多数抱这份心思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拿不到对方的身份信息。
　　常诗情倒是知道那群王八蛋住哪里，他们都是一个小区出来的，在他们小区门口开店的常诗情，以前和他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甚至怀疑有一个王八蛋还来她店里吃过东西。
　　但她就是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更别说身份证号码。
　　最开始她连属地原则都不知道，听从人工智能指导，拿着“身份待查”的起诉状找到最近的法院。
　　这家法院近是真近，离她以前开店的地方不到一公里，不过第一次造访的常诗情，没想到在安检就被拦下来。
　　“你干什么的？”保安没让她过安检，而是上下打量她，“你不知道来法院不能穿拖鞋吗？”
　　“啊？”常诗情傻眼，“我只是来咨询案件的。”
　　“她是来咨询的。”保安转头和其他保安说了几句，便放下阻拦的手臂。
　　“咨询可以进，记住，来开庭不能穿拖鞋，也不能穿短袖短裤，不然你进不了。”
　　常诗情连连点头，进入安检门。
　　别说，法院的保安气势都比外面的保安足。
　　点头归点头，常诗情心里却带点意见。
　　她做餐饮的，一年四季都拖鞋，夏天凉拖，冬天棉拖，也没见别人说过什么，拖鞋就是她的战鞋，这连带她这些年的穿衣风格也变成了“拖鞋风”，舒适透气的家居服为主，所以长裤长袖正式装，她都记不起自己有没有。
　　话又说回来，法院干嘛挑剔当事人穿着？难道来个穿泥鞋的农村人，衣服上有泥点子，他们也会拦住人不让人进去，让人去买一套西装换了再进来？
　　不过只有一次，常诗情是真后悔穿了拖鞋，那就是被抢手机的那天晚上。
　　进去之后，常诗情就知道为什么安检要卡她服装了。
　　因为这是一家中级法院。
　　她应该去的是基层法院。
　　而中级法院的立案窗口工作人员看了她的诉状后，态度非常淡定地拒收了，并建议她去找旁边的咨询台。
　　咨询台的律师看了常诗情的诉状，脸上浮现迷之微笑。
　　“没有被告信息，法院也无法给你立案的。”
　　“可是，不应该先立案，再申请法院调取被告身份信息吗？”
　　“你不立案怎么申请调查令？”
　　“可他们都说，有一个大概的身份信息，不就可以起诉了？”
　　“谁告诉你的？”法援律师笑出了牙齿。
　　常诗情闭嘴，她忽然意识到，“网络新技术”耍了她。
　　幸好常诗情并不是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本就持怀疑态度接触的这些人工智能，所以马上就接受了“人工智能靠不住”的观念。
　　这时她已在咨询台呆了十多分钟了，那位法援律师显然是见多了常诗情这种不懂程序被忽悠来起诉的，看破不说破，就把诉状推回给她，对她说了一句：
　　“去外面找律师吧，从派出所调。”

　　走出中院大门，常诗情这才发现，中院外面的这条街上有好几家律师事务所。
　　不过她没有去找开在正街的那几家，而是进入一个停车场，找开在停车场里的第一家。
　　都是开店的，她深知羊毛出在羊身上，好的地段高昂的房租，代表着高昂的商品售价。如果地段差一点，同样的商品，价格就会低不少，不然为什么老板会去背阴小巷开店？
　　常诗情去的这家律所，坐着一个白头发老头正在看书，书皮封面印的是《人类简史》。
　　老头从眼镜镜片后抬起两只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常诗情：“你好，有什么事吗？”
　　常诗情意识到这老头就是律师，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便宜，但她也不爱吃老人菜啊！
　　“要打官司，来咨询的？”老头又问。
　　“是......”
　　“来，坐。”老头邀请常诗情坐旁边的皮沙发，那沙发，让常诗情想起以前国企单位员工家里的标配，只差上面放一张毛线钩针的沙发巾，可以说是老一辈挚爱。
　　“说说什么情况。”
　　常诗情只能坐下，她没有拿出自己的诉状，而是说：“我想起诉，但没有对方身份信息.......”
　　“我知道了。”老头一脸心领神会，“你想找帮你去派出所调身份信息的？”
　　“嗯，啊。”
　　“准备自己打官司？”
　　“嗯，啊。”常诗情头埋得更低了。
　　“500。”
　　“嗯，啊？”常诗情猛地抬头。
　　“报过案嘛，派出所有登记过信息吧？”老头律师问。
　　常诗情眼睛眨动，脸上浮现尴尬的表情：“没.......呢。”

　　两年多以前，开店伊始。
　　店还是那家店，库房却不是那间库房。
　　为什么开店一定要配备库房？因为当时是常诗情第三次创业，启动资金有限，只租得起背街小巷面积不大的店铺，放不下一次次创业一次次开店更迭积累下的物品，必须要在店铺附近，配备一个便宜的库房。
　　最开始这间库房也不是库房，而是常诗情第一次创业开的店，它位于小区大门边上，面积不到十平方米，这家店是一个卖包子的包子脸帅哥转让给她的，那时她刚辞职，人还是朝气蓬勃，十足自信的。
　　她花了一笔装修费，懵懵懂懂热热闹闹地开业了。
　　这家店让她尝到了创业的甜头，经过她的精心打理，店铺生意蒸蒸日上，还变得在周边小有名气，因为这家店的积累，她才有了一些积蓄，跑去高新区开了第二家店。
　　原本的老店，就变成灰扑扑的闲置，但毕竟是人生第一家店，常诗情一直没断过房租，最困难的口罩时期也没有退租，于是当常诗情从第二家店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时，这家老店再一次托举住她，让她得到缓冲，在小区外面的街道上开了第三家店。
　　虽然这家老店地理位置偏僻，完全施展不开，但一直陪伴常诗情走过六年风风雨雨，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家老店会被砸了。
　　“老年人？”白头发律师停下笔，“警察就没抓？”
　　“是的。”常诗情点点头，“当时来了第一波民警，他们都没管老年人，就一个劲处理我，说我态度不好，我都懵了，我说我才是受害者啊，我店被砸了，人被推倒了，我要啥态度好？就投诉了他，又来了第二波警察，就把我带走了，只给我做了登记，也没给那些砸我店的老年人登记。”
　　常诗情陈述的时候，发现对面的老头把笔盖上，正看着她笑。
　　她忍不住摸了摸脸，怎么回事？她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看着她笑，还笑这么诡异。
　　“你接着说。”老头开口，“你说你被推倒，验伤了吗？”
　　“我记得验了，但好像去太晚，没验出来。”
　　老头不笑了：“什么叫‘去太晚没验出来’？你得跟我说实话，验出来就是有，没验出来就是没有。”
　　常诗情解释：“不是的，是那个办案民警当时出差去外地办案，等他回来，他才想起让我去验伤，那时候我背上的淤青就消失了，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说这鉴定没法做。”
　　啪。
　　老头放下笔，不再看常诗情，表情变得捉摸不透，竟然开始擦起桌子。
　　“小常——你姓常对吧？小常，我帮不到你，因为派出所根本没给你立案。”
　　“啊？又、又是没立案吗？”常诗情变得结结巴巴，做老板的伶牙俐齿在专业人士面前，就不管用了。
　　“那、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先去派出所，找到你当年的办案民警，问问他，还找得到当年砸你店的那些人吗？”
　　可能怕常诗情没听懂，老头补了一句：“找得到，你这官司就能打，找不到，你就拉倒吧。”
　　常诗情一听，莫名其妙一个激灵，隐隐约约，她感觉到自己触摸到什么东西的关键了。
　　“我去找那个办案的警察。”常诗情眼神沉下来，表情坚定，像在给老头保证，又像在给自己保证。
　　老头律师又说：“对了，还有一个就是，你这官司打了可能也白打，太久了，要处理就该当时就处理，你现在来处理，法院也判不了什么钱。”
　　常诗情原本站起来准备一步就跨出这小律所，听见这话，马上就转回来，对律师说：“没事，拿不到赔偿，我也要打这个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