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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七 玉碎 ...

  •   “所以说……还有比你这个笨蛋更笨的人吗?”韩云溪撇着嘴,鄙视地望着站在窗前矮几旁看起来约四五岁左右的短发女童,“自己放出来的炽炎术居然能把自己烧得一手泡!笨成这样还练什么法术,乖乖地跟着我娘学绣花吧!”

      楚蝉踩着凳子,趴在几面上,从远处的笔架上勾出了三根短杆毛笔。她拿着毛笔在手心比划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出一种能够不摩擦到那片血泡的握笔姿势,心烦意乱下只得随手把笔一丢,坐在凳子上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她懒得搭理身边小孩儿幸灾乐祸的嘲讽,环顾了下四周,看到韩休宁绣了一半的花布老虎时,眼前一亮。她从老虎身上拈出一根银亮的长针,在烧火的炉子上烤了下,就直直往手心的血泡上挑去。

      “喂喂喂!你这又是要干什么?”韩云溪从凳子上急急地跳下来,却还是阻止不及,眼看着楚蝉把最大的几个血泡挑破了,暗红的淤血流了一手。他眸子颤了下,想起曾经挨打时流血的滋味,表情顿时纠结成了一团。

      “不知道什么是疼吗?你!你……你简直……”他托着她的右手看了下,不敢碰那片伤口,只得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她。

      简直……简直疯了……

      韩休宁有事出门,韩云溪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止血的药物。眼看着楚蝉面无表情地随手甩了甩,就想去抓毛笔,他也顾不得再找,连忙找出自己随身的那条青色格子的手帕,小心地用温水将血迹擦拭干净,将手帕裹在了伤口上。

      “记得洗干净了给我!我这可不是送给你的!”替讨厌的人裹伤,韩云溪心里甚是憋屈,他扭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以后不说你笨就是了!你不许再胡乱吓人了!”

      那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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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蝉潇洒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向四周众人拱手一礼。她跛着脚从展剑坛上走了下来,背后天墉城低辈弟子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其中有几人已是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抽剑拆解起了方才两人论剑时所用的剑招。

      走到远离人群之处,她伸出手在百里屠苏眼前晃了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赢了,就说没问题的。”

      “陵端不识轻重!”百里屠苏抱臂皱眉,目光紧盯着楚蝉沾着些许血迹的衣摆和裤管,语气有些发冷。

      “计较那么多做什么?”楚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道,“刀剑无眼,哪儿都能那么精准?况且论剑会不得伤人的规矩,也是近两年才定下的。陵端师兄入门日久,许是没注意这条规矩的更改也说不定。不过是点小伤……没关系的。”

      百里屠苏觉得这猜测与陵端素来的心性甚是不符,却也知道这是楚蝉在安慰他。虽然余怒未消,他也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按捺了下来不再多问。他转过身,当先一步向剑塔方向走去:“伤药在我那里。”

      楚蝉拖着伤腿走了两步,皱了皱眉,干脆单脚跳了起来。她盯着脚下不怎么平整的路面专心地跳,也没注意前方,没跳上几步就直直撞在了百里屠苏的背上。

      “怎么不走了?”她疑惑地仰起头,目光与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眸相触,令人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在瞳仁深处影影绰绰。

      “哎……哎哎哎哎哎?屠苏你做什么?”

      “放我下来!丢人死啦!”

      “所以说,是小伤!小伤而已!让人看到还以为我残了呢!”

      “真……不放?”

      “……那……捡人少的路……”

      那是……第二次……

      —————————————————————————————————————

      她唤着他幼时的名字,伏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湿意自肩头扩散开来。

      他闭上眼,手指屈伸了几下,还是绕过伤口,将她圈进了臂弯之中。

      纵使闭上双眼,满目触目惊心的红色还是沉沉地压在心头。曾经的温暖明媚,曾经的幸福美好,曾经的任性肆意,曾经的少不经事……一切的一切,如同梦境一般散去,只映得此刻的现实更加冰冷残酷,更让人觉得心中痛楚难捱。

      雨丝密密匝匝地自空中坠下,沙沙的声音轻微却又深切地敲击在心底最深最脆弱的角落。四季如春草木青碧的乌蒙灵谷,在血雨的笼罩下,再不是他们两人记忆中的模样。这妄境之中笼罩于血雨之下的家园,也不知究竟是谁逃不开的魔障?

      感受到怀中少女不住的颤抖,他俯下头,在她耳边低低问道:“可是……伤口痛得厉害?”

      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长发拂过他的脖颈,声音哑哑的:“有……一点……”

      “我们回去吧。”他叹息了一声,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

      妄境试炼的出口通道,已是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闪耀起来。

      家,不再是家。

      然而无论如何,有你在,也就终归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是……第三次……

      —————————————————————————————————————

      水底灰褐色的地面上,满目是喷射状的血花,斑斑驳驳,重重叠叠,仿佛无休无止一般触目惊心。那满地鲜艳的红色,宛如秋日红叶湖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燃烧的红枫,灼烈而决绝,摄人心魄。

      百里屠苏远远地停了下来,目光剧烈地颤着,竟是不敢再向前迈上一步。他僵硬地弯下腰,从血泊中捡起摔成四半的羊脂白玉豆角佩,粘稠的血液染在指尖,那冰冷的触感直欲击溃人心。

      目光沿着血迹一路延伸,在触到的狼妖脚下那抹侧躺在地模糊不清的娇小身影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漆黑如夜的眼瞳里一丝一缕地泛起了妖异的殷红。

      她一向不喜衣着浓烈的颜色,如今,却是一身血色红衣罗裙,宛如身着嫁衣一般。

      这幅场景他并不陌生,八年前,他的族人……

      指甲嵌入掌心,百里屠苏闭上眼稳了稳心神,随即猛地睁开眼,直盯铁柱上被锁链束缚住的狼妖,厉声喝道:“狼妖!交出你脚下那名女子,或可饶你不死!”

      狼妖咧开大嘴笑了一笑,漫不经心地伸出爪子,拨弄了下脚边少女的身体。尖爪带起了更多的伤痕,少女随着它的动作从侧卧变成了仰卧,却依旧一动不动,连丝痉挛都不见:“死人,要来作甚?”

      “……死……”如遭重击,百里屠苏眼前一白,不可抑制地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了下,他低头一看,地上赫然是断成两截暗淡无光的七星古剑。

      他定定地看着脚下的断剑,记忆中浮现出少女一边用柔软的白绢拭剑,一边微笑的身影。

      “澹台那个剑痴,七星、龙渊双剑就像他的心头肉一般。若是这剑有了半点损伤,我就算是下了地府,这债恐怕都会被他记上好几辈子。为了我下辈子的安宁……阿弥陀佛……七星你可千万别锈啊……”

      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眼前一片血色红雾,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狼妖懒懒的声音。

      “……先是出言哄骗,当本座是不经事的孩童……后是御剑躲躲藏藏,暗中下手不敢正面交战,还趁乱伤了本座一只眼睛……这种阴险狡诈之人,与那臭道士一般无二,怎可轻饶?……本座看见了,连胃口都不甚佳,算这丫头走运,留了个全尸……”

      那是……

      那是他的至亲,至友,挚爱。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重要的地方的人。

      那是他不敢或近,不忍稍离,呵护备至,唯恐伤了一分的人。

      那是他甘愿以命换命的人。

      她在他眼前受伤的时候,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楚。那种颜色,他惟愿今生再不会看见。

      但凡他对这世间还有一丝眷恋,一丝希冀,一丝柔情,一丝期待,那便皆是因为,还有她在身边。所以他才可以相信,自己并非一无所有,并非孤身一人。

      只有她,他从来无法想象,那个字……

      烟雾一般的黑气自周身泛起,他压抑住心底暴虐的杀性,咬着牙开口:“狼妖!休要出言迷惑!若是不交,我们今日便不死不休!”

      “有意思。”狼妖站直身子甩了甩头,寒铁锁链哗啦啦一片响动,“小子,莫非你与这丫头有私不成?一个修仙的丫头和一个怪物,哈哈哈哈,稀罕!当真稀罕!”

      狼妖看着他血玉一般的双眼,仰头大笑,乐不可支。

      “还不快感谢本座,为你早早斩断了这孽缘,免去了你和本座一般被骗被背叛被囚禁于此暗无天日的下场。”

      “你的心时时被黑火烧灼,比起像人,更像是妖,仙妖殊途,与那丫头又怎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如今再无挂碍,不如与本座一同出去,杀尽那些视你如怪物一般的丑陋之人!岂不痛快?”狼妖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上了几丝蛊惑。

      “废话休提!”百里屠苏缓缓抽出背上的焚寂断剑,黑色的煞气缠绕其上,殷红色的眼睛冷厉到刺人心魄。

      他一脚踢开原本的佩剑,全力催动煞气,焚寂之剑饱含的邪火之力在煞气的催动下烈烈燃烧,气势撼天动地。

      黑色的衣摆宛如在飓风中一般高高地扬起,他不顾经脉中飞速流动直欲爆体而出的煞气,握紧凶剑焚寂,合剑扑了上去。

      “杀了你,我才能救她。”

      “你今日,非死不可!”

      “不识好歹……”狼妖抬起右爪,与铺面而来铺天盖地的焚寂之力相抗,“否认也是无用,本座杀人,岂会杀不干净?你自己也并非不知,连血都冷了,还要装傻充愣自欺欺人到何时?”

      “住口!”百里屠苏怒吼一声,咬紧牙,口中泛起了一丝咸腥。

      —————————————————————————————————————

      “芙蕖,你带着其他人离开,我下水去找师弟师妹。”陵越估摸着时辰,皱起眉“吾意已决,无需多说。”

      “大师兄……”芙蕖扫过无一丝波澜的水面,一脸苍白地抬起头,“屠苏师兄的想法我多少猜到了些,若是……他和楚蝉师妹都折在水下,你再有意外,叫执剑长老如何承受?”

      “一派胡言!”陵越怒气冲冲地一甩袖,不再同芙蕖多说,直接请求明羲子观主为他施避水咒。

      “等等……大师兄等等……”被安排在另一旁观察的陵隐气喘吁吁地地跑了过来,“狼妖气息……似……似是有减弱之势……”

      明羲子也于一旁温言劝道:“贤侄且慢!水底恐是发生你我料想不及之事,事态未明前勿要莽撞……”

      话音未落,霎时间天摇地动,符水剧烈翻滚,仿佛铁柱已毁,妖兽将出。众人顿时白了脸,慌慌张张地站定位置,准备布阵迎敌。良久,却不见妖兽的踪迹,只是水面上逐渐涌起一片骇人的血色。见到此景,陵越突觉心头一动,他不退反进,向这水面的方向迎了一步。

      “苏苏!”少女明亮高亢的声音划过一片兵荒马乱的背景噪音,清晰入耳。

      众人闻言愣愣地停了下来,片刻后,只见百里屠苏低着头,横抱着满身鲜血的楚蝉,从染成暗红色的河水中平静地走了出来。他身周缠绕着惊人的黑气,眼睛一片赤红,却不见半分凶悍凌厉之色。他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少女,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与平日凌厉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而此刻,这个看似温馨的场景却让人顿生胆寒。几个铁柱观的低辈弟子已是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身子悄悄地颤抖起来。

      百里屠苏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少女侧腹部骇人的伤口,抬起头,眼中一瞬间空无一物。

      他遥遥地向着芙蕖点头道:“屠苏无事,烦劳芙蕖师妹先为小蝉医治一番。”

      “楚蝉……师妹……”芙蕖远远望见楚蝉那近乎致命的伤势,跌坐在地,猛地捂住口。

      百里屠苏小心地抱着楚蝉,低下头,额头贴在她的面颊上:“她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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