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本宫想了个法子 九月了。
...
-
九月了。
含章殿偏殿的窗外,银杏叶子开始泛黄。禁足半月,陈恬翻完了三本话本,把橘子吃腻了,连蒲扇都扇得烦了。早晚凉下来,冰盆撤了,换了薄毯。
她窝在榻上,盯着窗外那棵银杏,看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郡主……”
陈恬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青禾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太后今日在朝上提了一件事。说皇上大婚三年,后宫一直无出,如今皇上身子又弱,怕拖久了国本不稳。太后说,想从宗室里挑一个孩子,过继到皇上名下,先养在宫里。”
陈恬手里的蒲扇停了。
她慢慢坐起来,看着青禾:“过继?”
青禾点头:“太后说,皇上正值壮年,子嗣之事急不得。可国本不能空悬。先挑一个孩子养着,算是给社稷一个交代。”
陈恬把蒲扇搁在案上。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母亲呢?”
青禾:“长公主殿下在朝上极力阻止,说皇上才十八,春秋正盛,子嗣之事不必操之过急。过继之事,等几年再说也不迟。”
陈恬:“太后怎么说?”
青禾顿了顿:“太后说,皇上体弱,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子嗣之事拖不得。先过继一个,等以后皇上有了亲生儿子,再送回去就是了。”
陈恬冷笑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裙摆扫过地面。禁足半个月,她瘦了些,下巴尖了,可那副骄纵的模样没变。
她停在窗前,看着窗外九月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太后那个老妖婆,这就等不及了?”
青禾不敢接话。
陈恬转过身,看着她:“本宫进宫快一年了,她拿本宫没办法,就拿国本做文章。她挑个孩子养在宫里,那孩子就是她的人。等阿尧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把那孩子扶上皇位,自己接着垂帘听政。她打的好算盘。”
青禾小声:“郡主,那怎么办?”
陈恬没接话。她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搁下,偏头看青禾。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
萧思尧走进来,披着玄色大氅,面色苍白,咳了两声。他显然是刚从御书房过来,朝上闹了一上午,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发青。
陈恬看见他,快步走过去,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榻边坐下。
“阿尧,朝上的事本宫听说了。”
萧思尧看着她,声音淡淡的:“姐姐知道了。”
陈恬点头,攥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本宫想了个法子。”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说:“让母亲从宫外找几个女子。”
萧思尧手顿了一下。
陈恬继续说:“身家清白的,样貌好的,母亲挑好了送进宫。你临幸她们,让她们怀上。只要有一个怀上,就证明你身子没问题。太后那个过继的折子,自然就驳了。”
她说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像是早就想好了。
萧思尧看着她,面色慢慢沉下来。萧思尧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陈恬又说:“孩子生下来,本宫养。本宫好好养,当自己的孩子养。孩子的母亲,本宫也不会亏待。给个位分,好好安置。不碍事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像是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是什么分量。
陈恬没察觉,还在说:“母亲那边的人,本宫已经递信了。母亲在宫外挑人比宫里方便,找个七八个,总有一个能怀上。你只要……”
“陈恬。”
他叫了她的全名。
陈恬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面色很白,嘴唇抿着,眼底那层光沉下去了。他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像结了冰。
“你说什么?”
陈恬:“本宫说,找几个女子……”
萧思尧:“让朕临幸她们?”
陈恬:“对。”
萧思尧盯着她:“姐姐让朕去碰别人?”
陈恬别开眼:“本宫说了,是为大局。”
萧思尧:“大局。”
陈恬:“对。只要有人怀孕,太后就没理由过继。宗室那边也挑不出理。你破了局,以后想怎么收拾太后都行。”
她一条一条摆出来,说得清楚。
萧思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声音很低。
“姐姐让朕去找别的女人,让她们给朕生孩子。姐姐说孩子姐姐养,孩子母亲姐姐安置。姐姐什么都安排好了。”
陈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虚。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本宫知道你不爱听。可眼下太后拿国本做文章,你在朝上又不能明着拦。你要是有了自己的子嗣,太后过继的事就成不了。”
萧思尧没接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坐在他面前,仰着脸,一副“本宫说得对”的模样。她给他出主意,让他去碰别的女人,让他跟别人生孩子,然后她把孩子养在名下。
她把自己的男人推出去,推给别人。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为什么不自己生?”
陈恬愣住了。
萧思尧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姐姐让朕去找别人。姐姐怎么不自己生?姐姐是朕的贵妃,姐姐生的孩子,就是朕的嫡子。太后过继的事,姐姐怀上了,就解决了。姐姐为什么不生?”
陈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思尧又说:“姐姐怕疼,姐姐想走,姐姐怕朕变心。姐姐什么都怕。所以姐姐让朕去找别人。别人替姐姐疼,别人替姐姐生。姐姐把孩子养在名下,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恬的脸白了白。
她别开眼,声音闷下来:“本宫不是那个意思……”
萧思尧:“那姐姐是什么意思?”
陈恬愣了一下。
萧思尧看着她。她低着头,不看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绞着。
可她现在让他去找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站了一会儿,开口:“姐姐怕疼,朕说等姐姐。姐姐怕朕变心,朕说朕不变。姐姐说还没准备好,朕说朕不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姐姐现在让朕去找别人。姐姐让朕碰别的女人,让别的女人替姐姐生孩子。姐姐把朕往外推。”
陈恬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手攥在袖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这是个办法。太后拿国本压他们,母亲在朝上一个人撑着,阿尧在朝上不能开口。
她出不去,帮不上忙。她急。她想帮他。可她怀不了,她怕。所以她想到了这个法子。
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阿尧。”
萧思尧没回头。
陈恬又拽了一下:“你转过来。”
萧思尧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他看着她,面色还是白的,眼底那层光还没散。她仰着脸看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
“本宫不是那个意思。”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说:“本宫就是急。太后拿国本压你,母亲在朝上一个人撑着。本宫被关在这儿,出不去,帮不上忙。本宫想帮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本宫怕疼,本宫也怕你变心。可本宫更怕你被太后欺负。本宫想着,找个别人替你生,孩子养在本宫名下,本宫就能帮你了。本宫没想把你推出去。”
萧思尧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松。她说“本宫怕你变心”的时候,声音在抖。她不是不在乎他。她太在乎了,所以她想出这么一个笨法子。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陈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萧立尧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
“姐姐。”
陈恬闷声应了一句:“嗯。”
他声音压着,可每个字都沉:“姐姐到底是不想生,还是不想跟朕生?”
陈恬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别开脸,声音闷下来:“本宫是为了破局。只要有人怀孕……”
萧思尧打断她:“姐姐让别人怀孕,自己心里舒服?”
陈恬不说话了。
萧思尧又说:“姐姐说孩子姐姐养。姐姐养着朕跟别人的孩子,姐姐每天看着那孩子,心里什么滋味?”
陈恬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萧思尧看着她,声音更低了:“姐姐方才说怕疼,怕朕变心。朕等姐姐。可姐姐现在让朕去碰别人。姐姐到底是怕疼,还是不想跟朕生孩子?”
陈恬猛地抬头瞪他:“本宫没说不想跟你生!”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被他看着,慢慢又别开眼,声音低下去:“本宫就是怕。”
萧思尧:“怕什么?”
陈恬沉默了一会儿。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绞着,嘴唇抿着,像是不肯说。可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怕疼,怕变心,怕本宫生不出来,怕你失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宫什么都怕。”
萧思尧看着她。
她缩在那里,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
她平时骄纵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攥着袖口,声音又轻又闷,像是把最里头那点东西翻出来了。
他心口那根弦绷得发紧。
他伸手,把她低着的脸转过来。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抿着。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姐姐。”
陈恬:“嗯。”
“朕让姐姐生孩子,不是为了国本。朕想要姐姐的孩子,是因为那是姐姐生的。”
陈恬看着他。
萧思尧又说:“姐姐别怕,朕愿意等。朕眼里只有姐姐。孩子是顺带的。”
陈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捶了他一下:“你才顺带的。”
他眼睛红红的,面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平时温温顺顺的,她做什么他都不恼。可此刻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东西,让她心口发疼。
“姐姐怕疼,朕说慢慢来。姐姐怕朕变心,朕说朕不变。姐姐可曾信过朕?”
陈恬没抬头。
萧思尧又说:“姐姐让朕去找别人,姐姐自己呢?姐姐把朕推出去,姐姐就不怕朕被别人抢走?姐姐就不怕朕碰了别人,就真的不要姐姐了?”
陈恬猛地抬头看他。
她眼睛也红了,瞪着他,嘴唇抿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萧思尧看着她,声音更低了:“姐姐把朕推来推去,忽冷忽热。姐姐黏朕的时候,不让朕看别人一眼。姐姐利用朕的时候,让朕跟别人生孩子。姐姐到底把朕当什么?”
萧思尧把她往怀里拢紧了些。她靠在他胸口,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松了些,又攥紧。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阿尧。”
“嗯。”
“本宫不是不在乎你。”
萧思尧:“朕不要别人。”
陈恬没接话,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紧了紧。
萧思尧又说:“朕的孩子,只能姐姐生,只要是姐姐生的朕都喜欢。”
陈恬脸红了一下,别开眼,嘟囔:“你怎么知道。”
萧思尧:“朕就是知道。”
陈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了一下他头发:“你方才眼睛红了。”
萧思尧:“没有。”
陈恬:“本宫看见了。”
萧思尧:“姐姐看错了。”
陈恬扯着他的头发不放:“萧思尧,你方才是不是哭了?”
萧思尧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朕没哭。朕就是气。”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碰。
姐姐。
你不愿意生,朕不逼你。但朕不会去碰别人。朕的局,朕自己破。朕要你心甘情愿,不是拿孩子拴你。
窗外,九月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偏殿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挤在榻上,一个抱着一个,谁也不说话。